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季昌明将听筒重重地扣在座机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他站起身,走到办公室宽大的落地窗前,俯视着下方厂区里冒着浓烟的高炉,终于是没忍住,畅快淋漓地仰头大笑了起来,甚至笑骂出声:“哈哈哈!这群闻着腥味儿就往上扑的老狐狸!真他娘的一个比一个鼻子灵,闻到了咱们红星厂的甜头,全都不要这张老脸,上赶着想过来凑热闹、打秋风了!”
一旁的厂办秘书小张正抱着一摞文件站在旁边,看着自家厂长这副得意忘形的模样,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厂长,看把这帮兄弟单位给急的。以前咱们厂去管他们机械厂要几个精密齿轮的备件,他们那推三阻四的架势,跟咱们欠了他们几万块钱似的。现在倒好,风水轮流转,全都反过来求着咱们了!”
“那可不!”
季昌明猛地转过身,一拍桌子,满面红光地冷哼了一声,那双精明的眼睛里闪烁着洞若观火的犀利,“这帮家伙,无事不登三宝殿!他们心里那点小九九,我季昌明要是猜不透,这厂长算是白当了!这会子一个个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往咱们厂里钻,指定是死死盯着咱们每个月多出来的那点无缝钢管的产量呢!”
季昌明背着手,在办公室里来回踱着步,语气里充满了作为重工业巨头一把手的傲气:
“无缝钢管这玩意儿,那是普通的铁皮管子能比的吗?那是真正的国之重器!是工业生产的命脉血管!高压锅炉、机械传动、化工管道,哪一样离得开它?这可是实打实的战略稀缺性硬通货!
以前这玩意儿全靠老大哥那边进口援助,配额紧得要命,除了军工和几个部属的重点大厂,他们这些级别不够的兄弟单位,就算是手里攥着大把的工业票,也根本没有资格获得足够的无缝钢管份额!”
说到这里,季昌明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桌面:“现在好了,部里面给了咱们特批的政策。季度生产三百吨之后,剩余的管子除了卖到国外赚取外汇,咱们轧钢厂还能有自主处置权,可以卖给这些兄弟单位啊!他们要是能从咱们这儿弄回去哪怕一吨的无缝钢管,那就能解决他们厂里的大麻烦!
不仅是对他们厂的巨大贡献,更是能极大地提高他们自己单位的核心生产力,这可是能直接变现的政绩!他们能不眼红?能不急着来抱咱们的大腿?”
秘书小张连连点头,深以为然。他翻开手里的登记本,咽了口唾沫,神色变得有些古怪,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语气汇报道:“厂长,目前我这边接到电话,并且明确敲定好时间,要在两天后组团过来咱们厂里拜访的兄弟单位……一共有五家。第一机械厂、第三农机厂、纺织二厂、市重型齿轮厂……”
小张顿了顿,抬起头看着季昌明,语气越发诡异:“最后还有一家……是第一肉联厂。”
“噗——咳咳咳!”
季昌明刚续上的一口热茶,还没来得及咽下去,直接被这句话惊得一口全喷了出来,呛得他连连咳嗽,一张老脸憋得通红。
“你……你小子说什么?”季昌明扯过桌上的抹布胡乱擦了擦嘴,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大,满脸见鬼的表情,“第一肉联厂?!老孙?!他来凑什么热闹?他那肉联厂里除了案板和杀猪刀,难道还要拿无缝钢管去给猪通肠子不成?!”
也难怪季昌明会如此失态。
这年头,物资匮乏到了极点,肚子里没油水是全国人民共同的痛点。
谁手里掌握着吃食,谁就是这四九城里真正的爷!
而第一肉联厂,那可是掌管着大半个四九城肉食配给的“土皇帝”!
那里的厂长和采购主任,哪一个出去不是横着走?
平日里,只有别的厂去求着他们多批几斤碎肉、几根大骨头改善工人的伙食,什么时候见过他们肉联厂的人主动登别人家的门?
“那帮管杀猪的家伙,向来是财大气粗,尾巴都翘到天上去了,眼睛从来都是长在鼻子上面的!”
季昌明冷哼了一声,想起了往年在肉联厂受过的窝囊气,“去年过年,为了给咱们厂的一线工人多申请两头过年猪,我亲自跑去肉联厂找老孙。好家伙,那老孙跟我打着官腔,让我足足在冷风里等了两个小时!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他居然破天荒地要来咱们红星轧钢厂拜访?”
