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
长崎港外的海风还带着一股冷硬的咸味。
李世民站在新修的临时木栈桥上,披着呢子军大衣,手里攥着一卷刚展开的港区图,脸色不太好看。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乱。
眼前这座港,真乱。
左边是冒着黑烟的煤堆。
右边是堆成小山的木料和石灰包。
前头是被押着搬铁轨的倭国劳改犯。
后头是刚从船上赶下来的西班牙战俘。
再远一点,是一排被水泥糊得灰头土脸的工兵,正骂骂咧咧往海里打桩。
汽笛,鞭子声,咒骂声,号子声,海浪声,全搅在一起。
像一口烧到快炸锅的大铁锅。
李世民盯着看了半天,最后只憋出一句。
“真他娘像个世界垃圾场。”
旁边的王文才脸皮抽了抽。
“李总顾问,这话糙是糙了点。”
“可也真差不多。”
“现在长崎什么鬼都有。”
“倭人,红毛,劳改犯,工兵,海军,苦力,内卫,探子,商人,翻译,还有几拨装老实人的狗东西。”
“光是昨天夜里,港里就打了六场架。”
李世民一听,火就往上冒。
“六场?”
“你就这么管港的?”
王文才立刻叫屈。
“不是我不管。”
“是人太杂了。”
“那帮西班牙俘虏刚学会几句汉话,就开始偷懒耍滑。”
“倭人劳改犯一看红毛鬼子也得干活,心里又平衡了,反而开始背后下黑手。”
“还有煤场那边,前天夜里摸出三个传递消息的。”
“一个装聋,一个装哑,一个直接往海里跳。”
李世民气笑了。
“好。”
“挺热闹。”
“这不是港口。”
“这是个大粪坑。”
程咬金站在一边,肩上扛着一挺加特林,跟逛菜市场似的左右打量,听到这话反倒乐了。
“乱点好啊。”
“乱点才显得俺有用。”
“要是人人都老老实实,那俺还镇个屁的场子。”
李世民懒得理他,直接把图纸摊在一块木箱上。
“王文才。”
“我问你。”
“东炮台那两门203重炮,几天能到位?”
王文才赶紧回话。
“炮已经在船上了。”
“今天中午前后能进港。”
“可炮位还差一点。”
“混凝土底座刚浇完第二层,铁轨吊臂也才装了一半。”
李世民眉头一拧。
“还差一点?”
“我在洛阳说得很清楚。”
“东炮台不是摆设。”
“那是拿来抽英吉利脸的。”
“炮不到位,长崎就不算长出牙。”
程咬金在旁边嘿嘿一笑。
“老李这话说得对。”
“人要没牙,狗都欺负。”
“港口要没炮,红毛就敢上门撒尿。”
王文才也急。
“我知道。”
“可真已经是拿命赶了。”
“昨晚有两个劳改犯从脚手架上摔下去,连哼都没哼一声就没气了。”
“还有三个被石料砸断了腿。”
“现在工地上人人都跟疯了一样。”
李世民听完,沉默了一下。
他不是心软。
而是在算。
算工期。
算人命。
算这港口到底什么时候能真正吃下跨洋舰队。
他看着远处那片忙得冒烟的工地,忽然骂了一句。
“还不够。”
王文才一愣。
“啊?”
“不够快。”
李世民扭头看向程咬金。
“老程。”
“你带兵去北边那片旧倭村。”
“今天就推平。”
“房子,神社,破仓,全拆了。”
“木头能烧的烧,能用的拉来打栈桥,石头全拖去填海。”
“还有。”
“把那一片还没编进劳改队的倭人全抓出来。”
“能扛的扛。”
“不能扛的推车。”
“谁敢哭天喊地,先抽十鞭子再说。”
程咬金眼睛一亮。
“中!”
“俺也去就爱干这个!”
他说完扛着枪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那要是有装死的呢?”
李世民眼皮都没抬。
“埋一半,留一半。”
“让他们自己选。”
程咬金咧嘴一笑。
“懂了。”
说完大步就走。
风一吹,背影都带着一股子土匪头子的痛快劲。
王文才看着程咬金走远,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李总顾问。”
“你俩这一来。”
“我怎么感觉长崎要比以前更不像人待的地方了。”
李世民冷笑。
“谁说这地方是给人待的?”
“这地方从今天起,就是一台吞船、吞煤、吞人命的机器。”
“我们是来把它喂饱的。”
这话刚落。
后头就传来一阵哭嚎。
一个倭人监工被两名内卫拖着过来,裤腿上全是泥,脸上也有血。
人还没跪稳,就开始磕头。
叽里咕噜一通乱叫。
王文才赶紧翻译。
“他说他冤枉。”
“他说自己只是替人带路,不知道对方是探子。”
李世民盯着他看了一眼。
这人年纪不大。
脸倒不凶。
甚至还有点讨好人的那种滑头劲。
这种人最烦。
看着像狗。
可只要有块肉扔过去,他转头就能咬你脚后跟。
“昨晚抓的那条线,审出来了?”
