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万一有人识破了武瞾的真实身份,心怀叵测、图谋不轨,那可就真要掀起滔天巨浪了。
哪怕七侠镇向来民风淳朴、江湖规矩森严,也难保没有胆大包天之徒动歪心思。
然而——
武瞾却神态自若,眉宇间不见半分拘束,反倒透着一股久违的畅快。
“别扫了我的兴头。好些年没踏出宫门一步,竟不知这人间烟火气,还能热闹成这般模样。”
“这位苏先生,倒真是个妙人!”
话音未落,她已悄然脱离队伍,径直踱向街边一处炭火噼啪作响的烤串摊子。
“老板,你这儿都卖些啥?怎么个价儿?”
摊主是个圆脸宽肩的胖汉子,笑起来眼角堆褶,一瞧就是个实诚人。
他左手翻动铁签,右手扇风添炭,羊肉串在炭火上滋滋冒油,香气扑鼻:“回您的话,咱这手艺,可是从同福客栈传出来的!听说是苏仙人亲手琢磨出的新鲜吃食——这是烤茄子,那是烤玉米,最抢手的,还得数这红亮喷香的羊肉串!客官要不要来几串尝个鲜?”
“苏仙人弄出来的?”
武瞾眸光一亮,兴致更浓,指尖轻点那把油光锃亮、焦香四溢的羊肉串:“那就先来一把,让我掂量掂量,到底有多‘仙’。”
“得嘞!您稍候!”
老板咧嘴一笑,手底下麻利得很,左右开弓,刷酱、撒料、翻烤,动作行云流水。
“陛下……这、这怕是不妥啊!”
胖公公头皮发紧,硬着脖子又凑上前,声音压得极低。
须知九五至尊用膳,向来是百般讲究、千重戒备——膳食需经三验、器皿必用银器、连吹过的风都得绕过三道帘子。
而眼前这烟熏火燎、人声鼎沸的街边小摊,武瞾别说吃过,怕是连闻都没正眼闻过。
万一有个闪失……他这颗脑袋,怕是连同发髻一起,都得交代在这七侠镇的青石板路上。
可惜——
能劝得住武瞾的人,还没生出来呢。
“七侠镇何等地方?还容得下宵小作祟?再说了,论手上功夫,我未必输你半分!”
她随意挥了挥手,示意胖公公退远些,随即饶有兴致地环顾四周。
目光一扫,竟见街角两拨人剑拔弩张,眼看就要撞出火星子来。
武瞾双眼微亮,顺手点了名侍卫守在摊前等她的羊肉串,自己则步履从容,缓步朝那处走去。
胖公公心头一沉,只得咬牙跟上。
自打陛下踏进七侠镇,整个人便像挣脱了金线束缚的纸鸢,越飞越自在,越走越随性。
那苏尘,究竟有何等魔力,竟能让一国之尊也卸下重担,活得如此鲜活?
朱厚照胸中怒火翻涌。
他乔装易容,星夜兼程从大明皇宫潜行至此,只为亲耳听苏尘说一回书——最好讲讲大明往事,说说那些被史笔掩去的风云。
谁料刚入镇口,便撞上一伙硬茬子。
对面那群穿玄色深衣的家伙,简直比秦陵兵马俑还冷硬三分,油盐不进、软硬不吃!
“我家宗主已发话,此物归我们所有,诸位请莫强争。”
星魂立于人群中央,玄衣如墨,语调平缓,却字字如冰锥落地。
“凭什么?明明是我们先来的!”
云罗郡主柳眉倒竖,一步踏出,声音清亮带刺,毫不示弱。
“嗯?”
星魂眸光一寒,鼻腔里溢出一声短促冷哼,周身气息骤然一沉。
刹那间,喧闹长街仿佛被无形之手掐住喉咙——人流自发退开三尺,中间空出一片寂静真空。
云罗郡主神色微滞,似未料到对方竟敢在七侠镇上公然施压。
可转念想到过往那些仗着修为横冲直撞的狂徒,最终不是断腿就是丢刀,被扔出镇外时连裤子都保不住……她嘴角一扬,冷笑浮上唇边:
“此地是七侠镇,不是你们阴阳家的练功场。蛮夷之辈,也配在此亮爪子?”
“呵……谁说我们要动手了?”
星魂唇角勾起一抹阴鸷笑意。
杀气外放,又没真抬手——这算哪门子‘动武’?
天王老子来了,也挑不出半个错字!
话音未落,他身后数十阴阳家弟子齐齐敛息,杀意如黑潮奔涌,层层叠叠压向朱厚照一行。
护在朱厚照身侧的四大密探再也按捺不住,身形一闪,横挡于前,以血肉之躯硬生生扛下那股迫人的威压。
眼看双方气息绞杀、战意沸腾,只差一根引线,就要炸开一场混战——
“七侠镇规矩:凡擅自动手者,即刻驱逐,永不得入!”
