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伙都不是傻子,这四九城的工业口就这么大个圈子,一点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们的耳朵。
最近红星轧钢厂里发生的一系列堪称地震般的巨大变化,他们这些做厂长的,哪怕是躲在被窝里,也早就通过各种秘密渠道打听得一清二楚了!
他们非常清楚,红星轧钢厂之所以能够像一匹黑马一样突然崛起,之所以能够惊动冶金部的大领导亲自下场视察,无非就是因为他们内部破釜沉舟地成立了一个名为“攻关科”的核心部门!
而正是这个神秘的攻关科,在极其简陋的条件下,奇迹般地搞出了那台连外国专家都束手无策的穿孔机,彻底掌握了无缝钢管的量产技术!
在此之前,他们只听说过带领这个攻关科创造奇迹的,是一位姓王的神人,是一位百年难遇的工业天才。
但在他们的主观想象中,能啃下这种硬骨头的总设计师、能被部里直接破格提拔为副厂长级别的技术大牛,怎么着也得是个头发花白、戴着厚底眼镜、满手老茧的六七十岁的老专家、老学究吧?
可是现在!季昌明竟然指着眼前这个面庞清秀、甚至还带着几分书卷气、看起来绝对不超过二十五岁的年轻人告诉他们,这就是那位传说中的大能?!
也就是说,眼前这位年纪轻轻的后生晚辈,就是凭借一己之力,搞出了无缝钢管量产技术、打破了国外重工业封锁的总设计师!
是那个让他们今天不得不厚着老脸、像乞丐一样跑来求爷爷告奶奶的幕后真神!
想到这里,这几位在各自厂里呼风唤雨的厂长,一时间只觉得口干舌燥,又是心惊又是激动。
心惊的是,王卫国的年纪实在是太过于年轻了!
和他们这些大半截身子都快入土的老家伙在一起比,这王卫国完全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后生晚辈,哪怕说是他们的子侄辈都毫不为过。
可就是这么一个原本应该在车间里当学徒、给师傅端茶倒水的年轻后辈,居然硬生生地解决了困扰了整个国家重工业体系多年的无缝钢管难题!
搞得现在红星轧钢厂在京城各大工业厂里那是名声大噪,风头无两!
而激动的是,他们今天终于见到了这尊活菩萨!
只要能把眼前这位主管技术的王副厂长给哄高兴了,那他们厂里急缺的那点无缝钢管的份额,还不是这位年轻人一句话的事儿?
在绝对的实力和技术垄断面前,什么论资排辈,什么年龄大小,统统都是狗屁!他们就算资历再深,今天面对这位捏着他们命根子的后辈,也得不得不低下那高昂的头颅,老老实实地过来拜码头!
“哎呀呀!原来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王卫国,王副厂长啊!这可真是失敬!失敬啊!”
李厂长最先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猛地一拍大腿,脸上的表情瞬间完成了一次惊人的反转。
他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王卫国面前,双手极为恭敬地伸了出去,腰板甚至不自觉地微微弯曲了些许,那态度,简直比刚才对待季昌明还要热烈上三分!
“老季啊老季,你可真是藏得深啊!有这么一位青年才俊、国家的栋梁之才辅佐你,难怪你们红星厂能一飞冲天啊!”
李厂长一边紧紧握着王卫国的手,一边满脸敬畏地感叹道,“王厂长,真是自古英雄出少年啊!你可是给咱们四九城的工业界,给咱们中国人长了天大的脸了!我们第一机械厂上下,对您那可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啊!”
“可不是嘛!王厂长,久仰大名,如雷贯耳啊!”
其余的赵厂长、钱厂长等人也是如梦初醒,立刻像潮水一般将王卫国团团围住,纷纷伸出双手,争先恐后地想要与这位年轻的技术大神握手。
“王厂长,真是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今天能见您一面,真是三生有幸!”
