可惜,这最后一线指望,也随苏尘一句话烟消云散。
场中其余人等,闻言亦如霜打的草木,蔫头耷脑。
有人摇头,有人轻叹,更有甚者,长吁短叹间,连指尖都泄了劲儿。
苏尘瞧见,唇角微扬,心下莞尔。
旋即又道:“说来萧秋水连吞三颗仙丹而毫发无损,倒并非侥幸,实因他早年参透了一门奇功。”
“先生所指……可是那部《忘情天书》?”
诸葛小花眸光一闪,脱口而出——显然对这段旧事早有耳闻。
“正是。”
“便是那本数百年来无人破关、几近失传的《忘情天书》!”
苏尘颔首应声。
“晚辈此前听先生提过此功,却始终不解:它究竟难在何处,竟能困住一代代武学宗师?”
诸葛小花兴致陡起,追问道。
“此功古怪至极。”
“寻常武学拼的是筋骨、气脉、火候;它偏偏不考力气,只验心性——验你是否通晓音律、精擅丹青、熟稔诗赋、洞明棋理;验你是否至情至性、灵台澄澈、天赋卓绝。”
“创出此功以来,数百年间,唯萧秋水一人真正登堂入室。”
苏尘语气平缓,字字清晰。
话音未落,四下已炸开一片低呼。
谁听过这般练法?不比拳脚,不较内力,反倒要考你弹琴谱曲、泼墨挥毫、吟诗作对?
这不是挑武林高手,倒像是在开翰林院殿试!
众人惊愕之余,才真正咂摸出其中滋味——
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哪样不是文人墨客穷尽半生钻研的学问?更别说还要身负顶尖武学悟性。
如此苛刻的门槛,天下能迈过去的人,怕是掰着手指都数得过来。
眼看全场哗然不止,苏尘含笑环视一圈,徐徐开口:
“《忘情天书》担得起‘天书’二字——它把丝竹管弦、笔墨丹青、山川风月,尽数熔铸成剑意,由此衍化出心法、步法、招式、运劲之法,唯独不设内功根基。”
“但对萧秋水而言,内功反是最不必操心的一环。”
“此功修习,首重‘有情’,情越真,路越稳;继而‘忘情’,舍私念,破执障;再进‘高情’,与天地同频,与万物共鸣,终达天人合一之境。”
“临阵对敌,最妙处在于借势——借山岳之势、借江河之势、借四时流转之势、借众生百态之势。”
“待臻至化境,心念所至,即是天意所向!”
“全书共十五势,分十五法,凝为十五诀,每一诀皆暗合自然至理……”
随着苏尘娓娓道来,满场之人再度陷入怔忡,久久失语。
纵使此前已见识过诸多惊世神功,可当亲耳听见这《忘情天书》的玄机奥义,仍忍不住心头震颤。
惊叹之外,更添敬意——
单听这番描述,便知其繁复精微、浩瀚难测;而萧秋水竟能将其炼至炉火纯青,游刃有余,真真是百年难遇的旷世奇才!
“先生,敢问这十五诀中,可有特别精要的招式?”
片刻后,有人回神,急切追问。
“最强一式,唤作‘天意’。”
苏尘淡然吐出三字。
天意?!
竟敢以此为名?!
连诸葛小花都呼吸一滞,眉心紧锁,目光灼灼盯住苏尘。
“天意不可逆。”
“此式一出,或引雷霆崩山、星坠野火以攻敌;或令风云骤转、地脉挪移以避杀机。”
“须知在萧秋水手中,山川草木、飞鸟游鱼、朝霞暮霭、人间悲喜,皆可为剑!”
苏尘迎着诸葛小花惊疑交加的眼神,一字一顿道。
话音刚落,全场已是倒抽冷气之声此起彼伏,如潮水般连绵不绝。
可苏尘并未止步,反而继续道:
“第二式,名曰‘地势’。”
“取法奇门遁甲,改山形、移水脉、转阴阳、夺地利,令方寸之地尽为其所用。”
“最后一式,名唤‘我无’——身融天地,形隐八荒,万劫不侵,诸法不沾。”
“其余十三式,则分别驾驭金木水火土五行之力,统摄日月风云四象之变。”
“堪称集天时、地利、人和于一体,冠绝古今的至高武典!”
苏尘话音落地,偌大会场,鸦雀无声。
武瞾、诸葛小花、黄老邪等人,此刻全都眉峰紧锁,神色凝重。
若论神功之玄奥精微,
他们三人所研习、所开创的绝学,何止百种?