“审出来一半。”
王文才压低声音。
“这倭人是南港旧煤场的小头目。”
“平时负责分派苦力和登记煤车。”
“英吉利那边的人,先是找了波斯商人搭线,又用几包白糖和两块银表,把他喂熟了。”
“这几个月,长崎船只进出时辰、东炮台修到哪、港内煤仓堆了多少,他都往外漏。”
李世民听着听着,脸就冷了。
“几包糖,两块表。”
“就把自己卖了?”
王文才苦笑。
“倭人里这种东西不少。”
“以前当狗当惯了。”
“谁给骨头,就朝谁摇尾巴。”
李世民蹲下身,看着那倭人,一字一句地问。
“你知道你卖的是什么吗?”
那倭人一边抖一边摇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李世民忽然笑了。
笑得特别瘆人。
“你卖的不是消息。”
“你卖的是长崎港里几万人以后怎么死。”
“你卖的是前线海军的命。”
“你卖的是后头北美那条线能不能接上。”
“你这种人,放在以前,够死一百次了。”
王文才刚翻完。
那倭人就彻底瘫了,拼命磕头,额头砸得砰砰响。
李世民懒得再听。
“拖去南港煤场门口。”
“挂起来。”
“牌子写清楚。”
“为两块表,卖一港命。”
“让所有人都看看。”
王文才点头。
“是。”
那倭人瞬间嚎得更惨了。
可没人搭理。
这种人死得越吓人,下面那帮心思活络的狗东西才越老实。
李世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心里却没见得轻松多少。
杀一个叛徒简单。
可长崎太大了。
人太杂了。
这种钻缝的耗子,今天抓一个,明天保不齐还得冒出来两个。
想到这儿,他忽然想起昨夜江宸那句话。
长崎不只是转运港。
它是钉在海上的枪机。
枪机这玩意儿,最怕的就是里面卡沙子。
哪怕只卡一点,关键时刻都能要命。
“王文才。”
“在。”
“从今天起,港内所有翻译、账房、领航员、船坞工头、煤场小吏,重新过一遍审。”
“先查谁跟洋人走得近。”
“再查谁突然有钱。”
“最后查谁夜里喜欢乱跑。”
“查不清的,全换。”
王文才倒吸了口凉气。
“全换?”
“对。”
李世民很干脆。
“宁可一时乱,也不能留烂根。”
“你别怕动静大。”
“长崎现在最不怕的,就是动静大。”
“只怕烂在肚子里不响。”
王文才点了点头,心里也发狠了。
说到底,他这个东海省长,之前更多是在倭地搞劳改、分地、设学堂、修矿场。
真到这种全球大战前沿大总管的活,他也是第一次碰。
压力大得他这几天头发都白了几根。
可怕归怕。
越怕,越不能退。
不然江宸要的不是长崎扩港。
而是长崎变成一座海上大粮仓、大煤仓、大炮台。
这活要砸了。
他王文才以后也别谈什么前程了。
直接去西域挖煤都算轻的。
正想着。
海面上忽然传来一声长长的汽笛。
呜——
声音极沉。
震得栈桥木板都跟着发颤。
众人齐刷刷回头。
只见海雾里,一艘蒸汽运输舰正喷着黑烟缓缓进港。
后头还拖着一条驳船。
驳船上蒙着厚厚油布。
但那轮廓,谁都认得出来。
重炮。
而且不止一门。
程咬金刚带兵走出不远,一听汽笛声,立刻又转了回来,眼珠子都亮了。
“来了?”
“重炮到了?”
王文才也跟着兴奋起来。
“应该就是东炮台那两门!”
李世民盯着那船,嘴角总算往上挑了挑。
“好。”
“总算来了点像样的东西。”
“走。”
“去接。”
几个人快步往码头前头走。
一路上全是工兵和劳改犯在避让。
有人扛木头。
有人推车。
有人抱着水泥袋跑得跌跌撞撞。
还有几个西班牙俘虏被内卫拿枪顶着腰,满脸木然地往船边去拉缆绳。
程咬金看着这一幕,突然啧了一声。
“老李。”
“你说这帮红毛鬼子要真摸到长崎,看见自家人跟倭奴一块儿扛炮弹,会不会当场气死?”
李世民哼了一声。
“他们气不气死我不知道。”
“反正我看着挺舒坦。”
“让他们以前满世界抢,现在自己也尝尝当牛马的味。”
程咬金大笑。
“这话中听!”
船一靠岸。
负责押运的军官立刻跳下来敬礼。
“报告!”
“东炮台重炮两门。”
“配套炮架、吊具、炮弹四百发,全部运到!”
“途中无误!”
李世民连回礼都顾不上,直接问。
“多久能卸完?”
“正常卸,要四个时辰。”
“太慢。”
“啊?”
“两个时辰。”
李世民指着旁边一群苦力。
“再抽三百人过来。”
“吊臂不停。”
“人轮着换。”
“今天太阳下山之前,我要看见炮进阵地。”
押运军官愣了一下,随后猛地点头。
“是!”