众人连忙又是让一旁的季昌明帮忙正式引荐,又是自我介绍,各种溢美之词不要钱似的砸在王卫国的身上。
面对这群年龄足可以当自己父亲、且身份地位显赫的厂长们犹如狂轰滥炸般的过度热情,王卫国的脸上却没有露出丝毫受宠若惊的慌乱,也没有展现出因为手握重权而膨胀出的傲慢。
他只是微微牵动嘴角,露出了一个得体而内敛的微笑。
他伸出手,与这几位厂长一一相握,动作沉稳有力。
他客客气气地应对着每一个人的赞美,言语间既有着晚辈对前辈的基本尊重,又带着一股自信与从容。
“李厂长您过奖了,那都是全科同志们共同努力的结果,我不过是做了点微小的工作。”
“赵厂长太客气了,农机厂支援国家农业建设,那才是真正的大功臣,我们不过是提供点原材料的后勤兵罢。”
“孙厂长好,听季厂长说,肉联厂的同志们也很辛苦,大家都是为了国家的建设添砖加瓦,分工不同而已。”
王卫国的声音并不大,却透着一股令人心安的磁性。
他那四两拨千斤的谈吐,恰到好处的谦辞,不卑不亢的姿态,在这几位老于世故的厂长面前,竟然没有落入丝毫的下风!
双方就这么你来我往地一招呼、一交谈,大家伙儿在心里对这位年轻副厂长的评价,立刻又如坐火箭般拔高了几个极其骇人的层次!
他们在心里暗暗心惊:这绝对不只是一个仅仅懂点技术、死读书的书呆子或者简简单单的愣头青!
人家这言谈气度、这进退有度的谈吐、这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城府,哪里像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
跟他们这些老油条站在一起,在气场上竟然丝毫不逊色分毫!
“难怪啊!难怪季昌明这老狐狸敢放心地把副厂长这么重要的位置交给一个年轻人!难怪部里面会破格提拔他!”
李厂长在心里暗暗咋舌。
这时候,众人的脑海里不约而同地浮现出了一个在工业口高层秘密流传的惊人小道消息。
听说当时无缝钢管技术刚取得突破的时候,不仅是冶金部的大领导亲自下来视察,更是想要直接下达调令,让王卫国离开这基层的轧钢厂,直接去部里研究院工作,甚至许诺了极高的待遇和行政级别!
这对于任何一个普通工人、哪怕是干部来说,那都是一步登天、光宗耀祖的天大机缘!
可是,听说这位王卫国同志,竟然当场婉拒了部领导的盛情邀请!
理由是红星轧钢厂的设备刚刚起步,还需要他在这里继续盯着改良,而且他念及季厂长和工友们的旧情,不愿意在这个关键时刻离开自己一手带出来的攻关科团队。
当时听到这个传闻的时候,这几位厂长还嗤之以鼻,觉得是红星厂在往自己脸上贴金,哪有人会傻到拒绝部里的提拔?
可是现在,当他们亲眼看着王卫国这副宠辱不惊、深不可测的模样时,他们突然有些相信那个传闻了。
能拥有这等胸襟和气度的人,又岂是池中之物?
“行了行了,各位老伙计。”
看着火候差不多了,这几个老狐狸的锐气也已经被王卫国的出场给彻底压了下去,季昌明这才适时地站了出来,打断了众人连绵不绝的恭维。
他深知过犹不及的道理,今天这下马威给得已经足够漂亮了,接下来,该是给点甜头、直奔主题的时候了。
季昌明大手一挥,爽朗地笑道:“大家伙儿就别在这大风口里站着互相吹捧了,没得让厂里的工人们看了笑话。既然你们今天都是为了取经来的,那咱们也别藏着掖着。
卫国啊,你就辛苦一趟,跟咱们几个老家伙一起,先带着李厂长、赵厂长他们几位,去咱们的核心厂区参观参观,让他们亲眼看看,咱们红星轧钢厂如今这热火朝天的发展情况!”
王卫国微微颔首,侧过身做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引导手势,声音清朗:“各位厂长,外面风大,请随我来。我带大家去一号攻关车间,看看穿孔机是如何运转的。”
“哎呀!那感情好!那感情好啊!王厂长亲自带路,这可是咱们天大的荣幸!”
