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知道,在过去那些大风大浪里,不管是公私合营交出家产,还是前阵子连夜搬离大宅子,作为一家之主的娄振华,可从来都没有露出过今天这般几乎要崩溃的绝望反应!
一股巨大的阴霾瞬间笼罩在了所有人的头顶。
于是乎,几个人再也不敢多问半个字,一个个默不作声、大气都不敢出地缩着脖子,连忙跟着娄振华的脚步,如同逃命一般,急匆匆地一头扎进了正屋里。
……
屋内的空气,在厚重木门被死死合上的那一瞬间,仿佛被彻底抽干了。
这间正屋的窗户早被厚实的深色棉帘子捂得严严实实,不透半点光亮。
娄振华没有去拉灯绳,而是摸黑走到八仙桌旁,划了根火柴,点亮了桌上那盏老旧的煤油灯。
“哧——”
火柴头燃起的微弱光芒,将娄振华那张惨白、枯槁的脸庞照得忽明忽暗。
摇曳如豆的灯火在墙壁上投下几道长长的人影,如同被无形的大手拉扯着,扭曲而压抑。
娄母、娄晓娥,还有娄家的大儿子娄老大、小儿子娄老二,这娘四个就像四尊被冻僵的泥塑,屏住呼吸,死死地盯着端坐在太师椅上的娄振华。
谁也不敢先开口。
娄振华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他原本总是挺得笔直的脊梁,此刻深深地塌陷进了椅背里。
他哆嗦着手,从贴身的中山装内兜里摸出一个干瘪的烟盒,抽出一根大前门。
他连划了三根火柴,手抖得怎么也点不着那根烟。
最后,还是大儿子娄老大看不过眼,抢上一步,从父亲手里接过火柴,替他把烟点上。
“呼——”娄振华深深地吸了一大口,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伴随着一声极其沉重的叹息吐了出来。
那声音,就像是破风箱里拉出的最后一口气。
“爸……到底怎么了?您别吓唬我们啊!”
娄晓娥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哭腔,她双手死死绞着衣角,指关节都泛白了。
娄振华抬起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目光迟缓地扫过面前的四个至亲。
他咬了咬牙,腮帮子上的肌肉因为用力而剧烈地抽搐着,终于,他用那种极其嘶哑、仿佛被砂纸打磨过的嗓音,在这死寂的屋子里扔下了一颗惊雷:
“有人……在暗中查我们娄家。而且,是带着极强目的性、掘地三尺地在查。”
“什么?!”
这句话一出,屋里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娄母倒吸了一口凉气,身子猛地一晃,差点瘫倒在地,幸亏娄晓娥眼疾手快地一把扶住了她。
娄老大和娄老二更是如遭雷击,两兄弟的瞳孔骤然收缩,脸色“唰”地一下变得煞白。
在这个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节骨眼上,“调查”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他们娄家人心里比谁都清楚!
对于普通平头百姓来说,被调查顶多是掉层皮。
可对于他们这种曾经富甲一方的娄家来说,无缘无故的定向调查,那就是催命的符咒!
“爸,这……这消息准吗?”
娄老二强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咱们家自从合营之后,不是一直夹着尾巴做人吗?前阵子您更是让大哥和我在外头,把那些能卖的铺子、能关的厂子,全都像割肉一样低价处理干净了。咱们现在可以说是清清白白。”
“是啊老头子!”
娄母也缓过一口气来,红着眼眶,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敢置信和极力掩饰的侥幸,“会不会是搞错了?或者是例行的核查?咱们刚搬到这城南的小院,对外谁都没说,连过去的老亲戚都断了走动。就这么个破地方,谁能找得过来?”
“例行核查?清清白白?”
娄振华夹着烟的手指猛地一顿,他自嘲般地惨笑了一声,那笑声里透着无尽的心酸与悲凉,“只要咱们还喘着气,咱们就永远不可能清白!”
娄振华猛地抬起头,眼神中闪烁着一抹令人心悸的凝重,他一字一顿地说道:“这消息,是我今天下午,冒险去见了我那个过命的老朋友……老赵,从他嘴里亲自听到的。”
听到“老赵”这个名字,屋里的几个人瞬间全都闭上了嘴,再也没有人敢提出半个字的质疑。
老赵是谁?
