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很暗,窗户关着,窗帘也拉着,只有几缕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投下几道细细的光线。
一个穿着灰色僧袍的女子背对着门,跪在蒲团上,手里捻着佛珠,嘴里在念经。
贾元春听见抱琴的话,手里的佛珠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捻。她念完最后一句经文,把佛珠放在供桌上,扶着膝盖慢慢站起来,转过身来。
她的头发没了,光光的头顶上戴着一顶灰色的帽子,帽檐下面露出一张苍白的、消瘦的、没有血色的脸。
平静的看着门口站着的几个人,然后双手合十,微微躬身,声音淡淡的,不带一丝感情。
“阿弥陀佛。贫尼智慧,见过几位施主。”
贾迎春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贾元春那副样子与身上那件灰扑扑的僧袍,心里像是被人用刀剜了一下,疼得她喘不上气来。
贾环站在最后面,看着贾元春那副样子,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心里那点幸灾乐祸也消失不见。
“大姐姐……”
贾迎春叫了一声,声音又轻又颤,像是在叫一个已经离开很久的人。她迈步想进去,想抱一抱大姐姐,想拉着大姐姐的手说“大姐姐我来看你了”,但她的腿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步都迈不动。
贾元春看着她,目光淡淡的,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几位女施主既已见过,就请离开吧!贫尼要诵经了……”
她的话还没说完,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声。
“八百……赢了……”
声音从水月庵外面传进来,模糊不清,断断续续的。
然后是更多的声音,更多的人,更多的欢呼,汇成一片。
庵堂里的宁静被这突如其来的喧哗打破了,像是有人往平静的湖水里扔了一块大石头。
贾元春的话停住了。她转过头,看了一眼窗户的方向。窗帘拉着,看不见外面,但那些声音透过窗纸,一浪一浪地涌进来,挡都挡不住。
“太子……大捷……”
“阵斩十万……”
“建奴……完了……”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越来越清晰。有人在喊,有人在叫,有人在笑,有人在哭。
整座城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从水月庵外面开始,一拨一拨地往外传,传遍每一条街,每一条巷,每一户人家。
“太子殿下打赢了!”
“建奴被打残了!”
“太子殿下要回来了!”
史湘云最先反应过来。她擦了擦脸上的泪,吸了吸鼻子,用她那又脆又亮的嗓子喊了一声。
“环老三!你出去看看,外面为何喧哗!”
贾环这次没有和史湘云抬杠。他也好奇。刚才那些声音他听得不太清楚,只听见什么“八百”“赢了”,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他一咕噜跑了出去,步子又快又急,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稳住身子,穿过回廊,跑过佛堂,跑到水月庵门口,推开门,探出头去。
街上已经炸了锅了。老百姓从四面八方涌出来,有的在喊,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在放鞭炮。
一个老头站在街中间,“我的儿啊!你可以瞑目了,太子殿下给你报仇了。”
一个小孩子骑在父亲的脖子上,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也跟着喊,喊的是什么他自己都不知道,但他喊得很开心。
贾环一把拽住一个从身边跑过去的半大小子,声音又急又切。
“出什么事了?”
那小子被拽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稳住身子,看了贾环一眼,脸上全是眼泪,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你还不知道?朝鲜大捷!太子殿下率军阵斩十几万建奴人。
建奴被打残了!太子殿下过年前会班师回朝!外面都在传,这次建奴被太子打得半死不活,接下来几十年都不敢在扣边了!
呜呜呜!爹娘,小栓现在在神京活的很好,现在太子殿下帮你们报仇了。”
贾环一听,就知道街道上这些疯狂的老百姓,大部分都是建奴和蒙古人扣边时家破人亡逃难来神京讨生活的。
看着街上那些欢呼雀跃的老百姓,听着那些震耳欲聋的喊声,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太子赢了。太子没死。太子要回来了。
嘿嘿嘿!!!老太太和二太太要倒霉了。
他转过身,跑回后院,跑得比出来的时候还快。穿过回廊,跑过佛堂,冲进后院,一口气跑到正房门口,扶着门框喘了两口气,然后抬起头,看着屋里的人,声音又急又亮。
“二姐姐!二姐姐!是朝鲜大捷!太子率军阵斩二十几万建奴人,太子殿下年前会班师回朝!现在外面是朝鲜过来的八百里加急捷报!
外面都在传,这次建奴被太子打得半死不活,接下来几十年都不敢在扣边了!”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庵堂里回荡着,像是一颗石子砸进了深潭。
屋里一片寂静。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甚至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贾探春的心绪起伏最大。
她站在那里,听着贾环的话,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嗡嗡嗡地响。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想起五个月前,二夫人把她叫过去,拉着她的手,笑眯眯地说……
“探春,你大姐姐要嫁入东宫了,母亲准备让你作为媵,随你大姐姐嫁入东宫,帮衬你大姐姐。”
她当时是开心的。媵,不是正妃,不是侧妃,但那是太子的女人。太子日后是要当皇帝的,太子当了皇帝,她就是皇帝的女人。
哪怕只是一个贵人,那也是人上人。她相信自己的能力,只要给她机会,她一定能爬上去。
她从小远离亲娘亲弟,对嫡母恭敬,对宝玉关怀备至,不就是为了那青云直上的机会吗?
现在呢?大姐姐被逼剃度出家了。太上皇下旨取消赐婚了。她什么都不是了。
现在太子活了。太子赢了。太子要回来了。
贾探春看着大姐姐,大姐姐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贾环刚才说的那些话跟她没有任何关系。
但她看见大姐姐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像喜悦、又似悲哀。
贾探春在心里叹了口气。大姐姐身为荣国公府二房嫡女,不也如傀儡一般?
被老太太送进宫,被太上皇赐婚,被家里剃度。从头到尾,她没有说过一个“不”字。不是不想说,是说不了。
她挣不脱那根线,挣不脱那个身份,挣不脱那个“孝”字。自己呢?自己又能如何挣脱这副枷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