众人闻言,纷纷两眼放光,刚才还满脑子的算计,此刻全都被即将亲眼目睹无缝钢管量产神迹的渴望所取代。
在王卫国和季昌明的带领下,这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朝着厂区攻关车间走去。
一路上,第一机械厂的李厂长、第三农机厂的赵厂长、市重型齿轮厂的钱厂长、纺织二厂的吴厂长,以及第一肉联厂的孙长青孙厂长,这五位平日里在各自地盘上呼风唤雨的一把手,此刻全都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收敛了早前在厂门口那副互相吹捧、插科打诨的油滑做派。
他们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越过前面领路的季昌明,死死地钉在王卫国的背影上。
“老李……”
走在稍后半步的农机厂赵厂长,悄悄地用手肘碰了碰身边的李厂长,压低了嗓门,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惊叹与忌惮,“你瞅见没?这红星轧钢厂现在的精气神,跟半年前咱们来开会那会儿,简直是脱胎换骨了啊!你听听这机器的动静,你看看路边那些推着料车小跑过去的工人,那一个个眼珠子都泛着光,这哪像是来上班干苦力的,这分明就是一群嗷嗷叫的老虎啊!”
李厂长双手插在呢子大衣的兜里,不动声色地深吸了一口夹杂着机油与铁锈味的空气,微微点了点头,眼神深邃得可怕。
“老赵啊,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这厂里的精气神,根子在哪儿?根子全在前面那位年轻得邪乎的王副厂长身上!”
李厂长压低声音,语气中透着一股子彻底服气的感慨,“你以为咱们今天来,光是凭着老脸跟季昌明那老狐狸磨洋工就能要到无缝钢管的批条?
我算是看明白了,今天这趟拜山门,真正拜的,是这位手握核心技术的技术真神!
只要他王卫国不点头,咱们就是把红星厂的大门槛给踏破了,也甭想带走一寸铁皮!”
跟在后头的孙长青虽然是个管杀猪的,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技术指标,但他看人的眼光却毒得很。
几个人各怀鬼胎地低声交谈着,不知不觉间,前方的视野豁然开朗。
一座占地极广、挑高极高的巨大苏式红砖厂房,犹如一头蛰伏在地平线上的洪荒钢铁巨兽,赫然出现在了众人的视线之中。
“各位,前面就是咱们红星轧钢厂的攻关车间了。”
王卫国停下脚步,转过身,身姿笔挺,指着前方那座气势恢宏的巨大车间,声音清朗而沉稳。
众人顺着王卫国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觉得一股令人窒息的工业压迫感扑面而来。
这是攻关车间创立之初,季昌明力排众议,咬着牙批下专款、调集全厂最精锐的施工队伍,在短短一个月内突击建造、扩建而成的超级车间。
这里,是王卫国一战封神的地方,也是如今整个红星轧钢厂里面,无缝钢管技术最核心、最机密、生产效率最高的工业心脏!
车间的红砖外墙上,用极其醒目的白石灰刷着几条巨大的时代标语——“自力更生,奋发图强!”、“打破封锁,攻坚克难!”、“向科学技术要生产力!”。
每一个字都有半人多高,铁画银钩,透着一股子战天斗地的豪情壮志。
而在车间巨大的铁皮推拉门外,更是呈现出一副极其繁忙却又井然有序的壮观景象。
几十辆满载着暗红色粗钢锭的重型平板拖车,正被工人们喊着整齐的号子,一辆接着一辆地推入车间的预热区。
而另一侧,一捆捆表面泛着幽蓝色金属光泽、尺寸精准到令人发指的成品无缝钢管,正由龙门吊稳稳地吊装到解放牌卡车上,准备运往各个国家重点建设工程的现场。
整个攻关车间,如今已经被从里到外打造成了红星轧钢厂这边无可争议的“第一模范车间”。
不仅是本厂的工人,甚至部里面和市局那边,每个月都会定期组织一些其他兄弟单位的先进工人同志们前来这里参观学习,观摩那种近乎于严苛的标准化作业流程。
故而,在众人刚刚来到攻关车间外面那片宽阔的水泥空地时,就能清晰地看到车间门口依然有不少工人们在进进出出。
他们一个个虽然满脸被熏得黢黑,工作服上也沾满了厚厚的油垢与铁屑,但每个人的脊背都挺得笔直,干起活来不仅脚底生风、热火朝天,而且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点多余的废话和拖泥带水,简直就像是一支纪律严明的精锐部队。
“这……这真是轧钢厂的车间?我怎么感觉像是进了一线的主力野战军的阵地了?”
