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门,乃蜀中一脉传承数百年的世家武阀,向以机巧暗器、诡谲毒术称雄一方。”
“门中子弟精于构设、巧于机关、长于用毒,平日极少涉足江湖纷争;加之唐家堡外布满杀阵、内藏千重机关,飞鸟难渡,外人莫敢近前。”
“什么正邪之分、家国大义,在他们眼中不过浮云。行事无迹可循,踪影飘忽不定,亦正亦邪,难辨黑白。”
“故而但凡知晓唐门底细的门派,无不视其为旁门左道。”
“不过……”
苏尘顿了顿,目光清亮,声音不疾不徐,缓缓揭开唐门的底色。
场上众人屏息凝神,目光如钉,生怕错过一丝一毫——毕竟这可是数百年来头一遭,有人当众剖析蜀中唐门!
转眼间。
苏尘话锋一转,直指此番评点的命脉所在:
唐门暗器!
“唐门暗器之繁,浩如烟海,可真正撑起门楣的,不在器之形,而在施器之法!”
“放眼整个江湖,除却小李飞刀那惊天一掷,论手法之诡、之速、之密,再无一家能压唐门半分!”
“其中最负盛名者,便是‘漫天花雨’——出手如风卷残云,落点似星罗棋布!”
“至于具体用哪些暗器……在座诸位,怕是早有耳闻。”
苏尘目光缓缓扫过全场,语气不疾不徐。
话音未落,不少人脑中已轰然响起那句传诵百年的铁律:
出必见血,空回不祥;急中之急,暗器之王!
他见台下武人神色微变,颔首一笑,随即开口:
“没错,正是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暴雨梨花针’。”
“此针一旦激射而出,万千银钉便如春樱怒放,寒光迸溅,自上下左右、前后斜角齐齐攒射,避无可避!”
“中者若侥幸不死,三百六十五处要穴尽数被封,筋脉尽断、面目全非反倒是轻的。”
苏尘说得云淡风轻,可众人光是闭眼一想那场景,脊背便骤然发凉,汗毛倒竖。
怪不得它被唤作“暗器之王”——今日一听,方知此名绝非虚妄!
可就在这时,苏尘忽而话锋陡转:
“暴雨梨花针固然狠绝,但若论‘暗器之王’四字,它,尚欠几分分量。”
什么?!
这般凶戾霸道的杀器,竟还不够格?!
全场霎时一滞,鸦雀无声。
尤其那些对唐门略有耳闻之人,更是怔在原地,如遭雷击。
倘若连暴雨梨花针都登不上王座——
那真正的王者,又该是何等模样?
唐门深藏不露的秘匣里,究竟还锁着多少足以改写江湖格局的杀招?!
念头一起,空气都仿佛沉了几分。
“唐门七大绝器,件件淬毒,所用之毒皆为独门秘制,外人不解,触之即殁!”
“中者,尸骨难全!”
“据我所知,近来唐门已与霹雳堂暗中联手,将火药之力融入暗器之术,新器初成,尚未现世。”
苏尘声音平静,却字字如锤。
这时,角落里忽有一人扬声问道:“此前听先生提及孔雀翎,敢问此器,可配得上‘暗器之王’之称?”
“不能。”苏尘眸光微冷,“孔雀翎虽属孔雀山庄邱家,可谁又知道,邱氏一脉,本就是从蜀中唐门分流而出?如今翎已失传,唐门却仍在苦心复刻。”
那人不甘,再问:“若连孔雀翎都不够格,天下之大,还有何物堪当此誉?”
这一次,苏尘并未作答,只是含笑抬眼,望向会场一角。
那里,李寻欢正自斟自饮,酒杯刚举至唇边,忽觉无数道目光如芒刺般扎来。
怎么了?
他略一错愕。
下一瞬,苏尘朗声开口:
“当今世上,真正的暗器之王,就坐在这里——李寻欢先生!”
“他的飞刀,由隐入显,化阴为阳;一刀既出,光明正大,凛然不可犯!”
“心正则刃锐,意坚则势破——凡所向处,无人可挡!”
“若论暗器之王,舍小李飞刀,更无他人!”
余音未散,满场寂然。
谁也没料到,传说中的“王”,竟就这样坐在酒案之后,举杯欲饮。
小李飞刀,例不虚发!
这句话,大明武林没人没听过。
当年百晓生排《兵器谱》,坊间多揣测:此刀若不居首,也必列次席。
谁知最终,它只排第三。
再联想到李家一门七进士、父子三探花的清贵门风——那第三之位,倒像是某种不动声色的讥诮。
不过,这一切,早已随百晓生身败名裂,灰飞烟灭。
如今江湖,谁还把那张旧谱当真?