小张强忍着笑意,解释道:“厂长,我刚才在电话里顺嘴套了一下肉联厂那边办公室主任的话。好像是他们厂里引进了一条新式的冷鲜肉加工流水线,里头需要用到极其耐压的制冷管道和传输管道。
要是用普通的焊管,冷热交替容易炸裂,这可是要命的安全隐患。
他们之前向上面打了报告申请无缝钢管,结果上面卡得死,根本批不下来。
这不,听说咱们厂能自己量产了,老孙急得也是没办法,这才拉下老脸,准备亲自登门来求您了。”
“哈哈哈哈!痛快!真是太痛快了!”
季昌明听完前因后果,只觉得全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透着舒坦,仿佛这几年受的腌臜气在这一刻全都吐了个干干净净。
他双手叉腰,在办公室里放声大笑:“老孙啊老孙,你也有今天!这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啊!想从我季昌明的手里抠出无缝钢管?行啊!这次他要是不拿他们厂里最好的五花肉、最肥的大猪蹄子来换,我一根下脚料的铁管子都不给他留!”
季昌明大手一挥,对着小张吩咐道:“去!通知食堂的后厨,两天后给我拿出最高规格的招待标准!
这些可是来给咱们厂送钱、送物资的财神爷!不仅要招待好,还要把咱们红星厂的排面,给我彻彻底底地支楞起来!”
笑归笑,闹归闹。季昌明是个极其清醒且老辣的厂长。
他深知,两天后的这场“兄弟单位大聚会”,绝不仅仅是一场简单的喝茶聊天,而是一场不见硝烟、唇枪舌剑的激烈博弈!
这五家单位的厂长,哪一个不是在四九城里摸爬滚打成了精的老狐狸?
想要在他们身上刮下一层厚厚的油水,为红星厂争取到最大的利益,单靠他季昌明一张嘴,怕是有些势单力薄。
“小张,你去一趟攻关车间。”
季昌明敛去了脸上的笑意,眼神变得深邃而郑重,“把王卫国副厂长给我请过来。就说我有极其重要的事情,要跟他当面商议。”
“是!”
不到十分钟,王卫国推开门走进了厂长办公室。他身上还带着车间里那股特有的机油味和高温烘烤过的焦灼气息,手里拿着一条脏兮兮的毛巾,正一边走一边擦拭着手上的黑油印子。
“季厂长,您找我?车间里正调试三号冷却管的压力呢。”王卫国身姿挺拔,眼神清澈而坚定。
虽然已经挂上了副厂长的头衔,但他身上那股子纯粹的技术人员的务实劲儿,却半点没变。
“卫国啊,快坐快坐!小张,给王厂长泡杯好茶!”
季昌明连忙从皮椅上站起来,亲自拉着王卫国在待客的真皮沙发上坐下,态度热络。
接过小张递来的热茶,王卫国轻轻吹了吹浮沫,抬头看向季昌明:“厂长,看您这满面红光的,是有什么大喜事?”
季昌明哈哈一笑,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卫国,不瞒你说,咱们红星厂这块香饽饽,算是把外头那些饿狼的馋虫全给勾出来了!两天后,第一机械厂、农机厂、纺织厂,甚至是第一肉联厂的老总们,一共五家单位的一把手,要组团来咱们厂里‘拜访’了!”
王卫国脑子转得极快,微微一沉吟,便立刻切中了要害:“他们是冲着咱们每个月超额生产的无缝钢管指标来的?”
“聪明!一点就透!”
季昌明一拍大腿,“这帮家伙,眼珠子都红了。
他们手里攥着大把的设备采购金和物资配额,就是苦于买不到管子。现在上面给了咱们自主权,他们自然是想赶在第一时间,来咱们这儿抢下一块最肥的肉!”
季昌明收起笑容,目光灼灼地盯着王卫国:“卫国啊,我今天叫你来,就是要提前给你交个底,打个预防针。两天后他们来,你必须放下手头所有的工作,跟着我一块儿,亲自去会客室接待这帮老狐狸!”
王卫国微微皱了皱眉,有些迟疑道:“厂长,谈判拉扯、争取利益这种事,是您的强项。我一个搞技术的,坐在这谈判桌上,能帮上什么大忙?我还不如多去车间盯着两根管子下线来得实在。”
“哎!此言差矣!”