农机厂的赵厂长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满脸写着不可思议。
他也是管工厂的,他太清楚要让这帮桀工人达到这种高度统一的纪律性和执行力,究竟需要多么恐怖的领导手腕和技术威望。
就在这几位兄弟单位的厂长震惊得合不拢嘴的时候,车间门口,一直时刻关注着大路方向的攻关车间主任,显然也是早就提前收到了厂办和王卫国的安排。
这位四十出头、身材魁梧得像一截铁塔、名叫雷大山的汉子,此刻正带着一众车间里的技术骨干和各班组长,在车间门口那条画着黄色警戒线的安全通道外列队等候着。
远远地瞧见王卫国和季昌明领着一群人众星捧月般地走过来,雷大山猛地一抬手,粗犷的脸庞上瞬间收起了刚才安排生产时的那股子随意。
他极其郑重地正了正头顶的蓝色工作帽,甚至还用沾着机油的手背胡乱蹭了蹭下巴上的胡茬,力求让自己看起来更精神一些。
“都打起精神来!王厂长和季厂长带着客人过来了!把咱们攻关车间的腰板都给我挺直了,谁也不许给王厂长丢脸!”
雷大山压着嗓子,对着身后的几十名骨干低喝了一声。
“是!主任!”骨干们齐刷刷地应了一声,那声势,简直声震云霄。
随后,雷大山深吸了一口气,迈开大步,带着这群骨干犹如众星拱月般主动迎了上去。
“王厂长!”
雷大山一开口,那洪亮的嗓门犹如一口敲响的铜钟。
令人无比震惊的一幕出现了,这位在这几千人轧钢厂里也算得上位高权重的核心车间主任,在迎上前来的第一瞬间,那双铜铃般的大眼睛里并没有去看走在最中间、名义上是一把手的季昌明,而是极其自然、却又带着一种近乎于狂热和绝对服从的敬畏,笔直地看向了季昌明身侧的王卫国!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这个简单的称呼里,包含了太多不足为外人道的感激与死心塌地。
因为雷大山和这群骨干心里比谁都清楚,没有王卫国那一个个不眠之夜画出的图纸,没有王卫国手把手地教他们看懂那些如同天书般的参数,他们现在还只是一群只能抡大锤的苦力,绝不可能成为如今这四九城里最受人尊敬、吃穿最不愁的技术工人!
在攻关车间这片天地里,王卫国,就是他们唯一的信仰!
直到向王卫国极其恭敬地行了一个注目礼之后,雷大山这才稍稍转过身,将目光移向了旁边的季昌明,同样声音洪亮、却明显少了那份狂热地喊了一声:“季厂长!您也来了!”
这一前一后、极度微妙且毫不掩饰的称呼顺序。
李厂长、赵厂长等人互相对视了一眼,皆是从对方的瞳孔深处,看到了一抹掩饰不住的诧异。
而季昌明只是笑呵呵地冲着雷大山点了点头,随后便非常自觉地、默不作声地向后退了半步,直接将最核心的主导位置,彻彻底底地让给了王卫国!
这无疑是在向这五位来打秋风的兄弟单位厂长极其直白地宣示:今天这场交流,不管你们准备了多少阿谀奉承的漂亮话,不管你们打算搬出多大的帽子来压人,只要是涉及到了技术层面、涉及到了无缝钢管的产能与配额这块核心利益,这里,就是他王卫国的主场!
一切,都要以王卫国这位总设计师的意志为主导!他季昌明,今天只负责保驾护航!
对此,王卫国倒也没有丝毫的矫情与推诿。
他太清楚季昌明的良苦用心。
王卫国直接跨前一步,冲着那如铁塔般的车间主任雷大山微微点了点头。
“大山,今天辛苦大家了。这几位,都是咱们四九城各大兄弟单位的一把手厂长。他们今天专程过来,是为了参观一下咱们车间的无缝钢管生产情况,交流一下学习经验的。”
王卫国双手背在身后,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果断与从容,“你先放下手头的调度,亲自带着大家伙儿,去车间的核心区域转一圈,好好看一看吧。该介绍的流程讲清楚,注意安全。”
“哎!得嘞!王厂长,您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吧,保证安排得明明白白!”