那是当年在最兵荒马乱的时候,娄振华拿命救过、后来在市里某个要害部门身居高位的大人物!
这位老战友的性格他们都知道,最是稳重严谨,而且和娄家的交情深不见底。
如果不是真到了火烧眉毛、十万火急的死局,那位身居高位的老赵,是绝对不可能冒着的风险,私底下违规向娄振华透露这种要命的消息的!
既然是老赵亲口说的,那这事儿,就是板上钉钉的铁板一块了!
“老赵亲口跟我交了底,说有人递了材料,咬死了咱们家隐匿了巨额财产。现在,有人已经盯上咱们了!”
娄振华的眼中闪过一丝绝望的愤怒,“你们以为咱们割肉求生就能保平安?太天真了!”
看着妻儿们那一张张充满恐惧和茫然的脸,娄振华深吸了一口气,决定不再隐瞒,将残酷的真相彻底撕开:
“你们刚才不是问,这破地方谁能找过来吗?”
娄振华冷笑了一声,夹着烟的手指着门外黑漆漆的院墙,“我告诉你们,他们已经找过来了!”
“轰!”
这句话犹如五雷轰顶,直接把娄母吓得捂住了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娄晓娥也是惊恐地瞪大了眼睛,紧紧抓着母亲的胳膊,浑身止不住地战栗。
“爸,您……您这是什么意思?”
娄老大毕竟是跟着父亲在商海里历练过几年的长子,强压着内心的恐慌,哑着嗓子问道,“难道,咱们这个院子暴露了?”
“你们这几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自然不知道外头的水有多深。”
娄振华将快要烧到手指的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狠狠地碾碎,声音低沉得可怕,“今天下午我回来的时候,特意在胡同口那家小杂货铺绕了一圈,你们猜怎么着?”
娄振华环视了一圈,咬着牙说道:“这两天,胡同里接连出现了几个操着外地口音、穿着便装的生面孔。他们装作问路、买烟,旁敲侧击地跟街坊大妈们打听,问这附近最近有没有搬来一户开小轿车的有钱人家,问这院子里住的是什么人,平日里有些什么人进出!”
娄老二倒吸了一口凉气,急得在原地直转圈:“这……这明摆着就是冲着咱们来的啊!爸,他们既然都摸到胡同口了,为什么还没动手?他们还在等什么?”
“等什么?在等把咱们一网打尽的铁证!在等咱们自己露出马脚!”
娄振华冷哼了一声,那双老辣的眼睛里闪烁着洞若观火的精光,“他们知道咱们刚搬过来,现在直接冲进来,万一咱们把东西转移了,他们扑个空,反而打草惊蛇。
他们这是在暗中拉网,在盯着咱们的动静。只要咱们一有转移资产或者跑路的念头,他们立刻就会收网,把咱们抓个现行,到时候人赃并获,咱们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此言一出,屋里的气氛彻底陷入了令人窒息的绝望。
娄晓娥的脑海里瞬间闪过那天去许大茂家拿手镯的情景,难道……难道是许大茂那帮白眼狼走漏了风声?或者是自己拿镯子的时候被别人盯上了?
巨大的内疚和恐惧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她张了张嘴,想要说出今天在四合院的遭遇,但看着父亲那仿佛随时会倒下的疲惫身躯,和两个哥哥焦头烂额的模样,她死死地咬住了嘴唇,把话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现在说这些已经于事无补,只会让本就崩溃的家人更加绝望。
“爸!那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娄老大彻底慌了神,他平日里虽然沉稳,但在这种关乎身家性命的危机面前,他那点商人的精明根本不够看。
他扑通一声跪在娄振华面前,眼眶通红,“咱们不能就在这儿坐以待毙啊!实在不行,咱们跟他们拼了!”
“拼?你拿什么拼?”
娄振华厉声呵斥了一句,旋即又无力地摆了摆手,看着这两个正值壮年的儿子,眼中满是化不开的悲怆与决绝。
屋子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煤油灯的灯芯偶尔发出“劈啪”一声轻响。
娄振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的脑海里,飞速地闪过这大半辈子的浮浮沉沉。
从军阀混战到公私合营,他娄半城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多少次在刀尖上跳舞,多少次在死人堆里爬出来,靠的是什么?
