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顺王愣了一下。
“皇兄,臣弟也不清楚。折子上没写。咱们的人在辽东截下了这份八百里加急,原封没动地送进来了。神京内还没有人知道这个消息。
不过依臣弟推测,朝鲜那边还有那么多事要收尾,太子恐怕还得在那边待一阵子。”
永安帝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现在已经有多少勋贵与义安亲王、成国公、皇后他们串联了?”
忠顺王本来还因为太子侄子打了胜仗而高兴,嘴角翘得老高,一听这话,那点笑意一下子就没了,脸黑得像锅底。
刚才那股兴奋劲儿还没退干净,就被一股更大的怒气给盖住了。他从袖子里抽出一份名单,展开,念了起来。
“皇兄,据臣弟查到的,现在忠靖侯、景田侯已经明确站队了。
还有宫内禁军副统领、兵马司南北巡查使,都已经入了他们的局。京营那边更麻烦,三大团营都有他们的渗透。加起来……”
他咬了咬牙,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加起来,他们能动用的兵马,至少有四万。”
永安帝没有说话,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四万兵马,在京城。禁军、京营、兵马司,都是拱卫京畿的嫡系部队,现在全被人渗透了。
他听了之后,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是在听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忠顺王看着永安帝那张平静的脸,心里一阵发寒。他是知道永安帝的……
越平静,越可怕。皇兄发火的时候,顶多砍几个脑袋。皇兄平静的时候,是要连根拔的。
“据隐卫查探,他们想在皇兄……在皇兄……”
他张了张嘴,那四个字堵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是等朕死了之后再造反吧。”
忠顺王低着头,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是。这些叛逆就是这样准备的。他们准备在那一天趁乱……
杀光除了二皇子、五皇子之外的所有皇子。包括父皇。然后把造反的罪名扣在二皇子身上,给淑妃娘娘安一个‘妖妃惑主’的名头。
再把五皇子记在皇后名下,以嫡子的身份登基。皇后垂帘听政,成国公与义安亲王为左右摄政大臣,总揽朝政。最后大赦天下,以安民心。”
他说完了,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像是一头被激怒了的公牛。
“呵呵。”永安帝笑了,笑声很轻,很冷,像是冬天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就这些人了吗?”
忠顺王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差点没喘上气来。就这些人了?
皇兄,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这是四万兵马,禁军、京营、兵马司全被渗透,连太上皇和皇子们都成了案板上的肉,皇兄说“就这些人了”?
“皇兄,这些人加起来都有四万兵马了。要不是皇兄你提前知道布局,提前在关键位置安插了咱们的人,说不定……说不定就给他们得逞了
永安帝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那王子腾呢?”
忠顺王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讽刺。
“王子腾?王子腾虽然没有参与其中,但臣弟可不相信他不知道。
他接替贾家所有军中势力,整个京营有四成武将都是贾家两位国公当年提拔起来的。
那些人现在被义安亲王和成国公拉拢,王子腾会不知道?他不过是装聋作哑,两头下注罢了。
太子赢了,他可以说自己什么都没参与。那边赢了,他也可以说自己是迫不得已。”
忠顺王说到这里,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狠意。
“皇兄,臣弟觉得……王子腾留不得。”
永安帝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的手指在被子上又敲了两下,像是在弹一首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曲子。
“皇兄。我们到底什么时候动手?人已经查清楚了,名单也有了,证据也坐实了。只要皇兄一声令下,臣弟今晚就能……”
“不急。在给他们点时间,再让他们串联一阵子。朕想看看,还有多少人会加入他们。”
忠顺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理解皇兄的意思……
永安帝看了他一眼,像是看穿了他心里的想法。
“你回去吧。盯着点父皇。他太安静了。”
忠顺王的脸色变了一下。太上皇。他的父皇。
那个用十年时间培养他们兄弟感情,然后用各种残忍手段挑起他们为了皇位自相残杀的人。那个把他们当棋子、当磨刀石、当玩物的人。
他想起小时候,父皇把他抱在膝头,给他讲故事,教他写字,带他去骑马。
那时候他觉得父皇是天下最好的人。后来他长大了,才知道那些温情脉脉的背后,是一把又一把淬了毒的刀。
父皇用十年时间培养他们兄弟感情,然后告诉他们……
“皇位只有一个,你们自己去争。”
于是他们兄弟几个开始自相残杀。大皇子杀二皇子,二皇子害三皇子,三皇子告四皇子。今天你贬我的官,明天我夺你的爵,后天他派人在你的饭菜里下毒。
父皇就在上面看着,不劝,不拦,甚至时不时地添一把火……今天夸某皇子“有乃父之风”,明天赏二皇子一块“仁德兼备”的匾额。他们杀得越狠,父皇笑得越开心。
如果不是皇兄护着他,他早就死在那些年的夺嫡之战里了。
皇兄比他大四岁,那些人想害他,皇兄挡在前面。那些人想拉拢他,皇兄教他怎么应付。那些人想用他当棋子,皇兄把他摘出来。他这条命,是皇兄给的。
现在皇兄让他盯着父皇。
他当然会盯着。盯着那个把儿子们当蛐蛐斗着玩的老人,盯着那个快死了还不肯放权的老人,盯着那个躲在深宫里、不知道又在算计什么的老人。
忠顺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稳,稳得像两块石头。但他的心里有一团火在烧,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他想起太子大哥的死,想起二哥的疯,想起四哥的残,想起那些年在夺嫡之战中死去的人。他们的血,有九成要算在父皇头上。
他的眼中,狠辣的目光一闪而过。
父皇。
他要把父皇送走。不是现在,是等这一切都结束之后。
不是用毒,不是用刀,是用一种更体面、更干净、让人挑不出毛病的方式。
他不会让皇兄为难,也不会让天下人说闲话。他只是要让那个老人,为他做过的事付出代价。
“是,皇兄。臣弟告退。”
忠顺王站起来,行了一礼,转身走向秘道。他的步子很稳,很沉,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走到秘道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皇兄。”
“嗯。”
“保重身子。大夏不能没有皇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