季昌明摆了摆手,语重心长地分析道,“卫国,你把这帮老狐狸想得太简单了!他们这次来,肯定会软硬兼施。有的会倚老卖老跟我哭穷,有的会拿什么‘支援兄弟单位’的大帽子来压我。我季昌明虽然能跟他们打太极,但真到了谈具体规格、谈产量极限的时候,我这个外行,可就容易被他们给忽悠了!”
季昌明身子往前探了探,重重地拍了拍王卫国的肩膀,眼神中满是倚重和信任:
“但是有你在场,那可就大不一样了!你王卫国现在不仅是咱们厂的副厂长,你更是整个四九城工业口公认的‘技术大拿’!只要你往那儿一坐,那就是定海神针!”
“他们要是敢狮子大开口,要求咱们短时间内交出不可能完成的天量管材,你可以用技术数据直接把他们的嘴给堵死!
他们要是敢挑刺说咱们的管材质量不达标、想压低交换的物资价格,你更可以用你的专业参数,狠狠地打他们的老脸!”
季昌明眼中闪烁着运筹帷幄的精光:“总而言之一句话——我负责跟他们唱红脸、打哈哈、谈交情;你负责跟他们唱白脸、摆数据、卡脖子!咱们俩这一文一武、一软一硬地配合起来,绝对能把这五只肥羊的羊毛,给咱们红星厂刮个干干净净!”
听到季昌明这番犹如土匪分赃般的“战术部署”,王卫国也不禁哑然失笑。
他深知,在这个年代,厂子要想发展,工人们要想吃顿饱饭,除了埋头苦干,这种合理合法的“资源置换”同样是至关重要的一环。
既然他身为副厂长,为厂里谋取最大福利,本就是他义不容辞的责任。
“好!”王卫国放下茶杯,眼神中也燃起了一股不服输的斗志,果断地答应下来,“季厂长您放心,两天后的谈判桌上,我绝对给您把好这个技术大关。只要我不点头,他们一根残次品的管子都别想便宜拿走!”
“哈哈!有你这句话,我就彻底把心放回肚子里了!”
季昌明畅快地大笑起来。
……
时间的齿轮在紧张的生产与期待中,飞速地转动。
很快,时间来到了两天之后。
红星轧钢厂那高大巍峨的生铁大门前,被清扫得一尘不染,甚至连门口的两头石狮子都被保卫科的人用清水冲刷得锃光瓦亮。
上午九点刚过,宁静的厂前大道上,传来了一阵阵汽车发动机的轰鸣声。
紧接着,一支由两辆墨绿色的苏制吉普车、两辆黑色上海牌轿车,以及一辆喷涂着“第一肉联厂”字样、略显笨重却极具威慑力的卡车组成的车队,浩浩荡荡地开到了红星轧钢厂的门前。
车门相继打开。
率先走下车的,是第一机械厂的李厂长,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呢子大衣,眼神中透着精明干练。
紧随其后的是农机厂和纺织厂的一把手,两人一边走一边低声交头接耳,显然是来之前就已经达成了某种攻守同盟。
而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从那辆冷藏卡车副驾驶上跳下来的一个胖乎乎的身影。
这人穿着厚实的军大衣,脑门上戴着顶狗皮帽子,满面红光,走起路来虎虎生风、带着一股子常年掌管油水的倨傲之气。此人,正是四九城里大名鼎鼎的第一肉联厂厂长,孙长青。
这几家兄弟单位,为了抢到第一口肥肉,全都是毫无例外地派出了各自厂里的一把手,亲自带队前来!
这阵容,不可谓不豪华,不可谓不重视。
此时,轧钢厂气派的办公楼门前。
季昌明早就按照之前的战术安排,领着一众厂办的干部,满脸堆笑地站在了台阶上迎客。
而站在他身旁最核心位置的,正是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蓝色干部服、神色沉稳内敛、目光如炬的副厂长王卫国。
“哎哟喂!瞧瞧,瞧瞧!那不是老季吗!”
隔着老远,第一机械厂的李厂长就像是久旱逢甘霖一般,脸上的肌肉瞬间绽放开来,硬生生地挤出了一副夸张到极点、却又显得无比热络的灿烂笑意。
他甚至连脚下的步子都顾不上什么领导的稳重了,紧赶慢紧赶地加快了步伐,皮鞋踩在冻得邦邦硬的泥土地上,“咔哒咔哒”作响,显得匆忙而又迫切。
其余几位厂长见状,哪甘落后?