靠的不仅仅是八面玲珑的手段,更是他那比野兽还要敏锐百倍的直觉!
现在,虽然现在外面还算温和,风向看起来也并没有发生那种翻天覆地的剧变,街上的老百姓依然按部就班地上下班。
但娄振华的直觉告诉他,绝对不是表面上看的那么风平浪静!
“呼——”
娄振华猛地睁开双眼,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此刻爆发出了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果决。
他猛地直起身子,双手死死地按在八仙桌上,就像是一头护犊子的老狼,准备做出最后的殊死一搏。
“都给我站起来!娄家的男人,遇到天大的事,膝盖也不能软!”
娄振华低吼了一声,命令两个儿子站起身来。
他死死地盯着娄老大和娄老二,一字一顿地宣布了自己刚刚在心里做出的,犹如壮士断腕般悲壮的决定:
“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咱们全家都得给人包了饺子!我决定了……老大,老二,我马上托关系,明天一早,就把你们两兄弟,秘密送出去!”
“送出去?!”
这句话就像是一颗重磅炸弹,直接把一家人都炸懵了。
娄母一把扑到桌前,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死死抓着娄振华的胳膊哀求道:“老头子,你疯了吗?这都什么时候了,一家人死也要死在一块啊!你把他们送走,万一路上被抓了怎么办?再说了,他们能往哪儿跑啊?”
娄老大和娄老二也是满脸震惊,齐刷刷地摇头拒绝。娄老二急得直跺脚:“爸!我不走!我是娄家的儿子,现在家里大难临头,我怎么能抛下您和我妈,还有晓娥,自己一个人逃命?这事要是传出去,我娄老二还算是个人吗!”
“放屁!”
娄振华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煤油灯都跳了起来。
他指着两个儿子的鼻子,眼眶也泛起了一阵猩红,声音里透着不容置疑的霸气和深深的悲哀,“你们以为我愿意让你们背井离乡?你们以为我不知道这一走可能就是生离死别?!但你们给我动动脑子!”
娄振华深吸了一口气,强压着内心的激荡,耐着性子给两个儿子分析这残酷的局势:“你们是娄家的男丁!是娄家的根!只要你们活着,娄家就没有绝后!只要我还在这个院子里坐镇,只要我和你们妈、还有晓娥还在城里,他们的注意力就全都在我身上!”
娄振华的目光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异常凌厉:“趁着现在,这是你们唯一的机会!你们留下,帮不了任何忙,只有你们出去了,娄家才有希望,你们懂不懂?!”
这番字字泣血、句句剖心的话,如同一把把重锤,狠狠地砸在娄老大和娄老二的心尖上。
两个堂堂七尺男儿,此刻在这逼仄的屋子里,捂着脸泣不成声。
他们当然懂!
父亲这是要用自己和母亲、妹妹,为他们兄弟俩争取一线生机啊!
“爸……那您打算把我们……送往哪儿?”
娄老大擦了一把眼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因为他知道,在这生死存亡的关头,绝不能辜负父亲的苦心。
“往南走!一直往南走!”娄振华的眼中闪烁着深谋远虑的精光,“去广州,去特区,甚至……想办法去香江!”
“去南方?”
娄老二有些不解。
“对,去南方。”
娄振华点点头,语气极其笃定,“到了那边,你们手脚也更放得开。而且,我在南方还有几个隐秘的旧相识,他们只认我的信物,你们到了那边,隐姓埋名,比什么都强!”
娄振华顿了顿,语气变得极其严厉:“记住!一旦出了这个门,你们就再也不是什么娄家人。你们就是逃荒的灾民,到了南方之后,绝对不许主动联系家里!听清楚了没有?!”
