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
洛阳的钟声还卡在晨雾里。
最高统帅部的大门就已经开了三次。
一次比一次急。
一次比一次响。
走廊上全是抱着文件狂奔的人。
有人夹着图纸。
有人抱着账册。
还有人怀里捧着刚印出来还带着油墨味的《人民日报》样报,跑得鞋都快飞了。
头版只有一行大字。
黑得吓人。
犯我华夏者,天涯海角也得死。
李世民站在长桌边,手里捏着那张样报,看了半天,最后啧了一声。
“这标题是真横。”
“看着就不像劝架的。”
魏征头也不抬,手里算盘打得噼啪乱响。
“都到这一步了,还劝什么架。”
“人家都想着跨海来抢了。”
“咱们不把刀磨快点,难不成还给他们送茶叶去?”
程咬金刚进门,嘴里还叼着半张饼。
他瞅了一眼样报,顿时乐了。
“这话俺爱看。”
“就得这么写。”
“还得多印点。”
“印他个几十万张,先撒到长崎港,再撒到北美去,让那帮红毛鬼子看看,华夏现在说话到底算不算数。”
江宸坐在主位上,手边堆着三摞文书。
一摞是海军部的。
一摞是后勤总署的。
还有一摞,是监察院连夜整理出来的东海省沿海仓储和劳改营清册。
他昨夜基本没怎么睡。
但脸上看不出一点疲态。
反倒是越看越清醒。
越看越像一把磨到最薄最亮的刀。
“报纸先印二十万份。”
“洛阳、长安、邺城、登州、长崎,五地同时发。”
“不是给百姓看热闹。”
“是给所有地方官、港务官、海军军官、运输官和劳改营头目提个醒。”
“从今天起,海外线不是一般差事。”
“谁敢拖,谁就死。”
这话说得很平。
可屋里几个人都知道。
这不是狠话。
这是通知。
魏征立刻记下。
“我再加一句批注。”
“凡涉海外军运、煤运、粮运、军火转运者,一律先办后审,出了差错从重从快。”
李世民瞥了他一眼。
“老魏,你现在是真喜欢从重从快。”
魏征冷笑。
“废话。”
“跨洋打仗靠什么?”
“靠煤。”
“靠船。”
“靠粮。”
“靠炮。”
“谁敢在这种节骨眼上伸手,那就是从炮弹堆里偷命。”
程咬金把饼三两口吞下去,抹了把嘴。
“说得对。”
“真抓住那种货色,也别审太久。”
“吊港口大门上,吹两天海风,比讲道理快。”
李世民下意识点头,点到一半又觉得不对。
“你这法子太糙。”
“至少也得先把账查清,再吊。”
程咬金嘿了一声。
“你看。”
“你这个会骂人的监工头子,现在比俺还黑。”
李世民脸一黑。
“滚。”
江宸懒得听他俩继续斗嘴,抬手在桌上敲了两下。
“说正事。”
“长崎扩港方案,谁先说。”
一旁的工部侍郎立刻站了出来,连夜没睡,眼珠子都是红的。
但精神却极亢奋。
没办法。
这种跨洋大战的前置工程,一辈子都未必撞得上一回。
谁赶上了,谁就算进了史书。
“委员长。”
“按李总顾问昨夜的要求,长崎现有深水码头三座,能同时停泊蒸汽巡洋舰六艘,大型运兵船十二艘,若再算木帆改装船,可勉强挤到二十六艘。”
“但问题很多。”
“煤场不够大。”
“淡水储备不够。”
“修船坞只有一座。”
“炮台火力也偏散。”
“如果后面真要承担大规模远洋军转运,中间必然卡壳。”
江宸看着图纸。
“你们的办法呢。”
工部侍郎赶紧把第二张图摊开。
“拆掉西港旧民仓。”
“填海修一条副栈桥。”
“再把北侧倭人旧渔村整体平了,连着两片滩地一起打桩浇水泥。”
“这样,四十天内能多出两个中型泊位,八十天内可再扩一个重型煤码头。”
“若劳改犯和工程兵全力上,工期还能再压。”
程咬金一听就皱眉。
“四十天?”
