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含笑看向武瞾:“倒是没想到,周帝竟也拨冗亲至。”
武瞾朗声一笑,坦荡如风:
“苏先生之名,早已越过黄河长江,飞上九霄云外,世人皆道他是谪落凡尘的星君。朕不过一介肉身凡胎,岂敢不来拜谒?”
这话出口,毫无遮拦,亦无试探——
她本就是为苏尘而来。
事实上,但凡坐拥九鼎、手握山河者,突然微服远行,十有八九,目的地只写一个名字:苏尘。
朱厚照亦不例外。
听罢此言,他轻轻点头,目光澄澈:
“诚哉斯言。苏先生确非凡品,真乃应劫而生的天人。”
“若非仰慕至此,朕又怎会千里迢迢,踏进这小小七侠镇?”
稍作停顿,他顺势一问:
“敢问周帝此来,可是另有所求?”
“求长生之钥,问道之梯。”
武瞾笑意不减,答得干脆利落。
这事本就不需藏掖,信与不信,原不在她计较之内。
果然,朱厚照闻言先是一怔,继而迟疑——
如此直白,反倒令人起疑;可若真是虚晃一枪,又何必自曝其短?
相较之下,他城府尚浅,心思已明明白白写在眉梢眼角,不知不觉,已落入对方设而不缚的局中。
“那明帝呢?”武瞾眸光一闪,反客为主。
“为榜而来。”
朱厚照毫不掩饰,“上回大明剑客榜一出,浪翻云妻死之谜水落石出,内奸伏诛,他也允诺不久将携剑入朝。”
“尝过甜头,才知这榜单背后藏着多少未出鞘的名剑、未点卯的奇才——朕此来,便是想当面请教苏先生:我大明山野之间,还有哪些沉寂的麒麟、蛰伏的卧龙?”
武瞾听罢,唇角微扬,笑意温润,却深不见底。
信或不信?无人能从她眼中读出分毫。
两人话音未歇——
会场钟鼓齐鸣,闸门缓缓开启。
手持薄纸票根的人流鱼贯而入,秩序井然,却掩不住满身热气与眼底灼光。
抬眼望去,入口处黑压压一片,人头攒动,粗略一数,竟逾万人!
“每场说书,竟能聚得这般人海?”
纵是见惯万邦来朝的武瞾,也忍不住轻声低语。
说到底,不过一人开口、众人静听罢了,何以引得万人空巷、千里赴约?
胖公公立刻趋前一步,压低嗓音笑道:
“陛下有所不知,自这会场落成,场场爆满,次次加座!听说下月还要扩厅增阶,往后怕是要容得下两万人了!”
武瞾闻言,摇头失笑:
“苏先生果真是天上星宿下凡,单凭一张嘴、一方台,便搅动九州风云!”
“朕这一趟,值了。”
胖公公连连点头,喉头微动——
这辈子,他还真没见过这等阵仗。
若非身在七侠镇,他怕是早跪请圣驾移驾避险了。
毕竟,千金之子,不坐危堂啊……
此刻,胖公公心跳如鼓,浑身血液都热了起来——这趟真没白来!
主仆二人正踮脚张望人潮涌入场内时,
说书会场上空,忽地炸开一道灼目紫芒!
那光华并非刺眼暴烈,而是如绸缎流淌、似星河垂落,自同福客栈方向破空而至,拖出长长的流光尾迹。
刹那间,
排队的百姓纷纷仰头,连鞋都忘了提;
早已落座的武瞾与朱厚照猛地起身,袍袖带翻茶盏,目光牢牢钉在天际。
只见一人立于剑脊之上,青衫广袖猎猎翻飞,身姿挺拔如松,眉宇间英气逼人,不疾不徐,踏着紫电朝会场滑翔而来。
“苏先生!”
“陛下快看!是苏先生御剑临场啊!”
胖公公早把底细摸得门儿清,一见那抹潇洒身影、那道温润却不可逼视的紫光,喉头一紧,脱口而出,声音都劈了叉。
武瞾与朱厚照齐齐一怔,随即不约而同离座而起,衣摆扫过案几,杯中茶水微漾。
另一头,
苏尘早已从杨铮口中得知今日贵客身份,甫一掠至会场上空,目光扫过台下两人,便已心知肚明。
他足尖轻点,翩然落地,抱拳一笑:
“二位陛下亲临寒舍,王某受宠若惊,简直手足无措了!”
“先生言重了!神人驾前,朕走这一遭,又算得了什么?”
朱厚照反应极快,拱手回礼,笑意爽朗。
武瞾却怔住了。
她望着苏尘迎风而立的模样,心头突突直跳,耳根悄悄泛热,竟有片刻失神——这种慌乱,连当年登基大典上都没尝过。
待朱厚照礼毕,她才轻咳一声,稳住心神,从容还礼,嗓音清越:
“朕慕名已久,三邀四请,先生始终淡泊如云。既见不到先生,朕只好亲自赴约了。”
“女帝折煞王某了!草民不过一介说书人,何德何能,担得起如此厚待?”