“爸……”
两个儿子双膝一软,再次重重地跪在地上,冲着娄振华和娄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砸在青砖地面上,发出“砰砰”的闷响。
他们知道,父亲在这个时候做出的决定,不仅不是开玩笑,更是经过了深思熟虑抉择。
“行了,别跪着了,时间不多了,都起来收拾东西。”
娄振华疲惫地挥了挥手,转头看向一直在一旁默默垂泪的妻子和小女儿。
这个时候,作为四九城曾经的顶级豪门主母,娄母展现出了极其强悍的心理素质。
她没有再继续哭啼啼地阻拦,而是用力擦干了眼泪,快步走到里屋的炕柜前。
她一把掀开被褥,从暗格里取出一个不起眼的黑色小皮箱。
“老大,老二,你们过来。”
娄母把箱子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没有那些惹眼的大金条和首饰,而是几卷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全国通用粮票、工业票,以及厚厚的一沓大团结,甚至还有几张泛黄的、连娄振华都不知道的南方的旧地契。
“出门在外,穷家富路。这年头,金银太扎眼,容易招惹祸。这些粮票和现金你们贴身藏好,缝在内衣的夹层里。不到万不得已,千万别露白。”
娄母一边快速地将钱票分作两份,一边低声叮嘱着,手脚麻利得让人心酸。
一旁一直沉默的娄晓娥,此刻也强忍着恐惧,逼着自己站了出来。
她毕竟是在新时代读过书的知识女性,脑子转得极快。
“大哥,二哥,你们这趟南下,绝对不能走京广线的火车站大门!”
娄晓娥走到桌前,眼神异常坚定,开始帮着梳理纰漏,“你们没有单位开具的正规介绍信,连票都买不到,更别说上车了。甚至连长途汽车站都不能去。”
“晓娥说得对,那咱们怎么走?”娄老大眉头紧锁。
“走货运!”
娄晓娥脑海里飞速运转着这几年生活的经验,“我记得轧钢厂那边,每个月都有发往南方的钢铁货运专列。虽然咱们不能直接去轧钢厂,但南郊的那个货运编组站,晚上防守相对松懈。
爸,您不是认识货运站的孙叔吗?”
娄振华眼睛一亮,赞许地看了一眼小女儿:“没错!老孙当年欠我一条命!他负责编组站的调度。我马上给他写一封密信,带上信物。你们今晚半夜就出发,绕开大路,走小胡同摸到南郊编组站去。
老孙能把你们塞进运煤或者运矿渣的闷罐车厢里。虽然条件苦了点,要被煤灰埋着,但那是唯一能避开检查的途径!”
“这主意好!就这么办!”娄振华一锤定音。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这间昏暗的屋子里没有一个人睡觉。
娄母和娄晓娥找来了两套最破旧的、甚至带着补丁的劳保服,让两个哥哥换上。
又用锅底灰将他们原本白净的脸庞和双手抹得黑黝黝的,看起来就像是在煤矿里挖了几年煤的苦工。
娄振华则伏在桌案上,用左手极其吃力地写下了一封只有寥寥数字的密信,连同一块半月形的玉佩,郑重地交到了娄老大的手里。
“记住我刚才说的话。”
娄振华拍着两个儿子的肩膀,那双手,如同铁钳一般有力,却又微微颤抖。
凌晨三点,夜色最浓重、寒气最刺骨的时候。
四合院的后门被悄无声息地拉开了一条缝。
娄老大和娄老二背着破旧的帆布包,像两道黑色的影子,消失在深不见底的胡同尽头。
门缝后,娄母捂着嘴,无声地痛哭着,几乎哭晕在娄晓娥的怀里。
娄振华站在寒风中,望着儿子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他缓缓转过身,关上后门,将门闩死死插上。他看着身后的妻子和女儿,眼神中重新燃起了一股火焰。
……
娄家的金蝉脱壳之计,在极其隐秘且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在那一个月黑风高的凌晨,南郊货运编组站传来两声沉闷的汽笛。
娄家老大和老二,穿着满是煤灰的破棉袄,脸上抹着锅底灰,成功地混进了一列运送粗钢锭南下的货运闷罐车里。
随着列车“哐当哐当”地驶入无尽的黑夜,娄半城心里那块最沉重的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时间一天天地过去,因为有了娄振华那晚犹如惊雷般的严厉提醒,娄母和娄晓娥这娘俩的神经,已经紧绷到了极点。
她们表面上虽然装得跟没事人一样,但心里头早就挂上了一面明晃晃的照妖镜,时刻留意着这小院四周任何一丝异样的风吹草动。
虽然为了避风头,她们这几天出门的机会极少,但也正是这偶尔的一两次出门买菜、打酱油,让她们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他们家这隐秘的胡同附近,确实多了一些绝不该出现的陌生面孔!