一声断喝劈开凝滞空气。
六扇门捕头杨铮疾步而来,腰间离别钩早已握在掌中,钩锋映着日光,寒意凛然。
他眼神锐利,一眼便看出这两拨人绝非寻常江湖客。
开口便祭出七侠镇这块金字招牌,看似威吓,实则是在给双方台阶——
其实,七侠镇这三个字本身,并没那么沉甸甸。
真正让人不敢轻慢的,是站在这块牌匾之后的那个男人。
就连素来骄纵不驯的云罗郡主,还有向来只认东皇太一、连天都不放在眼里的星魂,此刻也不约而同,目光微沉,暗自绷紧了神经。
另一边。
悄然隐于人群边缘的武瞾,早已将两边阵势尽收眼底。
黑衣玄服那方,领头的是个面如寒霜、眉宇倨傲的青年,正是星魂;
另一拨人里,黄袍加身、气度雍容的少年,正是朱厚照无疑。
待她目光掠过朱厚照腰间那枚龙纹蟠螭玉珏时,心头微微一震,脑中电光石火,已有数种推测浮起。
见杨铮虽至,两方仍互不相让,杀机暗涌,她不再迟疑,足尖轻点,一步跨入中央,袖风微荡,便将彼此对峙的气场搅得一散。
她含笑开口,声音清朗却不失分量:
“大家不远千里而来,为的不就是听苏先生说一段故事?
若为这点小事惹得他拂袖而去,岂非竹篮打水、空跑一趟?朱兄,你说是不是?”
说着,她转向朱厚照,笑意温润,眼底却自有锋芒。
“你……认得朕?”
朱厚照眯起眼,目光如刃,直刺而来。
“朕乃武周天册万岁皇帝。”
“久仰大明天子威名,今日得见,幸甚。”
武瞾轻笑一声,气场陡然铺开——身形未动,却似凭空拔高数尺,威仪如岳,贵不可侵。
朱厚照听罢,瞳孔微缩,终于正眼打量起眼前这位女帝,沉默片刻,缓缓颔首。
另一边。
星魂当场愣住,瞳孔骤然一缩。
他此番奉王命先行潜入七侠镇,实为秦始皇驾临前的探路先锋,务求扫清暗礁、铺平通途。
谁料刚踏进镇口,迎面撞上的竟是大明与武周两位真龙天子!
更叫人瞠目的是——
这二人竟在青天白日、市井街心,当众掀开龙袍一角,亮出天子印信!
半点不遮掩,全无顾忌!
可要知道——
纵使七侠镇有苏尘坐镇,如铁壁铜墙;
若真有人起了歹心、动了杀机,怕是连影子都不敢往苏尘跟前晃,却绝不会对两位孤身微服的帝王手软!
想到这儿,星魂再望向朱厚照与武瞾的眼神,已悄然变了味道——
这哪是凡俗帝王?分明是拎着脑袋玩火的疯子!
就在这时——
朱厚照见身份既已揭穿,索性卸下伪装,目光如刀,直刺星魂:“阁下何方高人?”
“阴阳家左护法,星魂。”
他答得干脆利落,声线沉稳,毫无退让之意。
话音未落,四下又是一静。
星魂虽非九五之尊,却是东皇太一亲授法印、执掌阴阳枢机的左护法,一身玄术通天彻地,地位堪比诸侯封君!
这一场对峙,早已不是寻常争锋,而是两股龙气撞碎山岳、三道帝威撕裂长空!
然而,风波注定止步于此。
两位帝王身份甫一曝露,整座七侠镇便似滚油泼雪,瞬间沸腾!
街头巷尾奔走相告,茶楼酒肆拍案而起,成百上千人潮水般涌向说书会场,鞋底踩得青石板都发烫。
场面之烈,连素来沉得住气的杨铮也额角渗汗,当即挥手调人,将朱厚照与武瞾的随扈尽数引至会场内院暂避,唯恐街面失控酿成大乱。
旋即,他拔腿便奔苏尘居所而去——
在这七侠镇,娄县令那口粤语官话早成摆设,真正定乾坤、掌生杀的,唯有亲手把泥巴小镇雕琢成天下奇观的苏尘!
此处,苏尘二字,就是律令,就是天纲!
更何况——
这二位帝王,打从离京那日起,脚尖就冲着苏尘的方向!
杨铮再耿直,也不傻;知道该叩哪扇门,该递哪份帖。
而就在杨铮匆匆奔去请示之际——
说书会场内,武瞾正缓步踱行,指尖轻抚檀木廊柱,目光扫过穹顶藻井、环形阶梯与暗藏机巧的声场布局,眉宇间浮起一丝真诚的赞许。
末了,她驻足一笑,声音清越:
“早闻苏先生手绘图样、亲督营建,这座会场暗合星斗布阵、吐纳阴阳,堪称人间小天地。”
“今日亲临,方知传言犹轻。”
朱厚照在一旁负手而立,微微颔首附和:
“周帝慧眼。这格局疏密有致、动静相宜,倒似把整座江湖都收进了方寸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