“太久了。”
“那帮红毛鬼子要是真抽疯先来了,长崎拿什么吃下去?”
工部侍郎脸色一苦。
“程将军,这已经是拿人命赶的了。”
“昼夜不停,混凝土都得一层层硬扛。”
“再快,就只能拿活人往上填了。”
程咬金刚要张嘴。
江宸却先开口了。
“填。”
工部侍郎愣了一下。
整个屋子也安静了一下。
江宸看着图纸,语气一点波澜都没有。
“倭国劳改犯、西班牙战俘、东海省新押送过去的苦役犯,先抽三万人。”
“分三班。”
“码头、煤场、淡水池、炮台、临时仓库,一起上。”
“哪一段谁负责,刻在木牌上挂胸口。”
“完不成,就换人顶。”
“死了就地埋。”
“空出来的位置,后面还有。”
工部侍郎听得背后冒汗。
但还是迅速点头。
“明白。”
这就是江宸。
平时能笑着讲道理。
真到了这种抢时间抢命的时候,也能一句话把三万人的命当作工期往上砸。
李世民盯着长崎港图纸,脑子飞快转着。
他发现自己现在真是越来越习惯这种思路了。
以前当皇帝,打的是朝堂平衡。
现在跟着江宸搞这些,打的是产能,打的是吞吐,打的是钢筋水泥和煤堆的高度。
谁能让一座港口多停十艘船。
谁比砍一千个人都值钱。
“副栈桥可以先用木铁混搭。”
“别一开始就全等水泥。”
“先让船能靠,再慢慢补强。”
“还有。”
“淡水池太慢。”
“直接铺铁管,先把附近两条河的水抽进沉淀池,过滤没做完不要紧,烧开给劳改犯喝,军队优先吃净水。”
“至于炮台。”
李世民说到这儿,眼神亮了起来。
“东侧山脊必须加一座高炮位。”
“要两门203毫米重炮。”
“不是防港。”
“是防远海。”
“万一敌舰真敢来摸港口,先让他知道什么叫隔海抽耳光。”
程咬金听得直点头。
“这话像样。”
“有炮就对了。”
“老子最烦那种啥都没准备,就靠喊口号壮胆的。”
魏征在一旁记着记着,忽然抬起头。
“203毫米?”
“那炮弹一发多少钱,你们算过没有?”
李世民白了他一眼。
“命值钱还是炮弹值钱?”
魏征张嘴就来。
“都值钱。”
“所以我得先知道花多少。”
程咬金实在没忍住。
“你这算盘成精了吧?”
魏征不搭理他,只看江宸。
江宸淡淡道:
“批。”
“长崎是桥头堡。”
“桥头堡上,不嫌炮大。”
这话一落。
魏征顿时不吭声了。
只要江宸把“桥头堡”三个字抬出来,老魏就知道这钱省不了了。
省不了,那就只能想办法多赚回来。
于是他算盘又快了一截。
“那我得再加一条。”
“北美打下来之后,第一批棉花、木材、皮毛、糖、烟草,不许走地方倒卖,全部由国营商号统收。”
“先把海军钱补上。”
李世民都听笑了。
“你是真怕亏。”
魏征冷哼。
“谁不怕亏谁去当财神。”
江宸没接这茬。
他把另一份文书翻开。
“监察院那边呢。”
魏征神色一正。
“昨夜已经发文。”
“东海省各港、各煤场、各劳改营、各船坞,从今日起全部纳入战时监察。”
“每一船煤、每一车粮、每一箱炮弹,都要签字画押。”
“查出一处吃空饷、一处挪物资、一处转手倒卖,主官连坐。”
“另外。”
魏征说到这里,脸色也冷了下来。
“我让人把长崎近三个月进出的胡商、海商、传教士、翻译、领航员名单都调出来了。”
“里面有几笔账,不太干净。”
江宸抬眼。
“说。”
“有三个挂着波斯商号名头的人,实际跟英吉利船有往来。”
“还有两个倭人翻译,在长崎港码头区夜里多次出入禁区。”
“再加上一个前西班牙领航员,最近老往东炮台附近转。”
“我怀疑,有人在替西洋人摸长崎的底。”
程咬金一听,脖子上的青筋都绷起来了。
“娘的。”
“还真有不怕死的。”
“长崎还没扩完,他们就敢伸手进来探路了?”