要知道,在这个六十年代的四九城,尤其是在这种七拐八绕的老胡同里,那可是绝对的“熟人社会”。
谁家晚上吃窝头还是喝棒子面粥,谁家媳妇跟婆婆绊了嘴,不出半天街坊四邻都能门儿清。
胡同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常年坐着几个纳鞋底、晒太阳的居委会大妈,那眼睛比探照灯还亮。
在这样严密的群众网络里,哪里要是冷不丁冒出来一个陌生面孔,简直就像是白纸上落了一只绿头苍蝇,扎眼得要命!
更何况,这些陌生面孔的行迹实在是太经不起推敲了。
前天早晨,娄晓娥提着竹篮去供销社买大白菜。
胡同拐角处,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修鞋的摊子。
那修鞋的汉子虽然穿着件破皮袄,手里拿着锥子和几块破胶皮,但娄晓娥敏锐地察觉到,这汉子的手背上根本没有常年修鞋留下的老茧,而且他那一双眼睛,不看鞋,反而像是雷达一样,死死地盯着娄家那两扇紧闭的大门。
昨天傍晚,娄母出去倒炉灰。
斜对面的电线杆子底下,靠着一个推着自行车、戴着前进帽的中年人,手里拿着张过了期的《京城日报》装模作样地看。
可娄母倒完灰转身的时候,用眼角余光瞥见,那人的报纸竟然都拿反了!
这些毫无伪装经验、或者说根本不在乎伪装的眼线,就像是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一点点收紧,将娄家这所小院死死地罩在其中。
然而,娄母和娄晓娥展现出了令人惊叹的心理素质。
她们硬生生地将那股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恐惧咽进了肚子里,在那些眼线的注视下,演绎着一场完美到无可挑剔的“戏”。
娄晓娥会故意在院子里大声抱怨煤球炉子太呛人,也会提着篮子在供销社里为了两毛钱的副食斤斤计较。
娄母则是完美地扮演了一个深居简出的普通老太太,偶尔站在门口跟路过的街坊寒暄两句今天的天气。
她们照常地生火做饭,照常地扫地洗衣,照常地过着看似平淡无奇的日子。
没有惊慌失措,没有打包行囊,更没有深夜密谋的迹象。
……
而在四九城的另一头,红星轧钢厂的厂区内,则是截然不同的另一番景象。
王卫国,这位新上任的副厂长兼攻坚科科长,并没有因为职位的升迁而搬进厂办大楼那宽敞明亮的独立办公室去喝茶看报。
相反,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沾着几块洗不掉的油污的蓝色工装,每天像一颗铆钉一样,死死地扎在了一线车间里。
如今,在他的带领下,攻坚科的全体同志们已经彻底陷入了一种近乎疯狂的工作状态。
在成功研发出第一台穿孔机之后,他们并没有躺在功劳簿上睡大觉,而是夜以继日地对无缝钢管的生产流程进行着大刀阔斧的优化和改良。
在这个重工业犹如国家命脉的时代,无缝钢管的生产,已经毫无悬念地成为了整个红星轧钢厂、乃至整个冶金部重中之重的头号战略任务!
车间里,高炉的火光将王卫国的脸庞映照得通红。
他手里拿着卡尺和满是修改痕迹的图纸,亲自站在那台如同钢铁巨兽般的穿孔机旁,指导着工人们调整着每一个哪怕只有毫米级别的参数。
“老李!二号压辊的间距再往里收零点五毫米!钢坯受热不均匀,进去的时候会跑偏!”
“小赵,冷却水的水压不够!赶紧去把阀门调大!淬火这一步要是出了岔子,钢管的硬度就不达标!”
在王卫国那近乎严苛、不容置疑的亲自指挥下,由他直接挂帅带领的“核心公关车间”,以及他亲自动手帮忙改造升级的其余五个主力车间,每日的生产任务规划,基本上全都死死地瞄准了无缝钢管这一个靶心。
进步,是肉眼可见的,更是震撼人心的。
回想最开始穿孔机刚研制出来、投入试运行的那会儿,因为操作不熟练、设备磨合不到位,核心公关车间累死累活,连轴转地干,每天撑死了也只能生产出半吨的合格无缝钢管。
一个月三十天不休息,满打满算也就只有可怜的15吨产量。
可现在呢?