《天魔秘》吞纳八荒、摄尽万灵;
“惊艳一枪”崩山裂岳,劲力炸开时宛如九霄雷殛;
《碧海潮生曲》以音为刃,曲未终而心已碎。
这些,无一不是江湖百年难遇的至高武典。
可如今面对《忘情天书》,
那些曾引以为傲的奇招妙法,竟像晨雾撞上朝阳,悄然消融,无声无息。
此前听苏尘点评天下武学时,他们也尝过这般心头一沉的滋味。
但无论是《四大奇书》,还是《圣心诀》《移天神诀》这类旷世绝学,
创者皆是千载之前的古人——广成子之流,甚至只存于传说之中。
因此那点失落,终究如隔岸观火,不灼肤、不刺骨。
就连自创《周流六虚功》的梁潇,也是震古烁今的奇才,
更是当世唯一凭己力叩开仙门的盖世人物!
偏偏,《忘情天书》的缔造者,只是三百年前三位纵横一时的武林高手。
他们既非仙踪缥缈的隐士,亦非名动九州的宗师,
甚至连寿数都未能逾越凡俗界限,早早湮没于岁月尘烟。
可就是这三人合力所铸的功法,
竟能引天地同频、纳四时入脉,臻至人即天、天即人的化境!
两相映照之下,
几位站在武道巅峰的绝代人物,竟齐齐泛起一丝苍凉之意。
高台之上,
苏尘目光扫过几人微沉的面色,略一思忖,便开口道:
“《忘情天书》初时不过纸上宏图,真正跃然成章、蜕变为今日所见的无上典籍,终究离不开萧秋水本人的惊世之才。”
“他得无极仙丹淬炼根基,手握残卷反复推演,方在唐门生死一战中,劈开迷障,铸就真本!”
“说到底——”
“萧秋水,便是第二个梁潇。”
话音落处,
武瞾等人眉头未展,心底却似被风拂过的湖面,涟漪轻荡,微微松快了些。
至少压在头顶的,并非寻常武夫,而是与梁潇比肩的旷世奇杰。
至于《忘情天书》如今流落何方?
他们连问都懒得问了。
而场下其余江湖群雄,
听闻此功竟是萧秋水临阵所创,顿时熄了觊觎之心。
正如燕南天的《神剑诀》,这等凌驾于武道之上的绝学,谁敢伸手?稍有不慎,便是身死道消、满门倾覆。
不过……
苏先生方才提到了萧秋水与唐门决战?
一人忽地回神,起身抱拳,语气恭谨:“敢问苏先生,您口中的唐门,可是蜀中那个赫赫有名的唐门?”
“正是。”
苏尘轻轻点头。
话音刚落,会场立时沸反盈天。
须知唐门威名虽久,近百年却近乎销声匿迹。不少新锐武者,只闻其名,未见其影,甚至以为只是坊间杜撰。
这样一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门派,竟能逼得萧秋水倾尽所有、决死一搏?
霎时间,万千疑问如潮涌上心头。
苏尘见状,唇角微扬,缓声道:
“今日剑客榜,暂且告一段落。另一位剑道巨擘,我此前已向诸位提及——”
“迷天盟主关木旦。此人一身修为尽数熔于剑气之中,抬手是剑,落足亦是剑,举步生风、吐息成罡。若非神志蒙尘,早该踏破凡胎,登临仙途。”
关七再度上榜,众人毫不意外。
可……大宋剑客榜,这就完了?
还有那么多响当当的名字呢!
譬如四大名捕中的冷血——剑出如电、人称“血剑”,怎会榜上无名?
仿佛看穿满场疑惑,
苏尘淡淡一笑:“此榜所录,唯纯粹剑客,或已达剑道绝巅者。”
言罢,他目光转向诸葛小花与身后肃立的四位名捕,语气温和:
“冷血,确是一把好剑,也是一位好捕头。”
“但四十九路无名剑式,虽已穷尽刺击之变,仍未破茧而出,尚困于形骸之间。”
“假以时日,待他剑意再凝、剑心再炼,这大宋剑客榜上,必有冷凌弃三字。”
话音方歇,
诸葛小花含笑颔首。
冷血则罕见地舒展眉宇,唇边浮起一抹暖意,仿佛一块经年寒铁,在春阳下悄然回暖,蒸腾出温润光华。
“多谢先生指点!冷凌弃定不负所期!”
“好。”
苏尘朗然一笑,继而环视全场四方:
“方才说到唐门,不少人面露茫然——不如,接下来,便讲讲这江湖里那些藏得最深、守得最严的密地?”
话音未落,
四下已是应声如雷:
“多谢先生!”
“快请开讲!小人等得心痒难耐!”
“实不相瞒,江湖密地多如牛毛,偏又个个云遮雾绕,今日若能得先生亲解,此生无憾!”
“敢问先生,这密地,您打算从哪处讲起?”
“……”
听着满堂热切之声,苏尘并不急着作答,只含笑静候。
片刻之后,众人似有所感,不约而同收声敛息。
这时,他才徐徐开口:
“既已提起唐门,便先从它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