一听王卫国发话,雷大山那张粗犷的脸上顿时笑开了花,痛痛快快、没有半点含糊地点了点头,那答应的速度,简直比接到圣旨还要干脆利落。
紧接着,雷大山转过身,面对着李厂长、孙长青这五位平日里眼高于顶的厂长时,虽然脸上的笑容依旧客气,但那不卑不亢、甚至隐隐带着一股子身为红星轧钢厂攻关车间主人翁自豪感的姿态,却拿捏得死死的。
“各位厂长领导,外面风大煤灰多,别呛着诸位。既然是我们王厂长亲自发了话,那就请诸位跟着我的步子,咱们里面请吧!今天就让各位领导好好给咱们攻关车间指导指导工作!”
雷大山一边客气地说着场面话,一边侧开身子,伸出那条粗壮的胳膊,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稳稳地引领着这几位兄弟单位的大佬们,朝着那扇半敞开的巨大铁皮推拉门走去。
伴随着沉重的推拉门被几名工人用力地“轰隆隆”彻底推开,一股混合着令人窒息的惊人热浪、刺鼻却又让人热血沸腾的金属焦糊味,以及震耳欲聋、足以将人的耳膜震得嗡嗡作响的机械咆哮声,犹如一场突如其来的工业风暴,毫无保留地、狂暴地撞击在这五位外来厂长的面门上!
“嗡——嗡——轰隆隆——!”
刚一踏入这攻关车间的门槛,这几位兄弟单位厂长们,哪怕来之前心里已经做了一万遍的心理建设,此刻也全都不由自主地浑身一激灵,被眼前这壮观景象,给深深地钉在了原地,半步也迈不动了!
整个车间内部的空间,庞大得令人感到一阵阵的晕眩。
无数条粗大的行车轨道纵横交错在半空中,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
炙热的蒸汽与钢水冷却时产生的白雾交织在一起。
而最让他们感到呼吸停滞、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掉出来的,是横亘在车间正中央的那条庞大到不可思议的、犹如一条钢铁巨龙般蜿蜒盘旋的无缝钢管穿孔轧制流水线!
这些兄弟单位的厂长们,平日里在自己的厂里虽然也是管着几千上万人的大干部,见过世面,但他们厂里的那些车床、铣床、纺织机、或者是杀猪的流水线,跟眼前这套比起来,那就有些不太够看了。
虽说他们这次厚着老脸来的主要目的,还是为了跟老季和王卫国死缠烂打、从他们指缝里抠出点无缝钢管的批条带回去交差。
但归根结底,他们也是搞工业出身的,他们心里边同样像猫挠一样有着一股极其强烈的好奇与不解,这红星轧钢厂到底是撞了什么大运了?
明明半年前,这破轧钢厂还是个只能生产点粗钢锭、压点螺纹钢的二流厂子,技术水平和产能跟大家伙儿那都是半斤八两、大哥别笑二哥的水平。
咋就这么几个月的功夫,这红星厂就像是被神仙开了光一样,不声不响地就自己突破了封锁,把这让老大哥专家都挠头的无缝钢管给量产出来了?
咋今个你就自己一飞冲天、彻底发达了呢?!
如今,当他们真正踏入这片核心区域,亲眼目睹了这些犹如钢铁怪兽般咆哮着的重型设备之后,他们心里的那个疑问,终于得到了最直观、也是最震撼的解答。
“老天爷啊……这、这就是传说中的穿孔机?!”
机械厂的李厂长死死抓着领口,仰着脖子,目光呆滞地望着前方那台高达十几米、正在疯狂运转的巨型机器。
合着就是这些宛如神迹般的玩意儿,把那一根根实心的铁疙瘩,硬生生地变成了中空的无缝钢管?!
此时此刻,这五位大厂的厂长,哪里还有半点领导的矜持与威严?
大家伙儿就像是刚从大山沟里走出来、一辈子没进过城、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一样,长大了嘴巴,瞪圆了眼睛。
这儿瞅瞅那通红的加热炉,那儿摸摸这粗壮的冷却管,脑袋拨浪鼓似的转来转去,甚至连迎面扑来的滚烫热浪都忘了躲闪。
“乖乖……这得是多大的力道啊?这简直就是生拉硬拽啊!”