随着王卫国带着技术骨干们对传动齿轮、加热炉温度控制以及冷却系统的全面优化改造之后,整个生产线的效率就像是坐上了火箭,直冲云霄!
现在的核心公关车间,机器运转如飞,废品率被降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极低水平。单单这一个车间,每个月的无缝钢管产量,就奇迹般地翻了一番,达到了惊人的30吨!
但这还不算完!更让人热血沸腾的是,另外五个被王卫国改造过的车间,也迅速形成了强大的战斗力。
在熟练工人的操作下,这五大车间就像是五台不知疲倦的印钞机,每个月的产量也都稳定地来到了15吨!
一笔极其简单的加法账,在所有红星轧钢厂领导和工人们的心头算开:核心车间的30吨,加上五个主力车间各15吨。
也就是说,如今的红星轧钢厂,每个月的总产量,已经一跃达到了匪夷所思的105吨无缝钢管!
105吨啊!
这在以前,那是连做梦都不敢想的数字!相比于最开始冶金部那边下达的、被视为“不可能完成”的季度任务——120吨,这简直就是一个石破天惊、天翻地覆的巨大变化!
现在他们连一个月的时间都没用完,就已经快把季度的任务给干穿了!
这样惊世骇俗的生产速度和产品质量,自然是惊动了上层。
就在几天前,冶金部的一位重量级大领导,带着几个苏联留洋回来的高级工程师,亲自乘坐吉普车杀到了红星轧钢厂进行视察。
当那位大领导站在轰鸣的车间里,看着那一根根口径一致、表面光滑、散发着幽蓝色金属光泽的无缝钢管,像流水一样从生产线上下线,整齐划一地堆放在仓库里时,他激动得连拿着香烟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好!好啊!王卫国同志,季昌明同志,你们红星厂,可是给咱们国家的重工业争了一口大大的气啊!”
大领导激动地握着王卫国的手,眼眶都有些湿润了。
只有他们这些在上面统筹全局的人才知道,国家现在有多么迫切地需要这些高精尖的工业血液!
视察结束后,部里立刻召开了现场紧急会议。
面对红星轧钢厂这台已经彻底被激活的钢铁猛兽,大领导当场拍板,将红星轧钢厂这边的生产任务指标,进行了史无前例的拔高——新的季度生产任务,直接定为500吨!
当然,大领导也知道这个数字有些骇人听闻,为了不给工人们造成过大的心理负担,他特意笑着补充了一句:“这500吨是冲刺目标,就算是最后差一点没完成,部里也绝对不打板子!”
但是,真正让全厂上下陷入彻底疯狂、让季昌明和王卫国乃至每一个普通工人都红了眼的,是大领导紧接着宣布的一项史无前例的“特批政策”。
部里面定下了一个极其诱人的基准数目:只要红星轧钢厂在这个季度的生产任务,实打实地达到了300吨的底线。
那么,往后超额生产出来的每一吨无缝钢管,部里不再进行统筹调拨!
这些钢管,红星轧钢厂拥有自主处置权,可以用作对外出口,或者自行找有进出口资质的国家级大企业进行对接出售,用来换取国家极其稀缺的——外汇!
“外汇”这两个字一出,会议室里瞬间死寂,紧接着爆发出了一阵掀翻屋顶的欢呼声!
在这个连买个螺丝钉都要票的年代,外汇意味着什么?
那意味着金不换的硬通货!意味着可以绕开国内匮乏的物资限制,直接去国际市场上购买最先进的精密车床、最尖端的测量仪器、甚至是购买国外的技术图纸!
而且,大领导亲口承诺:这些换回来的外汇份额,部里一分不留,全额截留、直接流入红星轧钢厂的专项账户,专门用作轧钢厂的自行研发资金和技术改造升级基金!
这等于是上面给红星轧钢厂开了一路绿灯,直接给王卫国的攻坚科插上了一双可以腾飞的纯金翅膀!
账是明摆着的:每个月105吨,一个季度三个月就是315吨!只要保持现在的生产进度,他们不仅能百分之百地稳拿那300吨的基准线,还能在这个季度就破天荒地开始给厂里赚取外汇!
“同志们!”
在送走大领导后的全厂誓师大会上,王卫国站在高高的台子上,手里挥舞着那份红头文件,声音如同洪钟大吕,在几千名工人的耳边激荡
“你们听见了吗?只要咱们甩开膀子干,咱们不仅能造出属于自己的无缝钢管,咱们还能用这钢管,去给国家真金白银!