生怕去晚了连口汤都喝不上似的,纷纷在脸上挂起了如同春风拂面般和煦的笑容,脚下的步伐整齐划一地提了速,简直就像是看到了亲爹一样,呼啦啦地就朝着季昌明和王卫国的方向围拢了过去。
“老季啊老季!我的好老哥,咱们可是有日子没见啦!”
李厂长一马当先地冲上台阶,两只手一把死死地握住了季昌明伸出来的右手,上下剧烈地摇晃着,那力道,不知道的还以为两人是失散多年的亲兄弟,“你看看,你看看!我说今天早起出门怎么听见喜鹊在枝头叫唤呢,原来是要见着老哥哥你了!哎呀,你这家伙现在真是越来越风光了,真可谓是春风得意马蹄疾啊!你瞅瞅你这满面红光的样儿,这气色,这身板,我看比起咱们刚认识那会儿,起码年轻了十岁都不止啊!”
“就是就是!老李这话说到我心坎里去了!”
农机厂的赵厂长也赶紧凑上前来,不动声色地挤开了李厂长半个身位,满脸堆笑着附和道,“季厂长,现在咱们这四九城的工业口,谁不知道你们红星轧钢厂的大名?那可是如雷贯耳,如日中天啊!我们在底下的厂子里,天天听着的都是你们厂又创了什么新纪录、又得了部里什么大表彰的喜讯!我这耳朵茧子都快听出来了!你看你这红光满面的,这哪像个天天操心劳力的厂长,这分明就是个享清福的活神仙嘛!”
“老季,不是我吹捧你,就你们红星厂现在这发展势头,那简直就是坐上了火箭,那是直冲云霄啊!咱们这些做兄弟的,看着是既羡慕又替你高兴啊!”
齿轮厂的钱厂长也忙不迭地往里递着话,语气里的那份酸溜溜的羡慕和拼命压抑的讨好,交织在一起,显得格外滑稽。
此时的红星轧钢厂大门前,可谓是热闹非凡。
这五位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厂长,此刻却是你一言我一语,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仿佛进行着一场不要钱的吹捧大赛。
各种肉麻的词汇、各种阿谀奉承的好话,如同不要钱的糖衣炮弹一般,铺天盖地地朝着季昌明狂轰滥炸了过去。
作为一个同等级别的兄弟单位的厂长,他们竟是能够如此放下身段、毫不掩饰地在这里对季昌明进行着近乎于谄媚的吹捧,这场面若是让外人瞧见了,非得惊掉大牙不可。
季昌明背着双手,看着眼前这五个在风中笑得像花儿一样灿烂的老狐狸。
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先是极其受用地露出了一个舒展的笑容,随即仰起头,“哈哈哈哈”地发出了一阵中气十足、畅快淋漓的大笑。
笑罢,季昌明这才慢条斯理地松开了李厂长的手,目光犹如两道锐利的探照灯,从这五个人那写满了讨好的脸上一一扫过。
他故作嗔怪地伸出手指,虚点着面前的几人,语气里带着几分老江湖特有的调侃与辛辣:“行了行了!我说你们这几个老东西,少在我面前灌这些迷魂汤!咱们谁跟谁啊,都是千年的狐狸,跟我这儿玩什么聊斋?”
季昌明冷哼了一声,似笑非笑地戳破了他们那层虚伪的窗户纸:“俗话说得好,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你们这几个家伙,平日里一个比一个抠门,我去你们厂里借个扳手都得批条子。
今天倒好,无事不登三宝殿,这么大清早的组团跑到我这轧钢厂的大门口,还不要钱似的这么夸老子,真以为我季昌明是被这几句好话就能糊弄过去的糊涂蛋?”
被季昌明这般毫不留情、一针见血地当面戳穿了来意,这几位兄弟单位的厂长若是换作平时,或者换个场合,那张老脸非得挂不住,当场翻脸不可。
然而今天,面对季昌明的这番“冷嘲热讽”,这几个老狐狸的脸上却愣是找不到半点尴尬和难堪之色。
非但没有尴尬,他们脸上的笑意反而变得更加浓郁、更加死皮赖脸了。
那笑容仿佛是直接焊死在了脸上,怎么扒都扒不下来。
“哎哟哟哟,老季!你看你这话说的,多见外啊!这不是打弟弟们的脸吗?”