农机厂的赵厂长指着前方火光冲天的一处设备,声音颤抖得连话都快说不清楚了。
只见在那不远处的加热炉出口,一根被烧得通体透亮、呈现出耀眼亮黄色的圆柱形实心钢管坯,正散发着高达一千两百多度的恐怖高温,犹如一条从火海里窜出的火龙,被巨大的送进装置以一种不可阻挡的威势,狠狠地推入了前方那台结构极其复杂的穿孔机之中。
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震耳欲聋的金属剧烈摩擦与挤压声,那台穿孔机内部的两个呈现出极其诡异角度的巨大轧辊,正以极其恐怖的速度飞速旋转着,死死地咬住了那根通红的钢坯!
在巨大的旋压力量和内部坚硬无比的穿孔顶头的共同作用下,那根原本实心的高温钢坯,就像是一块被烧软的黄油,在火花四溅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硬生生地从中间穿透、拉长,最终化作了一根中空的、散发着幽蓝色光芒的粗糙毛管,从机器的另一端呼啸着射了出来!
这一幕生吃钢铁的暴力美学,对视觉和心灵的冲击力简直是毁灭性的!
“各位领导,当心脚下,别靠太近,小心飞溅的氧化铁皮烫着。”
雷大山看着这群厂长那副被彻底震慑住、目瞪口呆的没出息模样,心里那是憋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狂爽。他清了清嗓子,非常适时地站了出来,一边履行着车间主任的职责提醒大家注意安全,一边挺起了如同宽阔门板一样的胸膛,开始在王卫国授意下,主动给这些“土老帽”们进行着极其硬核、充满技术参数的介绍。
“几位厂长,刚才你们眼珠子都不眨盯着看的那台大家伙,就是咱们王厂长亲自挂帅、带领我们攻关科没日没夜、熬碎了无数心血才研发出来的,二辊斜轧穿孔机!这可是咱们整个无缝钢管生产线的心脏!”
雷大山指着那台还在冒着白烟的巨兽,语气中充满了犹如传教士般的虔诚与极度的自豪,他开始一样样地介绍着这些设备的来历和那令人头皮发麻的硬核用途
“别看它现在转得这么顺溜,这里头的技术门槛高得能吓死人!这采用的是目前世界上最先进的曼内斯曼穿孔工艺改良版。
看到那两个轧辊没有?它们之间的角度和送进角,可是咱们王厂长经过了成百上千次的精密计算才定下来的!
差之毫厘,那钢坯进去就得炸膛!”
雷大山如数家珍地向这些被彻底震撼的厂长们砸着那些冰冷却极具统治力的数据:“那钢坯在加热炉里必须精确地烧到1200度到1250度之间,多一度少一度都不行!送进穿孔机的时候,里面那根用特殊合金钢打造的顶头,要在几秒钟内承受几十吨的恐怖挤压力和上千度的高温!”
“你们再看看那边!”
雷大山大手一挥,指向穿孔机后方那绵延几十米长的后续流水线,“毛管出来之后,那还不算完!还要经过那边的自动轧管机进行二次减壁和延伸,最后还要进入均整机和定径机,进行毫米级别的尺寸精修!
咱们厂出来的无缝钢管,那壁厚公差可是被王厂长死死地卡在正负零点一毫米以内的!这精度,就算是拿到国际市场上去跟洋鬼子的货比,咱们也绝对不落下风!”
听着雷大山这如同连珠炮般砸过来的、一个比一个骇人的专业名词和恐怖参数,李厂长、赵厂长、孙长青这几位平日里自诩为工业口老油条的厂级领导,此刻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仿佛被人用大铁锤狠狠地砸了几十下,眼前全是闪烁的金星。
他们虽然不是在一线操作的技术工,但干了这么多年厂长,这基础的工业常识还是有的。
零点一毫米的公差?
上千度高温下几秒钟内完成的精准穿孔变形?
这得需要何等恐怖的计算?何等变态的材料配方?何等精密的机械加工能力?!