李世民也沉了脸。
“这不稀奇。”
“洋人靠海吃饭,鼻子比狗都灵。”
“长崎现在是咱们海外总门户,他们不盯才怪。”
“问题是。”
“谁给他们开的口子?”
屋里静了一瞬。
这个问题,谁都知道分量不轻。
如果只是外头的探子,那还好办。
抓了剁了就是。
可要是长崎内部已经有人吃里扒外,那就不是小事了。
江宸把手里的钢笔放下,眼神慢慢冷下来。
“那就查。”
“李世民。”
“在。”
“你这趟去长崎,多带监察院的人不够。”
“再带一支内卫特勤队。”
“名单不公开。”
“到了地方,不要先动大官。”
“先从码头苦力、仓库小吏、翻译、煤场账房、船坞工头这些最不起眼的地方摸。”
“我倒想看看。”
“谁这么想给英吉利人当狗。”
李世民立刻点头。
“明白。”
他心里其实已经有数了。
这种时候最危险的,往往不是明着闹事的人。
而是那种看着老老实实,背地里拿一点钱,漏一点消息的人。
一颗老鼠屎,真能坏掉整条海外线。
程咬金听得手痒。
“要不俺到长崎就先砍一批?”
“你少来。”
李世民直接怼了回去。
“你那是办案吗?”
“你那是解馋。”
程咬金嘿嘿一乐,也不恼。
“砍得准,也是本事。”
江宸看了他一眼。
“你到了长崎,可以砍。”
“但得先等案子落地。”
“砍给人看,不是砍给你痛快。”
程咬金一听,反倒更舒坦了。
“中。”
“那俺攒着砍。”
正说着。
外头忽然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这次不是通信兵。
是内卫。
门一开。
一个黑衣内卫快步进来,抱拳就报。
“委员长。”
“刚抓到两个。”
“一个倭人翻译,一个波斯行脚商。”
“是在南港旧煤场后头抓的。”
“身上搜出一卷细麻纸,一支小望远镜,还有一张画着长崎东炮台角度和吃水深浅的草图。”
屋里气氛一下就变了。
刚才还在讨论,结果人已经抓到了。
李世民直接笑了。
但那笑里一点温度都没有。
“还真是说什么来什么。”
程咬金瞬间站起身。
“人呢?”
“押在外头。”
“带进来。”
江宸只说了三个字。
很快。
两个人就被拖了进来。
一个瘦得跟猴似的倭人,膝盖刚落地就开始发抖。
另一个波斯商人打扮的男人看着还硬气点。
可那硬气也就表面上撑着。
额头的汗已经把鬓角打湿了。
程咬金上下打量了两眼,咧嘴一笑。
“还挺会挑时候。”
“正赶上俺们在商量怎么防狗。”
那波斯商人咬着牙,强撑着开口。
“我不懂你们说什么。”
“我是商人。”
“那图只是为了……”
话还没说完。
李世民已经一步走过去,抄起桌上那张长崎港布防图,啪地一声拍在他脸上。
“为了做买卖?”
“为了卖煤还是卖炮位?”
“还是为了给英吉利人算算,咱们东炮台一炮能打多远?”