李厂长不仅不恼,反而极其自来熟地上前一步,一把揽住了季昌明的胳膊,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叫屈道,“咱们可是多少年风里雨里蹚过来的老伙计了!这不是老伙计我……哎,这不是我们这几个老弟兄,在自己厂里天天念叨着你,实在是想你了吗?这就叫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这不,趁着今天咱们几个正好都有空,就合计着一块儿过来看看老哥哥你。”
李厂长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转移了话题,指着轧钢厂那宽阔整洁的主干道和远处机器轰鸣的车间,啧啧赞叹道:“咱们走着,一边走一边先转一转。
老季,你可别怪兄弟们没见识,听说你这红星轧钢厂最近这段时间,发展的可是了不得、不得了啊!那大动作是一个接着一个,简直就是日新月异、脱胎换骨啊!
我们今天也是抱着学习取经的端正态度,特意来向老哥哥你请教来了!”
这时候,一直没挤上前的肉联厂厂长孙长青,也终于找到了插话的空当。
他腆着那巨大的啤酒肚,费力地从农机厂赵厂长身边挤了过去。
他摘下头顶的狗皮帽子,露出了有些谢顶的脑门,那一头汗水在初冬的冷风里直冒白气。
他那张肥肉横生的脸上,此刻堆满了平日里极其罕见的、甚至可以说是卑微的客气与谄媚。
他搓着两只肥厚的手掌,连连点头哈腰道:“是啊是啊,老季!老李说的可是句句属实,半句假话都没有啊!你是不知道,就在我们肉联厂那边,甚至连底下杀猪的屠户们,这几天都天天念叨着你老季的大名呢!这名声都传遍四九城的每一个胡同拐角了!
组织上面、部里面的大领导,更是把你们红星厂当成了全行业学习的标兵,在各大报纸和会议上,那是点名表扬了好几回呢!
我们这次来,那是真心实意地来沾沾老哥哥你的喜气和光彩啊!”
季昌明微微眯起眼睛,目光斜睨着这个满脸堆笑的孙长青。
一看到这张胖脸,季昌明心里那股子陈年旧火就有些压不住地往上冒。
想当年,遇到灾荒年景,轧钢厂的工人们连轴转,肚子里一点油水都没有,干活都没力气。
季昌明为了给工人们改善改善伙食、弄几斤下水碎肉,可是亲自骑着自行车,顶着大雪跑去第一肉联厂求过这位孙大厂长。
结果呢?
这位孙屠户仗着手里攥着全城人民的“肉权”,硬生生地让季昌明在肉联厂保卫科那个四面漏风的门房里,足足喝了两个小时的西北风!
最后等来的,却只有孙长青一句轻飘飘的“配额紧张,无能为力”。
这口气,季昌明可是憋在心口窝里整整好几年了!
今天这风水终于转到了他红星轧钢厂的头上,他季昌明要是不能趁机好好拿捏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孙胖子,他这厂长算是白当了!
想到这里,季昌明不仅没有顺着孙长青的话往下接,反而故意拉长了声音,阴阳怪气地冷笑道:“哟——我当这是谁呢?这不是咱们第一肉联厂的孙大厂长嘛!什么风把您这尊大神给吹到我们这破打铁的地方来了?”
季昌明双手抱胸,眼神中满是戏谑与嘲弄,毫不留情地当众揭短:“老孙啊老孙,你今天这会子倒是有空跑来见我这个穷哥们了?
想当初,我去你们那挂着猪下水的肉联厂求你批两斤碎肉,你可是好大的官威啊!
硬生生地把我一个几千人大厂的厂长,给撂在你们那破门房外头,整整冻了两个钟头!
我还当您孙大厂长日理万机,是个连一分钟空闲都挤不出来的大忙人呢!怎么着?今天不忙着杀猪了?不用安排全市的肉票配额了?”
季昌明这番夹枪带棒、丝毫不留情面的挖苦,就像是一个响亮的巴掌,清脆地扇在了孙长青的那张胖脸上。
这要是搁在往常,以孙长青那蛮横的暴脾气,早就摔帽子骂娘走人了。
可此时此刻,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他们肉联厂马上要上马一条极其关键的进口冷鲜肉加工流水线,里头急需一批能够承受极高压力的无缝钢管作为制冷剂和热水的传输管道。
要是没有这批管子,那价值不菲的流水线就是一堆废铁,他这个厂长就得吃不了兜着走!