他们五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一般,呆呆地站在那股灼热的空气中,缓缓地转过头,用一种看怪物的目光,重新看向了站在他们身后几步开外、正背着双手、面色平静如水地看着这条生产线的王卫国。
这一刻,他们心底里那些原本还残存着的一丝想要靠倚老卖老、靠拉关系套近乎来压价、来占便宜的侥幸心理,在王卫国展现出的这绝对的、近乎于碾压级别的技术统治力面前,瞬间消融得一干二净。
他们终于深刻地地意识到,红星轧钢厂,早就已经不是当年那个需要跟他们称兄道弟的二流钢厂了。
这五位平日里在各自地盘上呼风唤雨的大厂厂长,足足在原地僵立了有五六分钟之久。
很快,五人心中也是涌上来的一股难以言说的狂喜。
大家都是在旧社会吃过糠咽过菜、在战火纷飞里摸爬滚打,后来又一门心思扑在工业建设上的老骨干。
谁的心里没有一本沾着血泪的辛酸账?
抛开各自厂里的那些争权夺利、斤斤计较的蝇头小利不谈,单说这无缝钢管!
在场的这五位厂长,哪一个没有因为这小小的、中空的铁管子,受过那些窝囊气?
哪一个没有因为缺了这玩意儿,急得在部里领导的办公室门外蹲宿、拍着大腿痛哭流涕过?!
在过去那些极其憋屈的岁月里,无缝钢管这种被列强和专家们严密封锁的战略物资,那就是卡在工业脖子上的一道最致命的铁锁!
国家的外汇储备本就少得可怜,每一分钱都得掰成八瓣花,就算上面咬着牙、勒紧裤腰带动用了极其珍贵的外汇储备去国际市场上求购,人家也是各种卡脖子、各种刁难。
没有就是没有!
哪怕你厂里的机器停转了、生锈了,哪怕你几千号工人嗷嗷待哺,没有这关键的管子,你就算是把天哭出一个窟窿来,就算是把自家的祖宅卖了,你也压根找不到任何哪怕一丝一毫的额外路子!
可是现在呢?!
看着眼前这头由自己设计、自己制造、自己操控的钢铁巨兽,看着那一根根散发着幽蓝色光芒、尺寸精准无误的无缝钢管如同流水一般源源不断地下线,这五位厂长的心都在疯狂地颤抖。
他们终于挺直了腰杆!
咱们国家,终于有了自己独立自主生产这工业命脉的能力了!
这是何等的扬眉吐气!这是何等的彪炳史册!
此时此刻,他们看向王卫国的眼神,已经彻底没有了长辈看晚辈的审视,而是充满了一种深深敬意。
王卫国和他带领的这个攻关车间,对这个一穷二白、百废待兴的国家的意义,绝对是无可估量、重如泰山的!
在这种近乎于神圣的激动情绪中,五位厂长深吸着车间里那略带焦糊味的空气,进行了极其短暂却又极其深刻的心态调整。
一旦那股子激荡的家国情怀稍稍平复,这些老狐狸们骨子里的那股属于厂长的精明与现实,立刻就像是春风吹又生一般,迅速占领了智商的高地。
是,他们承认,他们各自厂子里的那些车床、刨床,比起红星轧钢厂现在这套逆天的设备,在技术含金量上差了十万八千里都不止。
可那又怎样?
技术是轧钢厂的,但轧钢厂生产出来的无缝钢管,那可是实打实的物资啊!
他们今天之所以厚着老脸、顶着寒风、哪怕是装孙子也要闻风而来,不就是因为听到了部里的那份“特批文件”,知道轧钢厂这边现在有了“多余”的自主处置产能吗?!
要是换做几个月前,部里边的指标一旦分配完,那剩下的就是一根铁丝也没有。
那时候,他们就算是拉着几卡车的猪肉、几卡车的细布来换,就算是跪在季昌明的办公室门口哭爹喊娘、把嗓子叫破了,那也绝对要不来半寸的管子。
可现在不一样了!
轧钢厂这棵铁树,它开花了!它不仅开花了,它还结果子了!
轧钢厂的逆天发展,不仅是国家的福气,他们现在也真真切切地看到了能落到自己头上的巨大好处!
于是乎,大家伙的脑子一下子就彻底想通了,心思也如同那飞速旋转的穿孔机齿轮一般,极其活泛且飞快地转动了起来。
短暂的寂静过后,五位厂长不约而同地互相对视了一眼,极有默契地从彼此眼中看到了那一抹准备“磨刀霍霍向猪羊”的狡黠。
“咳咳……”
第一机械厂的李厂长最先打破了沉默。
他收起了刚才那副震撼到下巴脱臼的夸张表情,换上了一副极其诚恳、探讨业务的严肃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