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月庵位于贾府北门外，靠近德胜门方向，出北门后不远即可到达，只不过位置偏僻了点。
马车从贾府出发，穿过几条热闹的街市，拐进一条窄巷子，又穿过一片稀疏的林子，颠簸了半个时辰，才在一座灰扑扑的庵堂门前停下来。
“几位姑娘，水月庵到了。”一个嬷嬷在轿子外面开口。
贾迎春在轿子里坐了好一会儿，才伸出手，掀开轿帘。
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她扶着嬷嬷的手下了轿子，站在水月庵门前，抬头看着那块斑驳的匾额。
贾探春跟着下了轿子，站在贾迎春旁边，也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匾额，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贾惜春最后一个下来，身子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地没什么声音。
史湘云大大咧咧地跳下轿子，动作又快又猛，差点踩到自己的裙摆。
她站稳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看贾迎春她们几个，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看见她们一个个都不说话，她也不知道说什么了。
几个姑娘在水月庵门前站着，互相看了看，都有一点迈不动步子。就连平时大大咧咧、天不怕地不怕的史湘云，也不知道怎么了，站在那里不说话。
门楣上那三个字像是一道符咒，把她们定在了原地。
水月庵住持净虚一个时辰前就收到贾府下人的通报，早早地就在门口候着。
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僧袍，头上戴着灰色的僧帽，手里挂着一串檀木佛珠，脸上带着一种见惯了世面的、不咸不淡的笑。她看着贾迎春她们几个站在那里不动，连忙上前招呼，步子又快又碎，僧袍在风里飘来飘去。
“阿弥陀佛。眼前几位可是国公府的姑娘？贫僧净虚，是这水月庵的住持。几位姑娘快请进，快请进。外头风大，别吹着了。”
她在心里盘算着……国公府每年给水月庵一大笔银子，今年因为国公府嫡女来庵里修行，国公府给的银子更多了。
这笔银子够庵里吃用好几年的，还能匀出一部分来修缮一下年久失修的佛堂。她脸上的笑又深了几分，眼角的褶子挤在一起，像一把展开的折扇。
可惜了。她在心里叹了口气。现在那些暗娼不能干了。
以前水月庵偏僻，官府管不着，她在庵里弄了几间屋子，给那些不方便在家里见面的男男女女用，抽些好处费，一年下来也不少进项。
现在国公府的嫡女在庵里修行，她不敢了。万一被发现了，国公府饶不了她。不过国公府给的银子够多，这点损失也不算啥。
净虚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脸上那副笑纹丝不动。
“几位女施主，请随贫僧来。智慧师太正在后院诵经修行，贫僧已经让人去通报了。几位施主先到前院喝杯茶，歇一歇，贫僧让人去准备斋饭。”
史湘云几人都没开口。她们都知道水月庵住持净虚口中的“智慧师太”是谁。
贾元春。大姐姐。她们的大姐姐，被家里逼着剃了度，被太上皇下旨取消了婚事，被关在这座偏僻的庵堂里，日日诵经，夜夜礼佛，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她们谁也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跟着净虚往里走。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回荡，一下一下的，像是踩在谁的心口上。
穿过前院，绕过一座香火冷清的大殿，经过几处佛堂，来到后院。后院比前院小得多，也安静得多。
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才能合抱，树冠遮住了大半个院子，地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槐花，踩上去软绵绵的。槐树下放着一张小桌，桌上搁着一本翻开的经书，经书旁边放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
一个女尼打扮的人正拿着扫把在扫院子。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僧袍，头上戴着灰色的僧帽，腰间系着一条粗布带，整个人灰扑扑的，像是一幅褪了色的画。
她的动作很慢，一下一下地扫，扫得很仔细，连砖缝里的灰尘都要扫出来。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贾迎春她们几个，手里的扫把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抱琴的眼泪哗哗哗地往下流，止都止不住。她站在那里，任凭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灰色的僧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擦不干，又用袖子擦，还是擦不干。索性不擦了，就那么流着泪，走到贾迎春她们面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动作还是以前在府里的规矩，一点没变。
“二小姐，三小姐，四小姐……”
她的声音在发抖，带着哭腔，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她转过头，看见站在最后面的贾环，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犹豫了一瞬，还是开了口。
“抱琴，见过环三爷。”
贾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不自觉地攥了攥衣角。
他可记得这位大姐姐身边的大丫鬟以前多高傲。大姐姐出宫回府待嫁的那段时间，抱琴随大姐姐在府里住了些日子。
那时候的抱琴，虽然只是个丫鬟，但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宫里养出来的傲气。走路目不斜视，说话不卑不亢，对谁都是淡淡的，客客气气的，但那客气里带着一种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距离感。
她看他的眼神，跟府里那些丫鬟婆子看他的眼神一个模样……不是瞧不起，是根本就没把他放在眼里。
现在她叫他“环三爷”，叫得规规矩矩的，带着一种他从来没在她身上见过的真诚。让他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抱琴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稳一些。
“几位姑娘随我来。大小姐在里面等着几位小姐。”
她转过身，在前面带路。步子不快不慢，腰板挺得很直，跟以前在府里一模一样。但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那是忍哭忍的。
贾迎春跟在抱琴后面，心跳得很快，快得她胸口发闷。她的脚像是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使不上劲。
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大姐姐。大姐姐被家里逼着剃度出家的时候，她正在绣自己的嫁衣。
她觉得自己像一个贼。偷了大姐姐的东西，还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抱琴在一间屋子门前停下来，推开门，侧身让到一旁。
“大小姐，二小姐、三小姐、四小姐、云姑娘、环三爷来看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