那波斯商人脸色骤变。
显然没想到对方连英吉利三个字都直接点出来了。
魏征在旁边看着,忽然慢悠悠说了一句。
“别急着打死。”
“先问问,这种人长崎还有多少。”
“他们怎么传消息。”
“跟谁接头。”
“能不能顺藤摸瓜,反过去喂点假消息。”
江宸看了他一眼。
这老头有时候财迷归财迷。
可真到这种斗心眼的地方,也一点不糊涂。
“可以。”
“人交给内卫和情报局联合审。”
“先不公开。”
“把他嘴里那条线全摸出来。”
“长崎港既然有人惦记,那就正好。”
“咱们不光把洞补上。”
“还可以顺便给英吉利人递一份假的。”
李世民眼睛顿时亮了。
“你是想……”
“告诉他们长崎港防备松散,舰队主力外调,东炮台没建好,港内煤仓堆满,一点就着。”
江宸笑了笑。
“差不多。”
“让他们觉得有机可乘。”
“人一贪,脚就会往前迈。”
“脚迈过来了,脑袋也就跟着过来了。”
程咬金听得浑身发热。
“这才带劲。”
“先喂一口,再敲一闷棍。”
“老子最爱这个。”
那倭人翻译已经吓得瘫了,嘴里叽里咕噜地哭喊。
程咬金听不懂,也懒得听,转头就问。
“这玩意儿留着还有用不?”
李世民嫌弃地看了那倭人一眼。
“有。”
“长崎地面上,倭人熟门熟路。”
“这种货色往往知道谁在暗地里通鬼。”
“先别弄死。”
“等榨干了,再挂煤场门口。”
倭人翻译一听“挂”这个字眼,整个人都抖成了筛子。
波斯商人本来还强撑着,一听这帮人几句话就把自己死法都安排了,眼里的硬气也绷不住了。
江宸没再看他们。
这种小鱼小虾,他现在已经懒得多费神。
真正重要的,是借这两个人,看看长崎那片水到底浑到了什么程度。
“拖下去。”
“今夜就审。”
“明天我要名单。”
“包括他们背后那条线上的每一个人。”
内卫立刻把人拖走。
门重新关上。
屋里安静了几秒。
李世民忽然吐了口气。
“看见没。”
“仗还没打过去,刀子已经从海风里递来了。”
魏征冷着脸点头。
“所以长崎必须压死。”
“不能乱。”
程咬金抱着胳膊,嘿嘿一笑。
“这下好。”
“俺到那边,正好有活干了。”
江宸走到地图前,再次落下手指。
长崎。
北美。
大西洋。
英吉利。
这一条线,已经不再只是图上的红线了。
而是一条正在被煤、钢、火药和人命一点点铺出来的路。
他心里很清楚。
这一步迈出去,华夏就真不是在东亚打转了。
而是在往全球海权上伸手。
这步要么不走。
走了,就必须踩实。
“都听好了。”
“长崎,不只是转运港。”
“从今天起,它也是钉在海上的枪机。”
“煤要堆成山。”
“炮要架成林。”
“港口要二十四时辰不熄火。”
“谁敢在那地方捣乱,谁就别想活着看第二天的太阳。”
“北美那边,王解放先吃沿岸据点。”
“能拔的拔。”
“能烧的烧。”
“能抓的全抓。”
“英吉利人不是想来狠狠干一票大的吗。”
“行。”
“咱们先把北美吃下肚。”
“再调头。”
“炮轰英吉利。”
这句话落下的时候。
外头的晨钟正好又响了一遍。
天边刚露出一点白。
可屋里几个人却都像被这句话点着了。
李世民缓缓握紧了手里的笔。
程咬金咧着嘴,像已经闻见了火药味。
魏征心里第一反应依旧是花多少钱,能赚回来多少。
可转念一想。
要是真有那一天。
华夏的舰炮隔着海,轰到英吉利本土去。
那可就不是钱的事了。
那是把一个旧世界,真的按在地上打。
想到这儿。
连魏征的呼吸都粗了几分。
“好。”
这老头子破天荒地先开了口。
“那就先收北美。”
“再炮轰英吉利。”
“钱,我给你们找。”
李世民扭头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你这话,终于像个打天下的了。”
魏征翻了个白眼。
“少废话。”
“打下来了,棉田归国营。”
程咬金当场哈哈大笑。
“都这时候了,你还惦记棉田!”
江宸也笑了笑。
“惦记得对。”
“炮轰英吉利,是为了立威。”
“先收北美,才是为了吃肉。”
“威要立。”
“肉也得吃。”
“这才叫打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