可今日,被尊为谪仙的苏尘,不仅重提小李飞刀之名,更亲口加冕为“王”。
刹那之间,所有目光齐刷刷聚向李寻欢,连那句“例不虚发”也仿佛重新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人心上。
与此同时,无人留意到会场边缘,一名羌族装束的年轻汉子正死死盯着李寻欢,面色凝重。
他正是蜀中唐门内门弟子——唐缺。
外表木讷憨厚,实则心思缜密如网,此番出山,专为苏尘而来。
先前听他点评唐门,唐缺心头一震——
句句切中要害,事事洞若观火。
若非亲身踏遍唐门禁地、窥透机关密档,绝不可能说得如此精准!
可唐门上下,竟毫无察觉!
更让他心头巨震的是:
所谓“暗器之王”,竟不是唐门,而是一个拎着酒壶、懒洋洋靠在椅上的陌生人——李寻欢!
他不由得细细打量起来:
此人姿态散漫却不失风骨,眉宇疏朗却暗藏锋芒;眼角刻着风霜,双目却澄澈如春水初生,碧意盈盈;
而那双手——修长、白净、稳如磐石,指节分明,掌心薄茧隐隐泛光。
“这是一双杀过人的手。”
唐缺心头一凛,再不敢有半分轻慢。
而后。
他目光一转,又落回苏尘身上,心底暗暗盼着对方再吐露些真章——好歹让唐门弟子多揣摩几分“暗器之王”的筋骨与神髓。
可偏偏。
苏尘点评完李寻欢,便如刀收鞘,再不吐一字。
连唐门二字,也未多加半句注解。
话锋一转,竟径直引向另一处尘封已久的武林禁地。
说来也奇。
这地方在江湖上并非籍籍无名,只是声势沉寂多年;更因几十年前一场惊变,从此销声匿迹,仿佛被山雾吞没、被岁月抹平。
但据苏尘所闻,这些年名剑山庄悄然重振旗鼓,根基渐稳。
今日不妨推它一把——让它重踏江湖,剑鸣九州!
念头刚落。
苏尘唇角微扬,抬眼扫过全场,朗声道:
“武林浩荡,秘境如星。”
“其间不乏曾盛极一时、后因祸乱而悄然退隐的宗门。其中有一处,便是以剑立世、以剑传魂。”
剑道秘境?
众人耳中一震,心头登时热了起来。
须知——
暗器、毒术终究是偏锋,是捷径,是暗夜里的短刃,难登大雅之堂。
而剑,才是正统,是风骨,是万千武者日夜苦修的第一课。
眼下唐门那层神秘面纱刚被苏尘掀开一角,紧跟着又抛出一处剑道圣地,谁还坐得住?
恨不得立刻扑上前去,掰开他牙关,把肚里藏的秘辛全掏出来!
就连唐门弟子唐缺,指尖也微微发紧,眸光微亮。
毕竟,如今唐门最耀眼的天骄唐傲,正是凭一手凌厉无匹的剑法,压得满门年轻子弟喘不过气!
所幸,众人也没等多久。
片刻之后,苏尘便缓缓道出了那处圣地之名——
名剑山庄!
“数十年前,大宋江湖曾矗立一座剑道圣殿。”
“庄内珍藏七七四十九柄吹毛断发、削铁如泥的古剑,单论神兵数量,连江湖公认的三大神兵谱都得为之侧目——其中三柄,赫然列于榜上!”
“那时,多少豪杰梦寐以求踏进山庄门槛,只为求得一柄名剑。哪怕只握一日,腰杆也能挺得比旁人直三分,江湖名号更是水涨船高!”
“可鲜有人知——山庄密室深处,另藏八柄镇庄之剑!”
“此八剑非但锋芒绝世,剑脊之上更铭刻八套独门剑诀,招招直指剑道本源。”
“若能参透八剑所载,融会贯通,便可悟出一门震古烁今的至高剑术——八剑齐飞!”
苏尘这一开口,宛如惊雷劈开云幕……
试问天下习武之人,谁不曾幻想过手执神兵、仗剑而行?
像独孤求败那般超然物外、返璞归真的剑魔,万中无一。
就连他本人,在未达‘无剑胜有剑’之境前,不也日日佩剑、夜夜磨锋?
可见神兵二字,在武人心中,早已不是利器,而是尊严,是底气,是行走江湖的通行证!
此刻,众人听罢,呼吸骤然一滞,胸膛起伏加剧,连喉结都上下滚动起来。
只恨不知山庄方位——否则,怕是有半数人当场就要拍案而起,策马奔袭而去!
哪怕抢不到那八柄镇庄神剑,只要能拾得一柄寻常宝剑,也够他们吹嘘半生!
听到此处,武瞾轻吁一口气,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案几边缘:
“怀璧招祸,果然如此。难怪名剑山庄宁可沉寂,也要敛尽锋芒。”
“这般底蕴,连朕……都忍不住多看两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