而放眼整个京城,现在手里攥着这救命稻草的,唯有眼前这位被他得罪过的季昌明!
听到季昌明这夹枪带棒的翻旧账,孙长青那张胖脸上只是僵硬了不到半秒钟,豆大的冷汗便“唰”地一下从额头上冒了出来。
但他毕竟是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油条,脸皮厚度堪比城墙拐角。
他没有丝毫的犹豫,立刻将腰弯得更低了,脸上的笑容不仅没有消退,反而越发显得诚惶诚恐,连连赔笑打千道:“哎呀呀!老季,季厂长!季老哥哥!您看您这记性,怎么还记着那点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儿呢!这可真是天大的冤枉啊!”
孙长青一边用袖子擦着额头上的冷汗,一边搜肠刮肚地编造着极其拙劣的借口,极力地为自己开脱:“老哥,你听我解释啊!这不是当时临近过年,厂里上上下下忙得脚后跟打后脑勺,各种配额焦头烂额的吗?
当时底下的门卫也就是个新来的,瞎了狗眼,根本就没跟我通报!我那是真不知道是老季你亲自大驾光临了啊!当时也没个人告诉我一声,这要是早知道是你季大厂长在外面冻着,你借我十个胆子,我哪敢让你等啊!”
为了显示自己的诚意,孙长青甚至夸张地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赌咒发誓:“老季,你摸着良心想一想,咱们哥俩什么交情?要是真知道你来了,我当时就算手头上有一万头猪等着我亲自去开膛破肚,手上有再多、再要命的公事,我都得一把推掉!
我得光着脚丫子跑出去亲自迎接,得全天候地陪着老季你啊!那次纯粹是个误会,千错万错都是我老孙的错!今天老哥你就算是指着鼻子骂我一顿,我也绝无怨言!”
说着,这胖得像座肉山一样的肉联厂厂长,竟然丝毫不顾及自己的形象和身份,厚着脸皮凑上前去,十分自来熟地张开两条粗壮的胳膊,想要跟季昌明来个亲热的“勾肩搭背”。
那副低三下四、极力讨好的谄媚姿态,简直把“唾面自干”这四个字演绎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
一旁站着的李厂长、赵厂长等几个兄弟单位的领导,眼睁睁地看着平时里仗着手里有几块肥肉就鼻孔朝天、横行霸道的孙长青,此刻为了几根钢管,居然能把身段放低到尘埃里,做出这副近乎于摇尾乞怜的恶心姿态。
几个厂长虽然表面上还在笑盈盈地看着这出闹剧,但在心里头,却全都不约而同地暗暗淬了一口唾沫,在心里把孙长青的祖宗十八代都给骂了个遍:“这孙长青,真他娘的是个见风使舵的极品!不要脸的老东西!真把咱们干部的脸都丢尽了!这会子知道装孙子了?连老孙你平时去我们厂里显摆的时候,不是挺横的吗?不是连个正眼都不看我们吗?这会子为了点无缝钢管,怎么知道装孙子、扮可怜了?”
不过,在心里痛骂归痛骂,这几位厂长却谁也没有站出来替季昌明仗义执言,或者去嘲讽孙长青。
因为他们心里跟明镜儿似的——现在的大家伙,那真是一丘之貉,大哥别笑二哥。
他们今天抛家舍业地跑到这冷风里来挨冻,不就是为了从季昌明手里抠出那点救命的无缝钢管份额吗?
第一机械厂的新型高压水泵等着管子下线交差,第三农机厂的拖拉机液压系统没管子就要全线停摆,纺织二厂那几台金贵的进口纺纱机正因为缺了核心的传动钢轴而停在车间里生锈!
这无缝钢管,在如今这个被国外技术封锁、国内产能极度匮乏的六十年代,那就是不折不扣的工业血液!
是能决定他们这些厂子生死存亡、决定他们年底能不能评上先进的战略性稀缺物资!
只要能赔上几箩筐的好话,只要能装装孙子从老季这头铁公鸡身上拔下几根羽毛,哄点无缝钢管的配额回厂里,那他们立下的就是天大的功劳!
不仅能极大地提高他们自己单位厂里边的生产力,在部里领导面前露大脸,更能让全厂几千号工人跟着沾光。
跟这些实打实、沉甸甸的巨大利益比起来,他们这什么所谓厂长的老脸,又算得了什么?值几个钱?