苏尘摇头而笑,语气谦和,却无半分卑微。
“朕倒觉得,先生担得起——论修为,天下能与先生比肩者,屈指可数;论才识,满朝文士加起来,怕也只配分您半斗墨。楚王公之号,岂是虚名?”
武瞾目光灼灼,毫不掩饰倾慕之意,话一出口,连自己都未察觉语气里那股近乎执拗的笃定。
“哈哈哈,陛下抬爱,王某愧不敢当!”
苏尘朗声一笑,顺势道:
“眼下宾客刚入席,二位陛下不如稍作歇息,待钟声一响,咱们这就开讲,如何?”
“全凭苏先生安排。”
武瞾颔首应下,干脆利落。
“朕……也依先生!”
朱厚照晚了一拍,干脆学得一丝不苟,引得周围宫人掩唇偷笑。
寒暄落定,
苏尘便挽起袖子,带着几个熟面孔穿行场中,扶老携幼、理顺队列、安顿贵宾,将整座会场打理得井井有条。
他本不必如此亲力亲为——
可今儿这人山人海,若没个压得住阵脚的人坐镇,怕是连茶水都递不进去。
这事也让他心里埋下念头:得赶紧挑些信得过的年轻人,手把手带起来。
至于朝廷禁私兵?
呵,且搁一边去吧!
辰时初刻,日头刚攀上东边屋脊,
全场早已座无虚席。
连亭台楼阁都被划作雅座,四周过道密密排开矮凳,上头或坐虬髯大汉,或倚素衣女子,或蹲扎花袄孩童,形形色色,却都端坐如松,一列列整齐得像春耕时犁出的垄沟。
没人抱怨挤,也没人嫌闷。
所有眼睛,都牢牢锁在中央那方说书台上。
苏尘,就站在台后,袍角微扬,静候时机。
当一声清越玉磬敲响,嗡鸣尚未散尽,全场嗡嗡低语霎时沉寂如水。
他整了整衣襟,轻咳一声,抬臂向四面八方深深一揖,声如洪钟:
“……江山父老能容我,不使人间造孽钱!”
“今日王某在此开坛说书,评古论今,全赖诸位抬爱,捧场捧场再捧场!”
话音未落,万人齐呼,声浪掀得瓦片簌簌震颤,连七侠镇外山道上的野雀都扑棱棱惊飞而起。
镇外山路岔口那家小茶馆里,
几位客人刚沏好一壶热茶,正有一搭没一搭聊着闲话。
猛听得远处轰然如雷,震得茶碗水纹乱跳。
其中一人当场跳了起来,脸色煞白:“咋啦?咋啦?莫不是山匪抄寨来了?!”
“哈哈哈——”
满堂哄笑,茶沫子都喷了出来。
笑罢,才有人慢悠悠放下盖碗:“傻大胆儿,哪来的土匪?是苏仙人开场啦!”
“苏仙人?真·苏先生开讲?!”
那人顿时忘了害怕,两眼放光,搓着手追问。
“不然呢?还能是老孙头?他讲《三国》讲了十八年,还没讲到赤壁呢!”
“唉,等我攒够银子,拼死也要挤进里头听一场——这辈子才算活明白了!”
“拉倒吧,明儿坐这儿听老孙头复述,省银子还解馋!”
“那可不一样!听说苏先生开口,霉运退散,走路不摔跤,吃饭不硌牙!”
“越传越玄乎了啊?”
“玄?你没听过,怎知真假?”
“呸!当年苏先生还在同福客栈檐下说书,我蹲门口听断三根竹棍,你说谁更懂?”
“啥?你说啥?!”
“话说太安城里,官老爷们吵得天昏地暗,百姓该种地种地,该赶集赶集,日子照样热气腾腾。”
“那些混迹市井的顽主,也照旧逍遥自在——其中有个整天晃荡、吊儿郎当的懒骨头,看着就像街口卖糖葫芦都嫌累的闲汉。”
“谁又能想到,这‘闲汉’竟是离阳王朝当朝首辅张巨鹿的三公子——张边关!”
苏尘立在说书台上,目光沉静,如雪落无声,台下众人却早已屏息凝神,只等他开口。
这一回,故事的幕布由张巨鹿之子张边关缓缓掀开,视角一转,便踏进了那片风雪漫天、剑气撕云的江湖。
台下没人催促,也没人交头接耳,全都安安静静地坐着,仿佛心魂早已被勾走,飘向那个剑仙列阵三百万、一朝破境踏天象的凛冽雪国。
整座会场,静得能听见雪粒敲窗的微响。
而女帝武瞾,此时眸光灼灼,直直锁着苏尘,连眼睫都舍不得颤一下。
在她眼里——
纵是雪中江湖波澜万丈,也比不上眼前这人唇齿开合间流淌出的气韵来得摄人。
可话虽如此,当听到离阳皇帝为保太子登基后稳掌权柄,竟将首辅张巨鹿满门抄斩时,
武瞾那对凌厉如刀锋的长眉,倏然一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