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在学堂里跟人打架,被二太太罚鬼祠堂抄写佛经,这才好了几天,又来了。”
她说着说着,自己先嘿嘿笑了起来,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
贾迎春听见“环三爷”三个字,心里一紧。
她是真的把贾环当弟弟的。不是那种面子上过得去的亲戚,是那种心里惦记着的、会心疼的、会替他担心的亲弟弟。
府里的人都嫌弃他,说他“上不得台面”,说他“跟他娘一样”。
二太太更是看他不顺眼,三天两头找茬罚他。每次贾环被罚了,贾环就来她院子,有什么委屈都跟她说,有时候说着说着就哭了,哭完了又倔倔地擦干眼泪,说“二姐姐我没事”。
贾迎春上前一步,看着鸳鸯,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紧张。
“鸳鸯姐姐,老太太叫环哥来这里,可是有什么吩咐?亦或是他又闯祸了?
他年纪还小,不懂事,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姐姐替我劝劝老太太,别太罚他。”
鸳鸯看着贾迎春那副担心的神情,笑了笑。她知道贾环与亲姐姐贾探春不亲,却格外亲昵这位二小姐。
贾环在府里没有几个人待见他,亲姐姐嫌他上不得台面,亲娘又只会教他争强斗狠,只有这位二小姐,每次他被罚了,都会把他叫到院子里,给他擦脸,给他端点吃的,陪他说说话。
贾环也领这份情,一被二太太罚,过后就要去二姑娘院里寻求安慰。
二姑娘性子软,不会说大道理,但她会安安静静地听他说,听完了,叹口气,摸摸他的头,说一句“环哥,以后别惹事了”。就这一句,贾环就能安分好几天。
鸳鸯笑了笑,声音温和,带着一种安抚的意味。
“二姑娘,不用担心。老太太叫环三爷来,不是罚环三爷的。是因为宝二爷受了伤,琏二爷也不在府里,老太太想着,让环三爷送几位姑娘去水月庵。
姑娘们出门,身边没个爷们跟着,老太太不放心。环三爷虽然年纪小,但好歹是个爷们,能顶事。
老太太说这话的时候,还夸环三爷长高了呢。”
贾迎春听见鸳鸯这样说,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不是罚他就好。她点了点头,不再说话,理了理被史湘云拽歪的衣裳,准备进去。
史湘云听见“环老三送她们去水月庵”几个字,嘴巴一撇,下巴一抬,两只手叉着腰,一副不服气的样子。
“哼!谁要环老三送了?他个子还没本姑娘高呢!
他送我们?我们送他还差不多!
史湘云话音刚落,一个声音从里屋传出来,又尖又脆,带着一股子少年人特有的倔强和不服输。
“史湘云,你不想环三爷送,三爷还不想送你呢!三爷送的是二姐姐,又不是你!你以为你是谁?你是公主还是郡主?三爷才懒得送你!”
门帘一掀,贾环从里屋走了出来。他穿着一件半新的青色袍子,腰间系着一条布带,头发束在头顶,用一根木簪别着。
个子确实不高,比史湘云矮了一点点,脸颊上还沾着一点灰,不知道是在哪里蹭的,像是刚从哪里疯玩了回来。
他站在门口,两只手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抬着,眼睛斜睨着史湘云,嘴角带着一丝不屑的笑。
史湘云被当面抓包,也不怕。她跟贾环拌嘴拌了好几年了,从小拌到大,早就习惯了。
“好了,环哥,和云妹妹道歉。”
贾探春从里屋走出来,站在贾环身后,眉头皱着。
她一向不喜欢这位亲弟弟。在她眼里,宝玉那样的,才是她亲弟弟……宝玉聪明,伶俐,会说话,会来事。
不像贾环,一股子小家子气。
贾环也不搭理贾探春。他连头都没回,好像身后站着的不是他亲姐姐,而是一个跟他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小时候,几岁的时候,他还想过要亲姐姐疼自己。可是时间长了发现亲姐姐根本不喜欢自己,绣的荷包、鞋子等等没有他一件。后面他才懒得搭理她。他有二姐姐就够了。
贾环不搭理贾探春,却对贾迎春咧嘴一笑。
他的眼睛眯成了两条缝,嘴角咧得老高,露出一口白牙。然后他冲贾迎春古怪眨了眨眼,“二姐姐,我在这儿呢,我没事,你别担心。”
“噗……”
贾迎春没忍住,笑了出来。她连忙用帕子遮住嘴角,但眼睛里的笑意怎么都遮不住,弯弯的,像是两道月牙。
她看着贾环那张脏兮兮的脸,心里又好笑又心疼。这孩子,也不知道在哪里玩的,脸上蹭得跟花猫似的。
她上前一步,从袖子里掏出帕子,走到贾环面前,抬起手,轻轻擦他脸上的灰。
贾环站着不动,任她擦。
“二姐姐,你不用进去了。老太太睡下了。她刚吃了药,睡得正香呢,我们别吵她了。
鸳鸯姐姐说,老太太要睡到申时,我们等不到那个时候了。直接去水月庵吧。”
贾迎春点了点头,把帕子收起来,看着贾环那张被擦干净的脸,笑了笑。
“恩。”
贾环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往后退了一步,嘿嘿笑了两声。
史湘云站在旁边,看着贾环那副在贾迎春面前乖得像只猫、在她面前凶得像只狼的样子,嫌弃地撇了撇嘴。
她转过头,对鸳鸯说:“鸳鸯姐姐,东西收拾好了没有?收拾好了我们就走吧。再不走,天都要黑了。”
鸳鸯看了看院子里那几个已经系好的包袱,又看了看站在台阶下面的几个小丫鬟,点了点头。
“环三爷,几位姑娘,东西收拾好了,我们出发吧。”
她笑着打圆场,声音又脆又亮,把几个人之间那点尴尬的气氛冲散了。
“马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环三爷坐前面的马车,几位姑娘坐后面的轿子。小厮们跟着,到了水月庵,会在门口等姑娘们的。”
………
几人出了荣庆堂,穿过一条长长的回廊,绕过大影壁,到了贾府的大门口。
贾环没有上轿子。他走到马车旁边,把车上堆着的包袱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块地方,然后爬上去,一屁股坐下来,两条腿在车沿上晃来晃去的。
“二姐姐,你们坐轿子,我坐马车。我在这儿看着东西,免得路上掉了。”
贾迎春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但看着他坐在马车上那副自得其乐的样子,又把话咽回去了。
她转身上了轿子,帘子放下来,遮住了她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