程咬金已经开始撸袖子了。
“俺不催人。”
“谁慢俺抽谁。”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忽然补了一句。
“先别抽太狠。”
“这批人今天得把炮安上去。”
“安完了你再抽。”
程咬金咂咂嘴。
“行吧。”
“先欠着。”
说完就扯着嗓子去骂人了。
那声音一开,整个码头都跟着紧了三分。
李世民站在岸边,看着一根根铁缆绷紧,看着沉重的炮身一点点从船肚子里吊出来,心里那股压了许久的火,才总算顺了顺。
这才像话。
有炮。
有港。
有煤。
有船。
这才叫准备打仗。
不然光嘴上嚷着什么全球追杀,听着是热闹,落到实处还得靠这些黑乎乎冷冰冰的家伙。
就在这时。
一名通信兵从后头飞奔而来,鞋底都快跑冒烟了。
“李总顾问!”
“急电!”
“海军总司令李靖发来的!”
李世民一把接过,拆开一看,眉头先是一挑,随即眼里就冒了亮光。
程咬金远远瞧见,扯着嗓子问。
“咋了?”
“李靖来活了?”
李世民把电报一扬。
“英吉利那边,咬钩了。”
王文才立刻凑近。
“什么意思?”
李世民看着电报,念得很慢。
可越念,脸上笑意越重。
“我军经假线放风后,外海已发现两批陌生快速帆船,疑似英吉利商团探船,正在反复测看长崎外海航道,并有意接触我港外走私船与渔船。”
“另,俘获一名红毛水手,口供称其上头有人判断长崎港虽扩建迅猛,但防务未固,且主力舰队一部外调,是东洋最好下嘴的一块肥肉。”
念到这儿。
程咬金先愣了一下。
然后笑得都快岔气了。
“肥肉?”
“他们管长崎叫肥肉?”
“哈哈哈哈!”
“这帮红毛脑子里是不是灌海水了!”
王文才也忍不住咧嘴。
“看来假消息真喂进去了。”
李世民抖了抖电报,眼神都锋利了几分。
“不是喂进去了。”
“是喂馋了。”
“这帮狗东西,现在正伸着脖子闻味呢。”
程咬金一边乐一边搓手。
“那还等啥?”
“继续喂啊!”
“喂肥一点!”
“最好让他们把棺材板都自己扛过来!”
李世民盯着港口,忽然笑出了声。
“还真让你说对了。”
“长崎现在扩的,不只是港。”
“也是给英吉利先备一口大棺材。”
风一下大了。
海面上的雾被吹开了些。
远处忙碌的工地,运炮的吊臂,堆成山的煤,来回奔跑的人影,全被晨光一点点照亮。
长崎这座港,正在被硬生生撑大。
像一张越张越开的嘴。
先吃煤。
再吃船。
再吃北美。
最后,说不定真能顺着海风,一口咬到英吉利的喉咙上。
李世民把电报折起来,塞进怀里。
他忽然觉得,自己以前坐在长安城里看天下,那点眼界真是小得可笑。
什么帝王心术。
什么玄武门权谋。
跟眼前这场面一比,真有点像小孩过家家。
如今他站在长崎海风里,脚下是正在疯狂扩建的港口,眼前是缓缓吊起的重炮,背后是整个华夏的煤、钢、铁路和工厂。
这才叫大棋。
这才叫把天下按在地图上,一块一块切着吃。
“王文才。”
“在。”
“通知全港。”
“今日起,工时再加一轮。”
“重炮到位之前,不准歇。”
“另外把那两个探子线上的人审快点。”
“我现在越来越想看看,英吉利那帮红毛,到底敢派多少脑袋来送。”
王文才狠狠点头。
“明白!”
程咬金已经扛着加特林走远了,嗓门却还在海风里滚。
“都给俺也去动起来!”
“慢一步,少一顿!”
“谁敢偷懒,俺也去让他拿脑袋顶石头!”
李世民听得嘴角一抽。
“这黑货,真是到哪都像土匪。”
王文才小声道:
“可有时候,土匪式的法子,比讲理快。”
李世民沉默了两秒。
然后点头。
“这倒是。”
说完,他大步往东炮台工地方向走去。
身后,汽笛再一次拉响。
码头上的人流像潮水一样开始加速。
长崎没有喘气的机会了。
也不需要喘。
现在的它,就该越乱越快,越快越狠。
因为海那边已经有狼闻着味来了。
而华夏这边,要做的从来不是关门。
是把门敞开一点。
再把炮口擦亮一点。
等那群红毛以为自己找到肉的时候,再砰的一声,把他们连船带梦一起送进海底。
到那时候。
长崎这座港扩出来的每一寸栈桥,每一堆煤,每一门炮,每一个被鞭子抽着搬石头的劳改犯,都会变成一记结结实实抽在英吉利脸上的耳光。
李世民想着想着,忽然咧嘴笑了。
笑得连自己都觉得有点凶。
“来吧。”
“老子现在还真有点盼着你们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