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武上前一步，双手扶起卢守忠。他的手很有力，握住卢守忠的手臂，往上一托。
卢守忠顺着力道站起来，抬起头，看着面前的夏武。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面前人，除了无法用文字形容的容貌外，还有那双眼睛根本不像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年轻人该有的，太沉稳了，沉稳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到底。
“卢将军免礼。”
夏武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直接送出来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谢殿下。”
卢守忠站起来，退后一步，侧身让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殿下请入城。末将刚刚已经吩咐人去收拾院子了。殿下一路劳顿，先在城中歇息，有什么吩咐，殿下只管与末将说。”
夏武点了点头，翻身上马。他一挥手，声音不大，但后面的人都听见了。
“入城。”
贾瑚和袁天罡在队伍前面，指挥骑兵入城。八千骑兵排成四列纵队，鱼贯而入，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们经过城门洞的时候，每个人都会抬头看一眼城墙上的“山海关”三个大字，然后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东张西望，没有人交头接耳。整个队伍安静得不像是在行军，倒像是一道无声的洪流，沉默、沉稳、不可阻挡。
卢守忠站在城门边上，看着这支骑兵部队从他面前经过，心里一阵一阵地发寒。
他在九边军中混了十八年，见过的精兵不少。但大部分都比不上眼前这支骑兵。
眼前这些骑兵骑术精湛，纪律严明，士气高昂，每个人的眼睛里都带着一种他只在最精锐的老兵身上见过的光芒……
那是打过仗、见过血、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才有的光芒。
夏武住进了卢守忠准备的一个院子。打量着院子，院子不大，三进三出的格局，在将军府旁边，是专门用来招待过往官员的。
门口有一对石狮子，台阶是青石的，院子里面种着几棵槐树，树冠很大，遮住了大半个院子，地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槐花，踩上去软绵绵的。
太子卫先一步进了院子，开始检查。两个人检查正房，两个人检查厢房，两个人检查厨房和茅房，两个人检查院墙和屋顶。
他们检查得很仔细，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
床底下、柜子里、房梁上、水井边，甚至连墙缝都要用手指探一探。确认没有异常之后，他们在院子四角各站了四个人，正门站了十个人，后门站了十个人。
没过一会，袁天罡从院子里出来，走到夏武面前，抱拳行礼。
“殿下，可以入住了。”
夏武下了马，把缰绳递给旁边的太子卫，迈步走进院子。
他走了几步，停下来，转过身，看着还站在门口的卢守忠和他的副将。卢守忠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侧，不知道是该走还是该留。
他的副将站在他身后，也是一脸茫然，像一根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竹竿。
夏武朝他们招了招手。
“卢将军，进来吧。孤还有事情吩咐你。”
卢守忠的心咯噔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院子。黄副将跟在后面，脚步有些犹豫，但还是跟了上来。
进了前厅，夏武在主位上坐下。前厅不大，一张八仙桌，两把太师椅，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山海关的景色，笔法粗糙，像是哪个本地画师的手笔。
太子卫端了几杯茶进来，放在桌上，退了出去。
夏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粗茶，有些涩，但他没有皱眉，放下杯子，开门见山，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卢将军，从现在开始，山海关由孤全权接手。”
卢守忠的心咯噔了一下。这一下比刚才那一下重得多，像是有人在他胸口重重地锤了一拳。
他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了。他低着头，看着面前的地面，脑子里在飞快地转着。
他可是知道神京现在风云变幻。皇帝昏迷，二皇子监国。
恰恰二皇子与面前这位是夺嫡的对头。他们俩不对付，不是一天两天了，从太子被册立那天开始，二皇子就在朝堂上跟太子明里暗里地斗。
现在皇帝昏迷，二皇子监国，手里握着朝政大权。
太子呢？
哪怕太子在朝鲜打了胜仗，手里握着十几万大军。一个在京城，一个在边境。一个握着朝政，一个握着军权。
现在这位悄咪咪地来了山海关，身边还带着八千骑兵。
这是要干什么？
卢守忠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他一个咸鱼武将，不会是被卷进这夺嫡风波了吧？
他一个小小的山海关守将，在九边混了十八年，好不容易爬到正三品的位置，就是想安安稳稳地混到退休，回老家学学那些书生睡睡娇花。
他可不想掺和这些要命的事。
夺嫡啊，那是要死人的。站错队了，死。站对了，也不一定活。
皇帝最恨的就是臣子掺和立储的事，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有什么功劳，掺和了，五成就是死路一条。
他该怎么办？
卢守忠抬起头，看着夏武，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干，像是刚从沙漠里走出来的人。
“那个……那个，太子殿下，这不好吧？没有圣旨……”
“袁天罡，把圣旨拿出来。”
夏武没有多说，只是朝袁天罡摆了摆手。袁天罡从怀里掏出一卷黄绫，双手捧着，递到卢守忠面前。
卢守忠接过来，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圣旨不长，字也不多，但每个字都像是一块石头，压在他心上。
他看完，把圣旨卷好，双手递还给袁天罡，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原来是皇帝下旨让太子回来的。不是太子自己要回来的，是皇帝下旨召他回来的。那朝鲜传来的那些情报……
太子被围，危在旦夕……都是假的？是太子自己放出来的假消息？还是辽东巡抚在替太子打掩护？
卢守忠的脑子转得飞快。他想起辽东巡抚那份奏折，想起朝堂上为此吵得不可开交的场面，想起那些跳出来说“太子不能死”的人和那些跳出来说“太子死了最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