只要老季高兴,只要他愿意批条子,别说是哄几句好话了,就算是现在让他们排着队给老季点烟端茶,他们也绝无二话!
所以,他们也乐得看孙长青在这儿卖力地表演,只要老季心气儿顺了,大家伙儿就都有肉吃。
也就是在孙长青死皮赖脸地跟季昌明套近乎、其余几位厂长在一旁各怀鬼胎地察言观色的时候,大家那原本集中在季昌明身上的目光,终于不可避免地发生了偏移。
他们开始注意到了一个从始至终都静静地站在季昌明身侧,不声不响,却又让人根本无法忽视的年轻身影——王卫国。
起初,刚下车的时候,这几个厂长只是把余光从这年轻人身上一扫而过,心里并没有太当回事。
他们只当这是季昌明身边新招来的贴身秘书,或者是负责厂办迎来送往的某个年轻小干事。
毕竟,在他们这些四五十岁、在官场和国营大厂里熬了半辈子的老油条眼里,一个看起来顶多也就二十出头、嘴上连毛都没长齐的毛头小子,能有多大的分量?
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这几个在人精堆里摸爬滚打出来的厂长们,越看越觉得这个年轻人有些不简单。
首先,站位不对!
在这个论资排辈极其森严的年代,一个普通的秘书或干事,绝对不敢,也没有资格在迎接外宾这种如此重要的正式场合,与厂长并肩而立!
他应该恭恭敬敬地退后半步,甚至捧着笔记本站在后面才对。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不仅站得与季昌明齐平,而且身姿挺拔,犹如一杆标枪。
其次,气度不对!
面对他们这五个大厂厂长的联袂驾到,面对刚才那种互相吹捧、暗潮汹涌的热烈场面,换作是一般的年轻人,恐怕早就被这阵势给震得手足无措、眼神闪躲了。
可是,这个年轻人却自始至终都保持着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平静。
他穿着一身洗得极其干净、甚至连衣角都熨烫得平平整整的蓝色劳动布中山装。
他双手极其自然地自然下垂,那双深邃而清亮的眼睛也没有流露出多少促狭。
几个兄弟单位的厂长都是人精,忽地心中一动,像是同时想到了什么极其不可思议的可能性。
他们互相对视了一眼,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一抹难以掩饰的震惊与探究。
李厂长最先反应过来,他敏锐地收敛了刚才那副嬉皮笑脸的做派,神色变得有些郑重。
他微微侧了侧身子,将目光完全聚焦在王卫国的身上,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试探和试探性的客气,对着季昌明道:“哎,老季,光顾着咱们老哥几个在这儿叙旧了。你这还不赶紧给我们几个开开眼、介绍一下?这位站在你身边,一表人才、气宇轩昂的年轻同志,看着面生得很呐,到底是你们厂里的哪位青年才俊啊?”
老季昌明闻言,心里暗爽不已。他早就等着这几个老狐狸开口问了!
他今天要的,就是让这帮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家伙,好好开开眼界,见识见识他们红星轧钢厂真正的“定海神针”!
季昌明先是装模作样地轻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然后挺直了腰板。
他并没有直接说出王卫国的名字,而是刻意放慢了语速:
“各位老伙计,既然你们问起来了,那我可得好好给你们隆重介绍一下了!这位同志……”
季昌明说到这里,微微停顿了一下,目光自豪地看向身边的年轻人,“可不是什么普通的干事!他便是我们红星轧钢厂刚刚由部里面特批、新上任的副厂长!
同时,他也是我们厂为了攻克无缝钢管技术难关而专门成立的攻关科的现任科长——王卫国同志!”
“嘶——”
季昌明的话音刚落,只听得一阵极其整齐划一的倒吸凉气的声音,在寒风中骤然响起。
“王卫国?!”
“副厂长?!还是攻关科科长?!”
一听这话,五位平日里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厂长,脸色齐齐发生了剧烈的变化!
原本挂在脸上的那种虚伪的客气和居高临下的审视,在这一瞬间被彻底击碎,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极度震惊!
就连那个一直腆着脸赔笑的孙长青,在听到季昌明介绍一旁那个年轻人的身份过后,那张胖脸上的肥肉也猛地哆嗦了一下,一双小眼睛瞪得溜圆,差点从眼眶里掉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