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秦可卿不一样。她跟秦可卿认识不过几天，但秦可卿对她说话的语气，像是在跟自家妹妹说话，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不加修饰的亲近。
不是客气，不是敷衍，是那种从心底里透出来的、把人当自己人的亲近。
晴雯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半掩的门，看着门缝里透出来的灯光，脑子里那个已经模糊了的身影突然清晰起来。
她记不清娘的长相了，娘走的时候她才四五岁，只记得娘的手很软，娘的声音很轻，娘身上的味道很好闻。
现在，那个模糊的身影和秦可卿的容貌渐渐重叠在一起，像是有人在她脑子里画了一幅画，一笔一笔地添上去，越来越清晰。
她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回去，转过身，大步走出了院子。
“夏姑娘！夏姑娘！我们去哪儿玩啊？”
瑞珠提着食盒小跑着跟上来，雪雁抱着披风跟在后面，那两个小丫鬟一个端着茶具一个捧着香炉，跑得气喘吁吁的。
几个人叽叽喳喳的，像一群刚放出笼子的小鸟，你一句我一句，热闹得很。
晴雯有些好笑地看着她们。在东宫和林府的时候，这些丫鬟一个个规规矩矩的，走路不敢出声，说话不敢大声，见人就行礼，跟木头人似的。
现在出了门，像是被人按下了什么开关，一个个全活过来了。
“就在白塔寺附近逛一逛，看看风景。别跑太远，别累着。”
她说完这句话，突然愣了一下。这不就是秦可卿刚才跟她说的话吗？
一模一样的语气，一模一样的用词，连“别跑太远、别累着”的顺序都一样。她摇了摇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大步往前走。
几个人沿着山路往上走，走了大约一刻钟，在一处半山腰的凉亭停了下来。
瑞珠打开食盒，从里面端出几碟点心……
南瓜糕、桂花酥、莲子羹、枣泥卷。她摆得整整齐齐的，白瓷碟子配着五颜六色的点心，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雪雁带着三个小丫鬟去了不远处的竹林里，几个人在竹林间跑来跑去，笑声脆生生的，风一吹就散开了。
瑞珠把一碟南瓜糕推到晴雯面前，笑眯眯地看着她。
“夏小姐，来尝一尝。这些都是我做的。宝琴姐姐可是非常喜欢吃的，每次我去东宫，她都要我多带一些。
说外面的糕点铺子做的都没有我做的好吃。”
晴雯拿起一块南瓜糕，看了看。糕体金黄，上面撒了几粒黑芝麻，形状规整，大小均匀，一看就是用心做的。
她咬了一口，软糯香甜，南瓜的味道很浓，甜而不腻，嚼了几下，一股淡淡的桂花香在嘴里散开。
她的眼睛眯起来了。
“好吃。”
瑞珠看着晴雯喜欢，自己也开心得不行，脸上笑开了花，又从食盒里端出一碟桂花酥。
“夏小姐喜欢吃就多吃一点。这里还有桂花酥、莲子羹、枣泥卷。都是早上现做的，还新鲜着呢。”
晴雯又拿起一块桂花酥，咬了一口，酥皮在嘴里化开，桂花的香味在舌尖上跳舞。她吃东西的样子跟林黛玉不一样……
林黛玉是小口小口的，像是在数米粒。她是一口咬下去，腮帮子鼓鼓的，嚼得嘎嘣脆，带着一股子江湖儿女的豪爽劲儿。
瑞珠看着她的吃相，忍不住笑了，觉得这位夏小姐真有意思，长得跟林小姐那么像，吃东西却完全不一样。
晴雯正吃得开心，突然感觉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不是那种随意的、漫不经心的看，是那种直勾勾的、毫不掩饰的、像是要把她从头到脚看一遍的盯。
她的后背一下子就绷紧了，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短刀上。她把糕点放下，抬起头，目光扫过四周……
凉亭外，竹林里，雪雁和那三个小丫鬟还在跑来跑去，笑声没断过。山路上，几个香客在往上走，有说有笑的，看着不像有问题。
远处，白塔寺的大殿在阳光下闪着金光，钟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
然后她看见了。
凉亭外大约五十步的地方，站着六个人。一个穿着红色袍子的年轻公子，圆脸大耳，皮肤白净，一看就是富贵人家养出来的，脸上带着一种“全世界都该围着我转”的纨绔子弟。
他身后站着四个小厮，穿着青色的短褐，弓着腰，一副随时准备伺候的样子。还有一个小厮蹲在路边，手里牵着两匹马，正在给马喂草料。
那个红衣公子一直盯着她看。从她咬第一口南瓜糕开始，就在看。
那目光从上到下，从下到上，在她脸上停了很久，又移到她身上，又移回脸上，像是在辨认什么东西。
晴雯的眉头皱了起来。这登徒子。
她因为容貌美丽，这半年里见过不少这样的纨绔子弟，看见好看的女人就走不动道，眼睛恨不得长在人家身上。
以前还砍了一个准备给自己下药的纨绔子弟，被自己一刀剁了第五肢。不过今天不能冲动了，秦姐姐和林姑娘在给太子殿下抄写佛经祈福，不能给她们惹麻烦。
但那个人一直盯着她看，让她浑身不自在，像是有什么虫子在身上爬。
瑞珠也发现那几个人了。她偷偷看了一眼，又赶紧低下头，脸微微发红。
那个红衣公子看人的方式太不礼貌了，哪有这样直直地盯着姑娘家看的？
登徒子。她在心里骂了一句，手上的动作加快了，把食盒里的点心一盘一盘地收回去。
“夏小姐，我们走。”瑞珠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紧张。
晴雯点了点头，站起来。她没有再看那几个人，但她的手一直按在刀柄上，随时准备拔出来。
瑞珠提着食盒走在前面，晴雯跟在后面，两人往竹林的方向走，准备叫上雪雁她们一起走。
贾宝玉站在凉亭外面，看着那个穿玄色劲装的女子从凉亭里站起来，往竹林的方向走。
他的眼睛一直跟着她，从凉亭到竹林，从竹林到那条小路，眼珠子都舍不得转一下。
像。太像了。
他不敢确认。面前这个女子跟林妹妹有五六分相似，眉眼、鼻梁、唇形，都有林妹妹的影子。
但身高不对，穿着不对，气质更不对。他看了一眼竹林那边，那几个小丫鬟里有一个穿青色比甲的，看着眼熟。雪雁。
林妹妹身边的贴身丫鬟。他见过几次，记得那张脸。
“茗烟，前面是林妹妹吧？林妹妹怎么突然长这么壮了？”
茗烟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挠了挠头，又看了半天。
“宝二爷，小的也不确定啊。长得是有点像，但又不太像。林姑娘没那么高，也没那么壮……”
“我没问你高不高壮不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