咱们要用这笔外汇,买更好的机器,建更大的实验室!你们有没有信心?!”
“有!!!干!!!”
几千名工人的怒吼声汇聚成一股不可阻挡的钢铁洪流,直冲云霄。
“干!甩开膀子干!哪怕是把骨头熬成渣,也得把这三百吨的基准线给早早地跨过去!”
这句充满江湖气却又无比质朴的口号,成了这几天轧钢厂里最响亮的号角。
每一个工人的眼睛里,都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饿狼看见肥肉般的狂热光芒。
在如此空前高涨的干劲驱使下,由王卫国亲自坐镇指挥的核心攻关车间,甚至迎来了又一次不可思议的产量爆发!
原本经过优化后,已经稳定在每天一吨、全月三十吨的极限产能,在这帮几乎连轴转、连吃饭都恨不得蹲在机器旁边的铁汉子们手里,硬生生地又往上拔高了一截,隐隐有了突破单月三十五吨的恐怖势头!
车间里是汗水与铁花交织的火热交响乐,而在厂办大楼那宽敞明亮的厂长办公室里,则是另一番景象。
“铃铃铃——铃铃铃——”
季昌明办公桌上那部红色的摇把保密电话,这几天简直就像是发了羊角风一样,疯狂地尖叫着,甚至连电话机的塑料外壳都快被磨出火星子了。
“喂?哎哟,是老李啊!哈哈,稀客稀客,你这个第一机械厂的大忙人,怎么有空给我这个打铁的打电话了?”
季昌明靠在宽大的皮椅上,手里端着印有“为人民服务”的搪瓷茶缸,一边慢条斯理地撇着茶叶沫子,一边对着话筒打着哈哈。
电话那头,第一机械厂的李厂长声音急切,透着一股子套近乎的热络:“老季!我的好哥哥哎!你就别跟我在这儿揣着明白装糊涂了!你们红星轧钢厂现在可是彻底抖起来了,这大名儿都在咱们四九城的工业口传疯了!无缝钢管啊!
听说你们不仅搞出了量产的穿孔机,部里还给了你们自主销售的特批权?
老哥哥,咱们可是多年的兄弟单位,打断骨头连着筋呐!我那厂里正有一批高压水泵的单子卡在管材上,你这回无论如何得从指缝里漏点出来,拉兄弟一把!”
季昌明听着听着,嘴角就忍不住往上疯狂扬起,眼角的皱纹都笑成了一朵怒放的菊花。但他嘴上却依然严丝合缝地打着太极:“哎呀,老李啊,不是哥哥我不讲情面。你听外头瞎传!哪有那么邪乎?
部里可是压了死命令的,先得保质保量地完成三百吨的基准任务,剩下的才能让我们自己看着办。
我们现在这几千号人没日没夜地干,眼睛都熬红了,那三百吨的底还没摸着呢,哪有余粮支援你啊?”
“老季!你少跟我来这一套!”
电话那头的李厂长显然急了,“我可是打听得一清二楚!王卫国那个小年轻带着你们的人,现在的月产量都破百吨了!这三百吨的底线也就是个时间问题!
我不管,我过两天亲自带队去你们厂,咱们面谈!你要是不给我批个两三吨的条子,我今天就睡在你们厂办的沙发上不走了!”
“嘿!你这老东西,怎么还耍起无赖了?行行行,你来,你来了咱们喝两杯再说。不过我可把丑话说在前头,管子真没有多余的,茶水倒是管够!好了好了,我这还有个会,先挂了啊!”
季昌明笑着挂断了电话。可他的手还没来得及从听筒上拿开,“铃铃铃——”那电话像催命一样,又尖锐地响了起来。
接下来的整整一个上午,季昌明接电话接到口干舌燥,耳朵里嗡嗡直响。
有第三农机厂打来的,说是生产新型拖拉机的液压油管急缺,不给管子就要停工;有第一棉纺厂打来的,说是进口纺纱机的一根核心传动轴断了,急需无缝钢管做替代件……
甚至连远在城郊的化工设备厂,都不知道从哪儿托关系找到了季昌明的私人号码,在电话里声泪俱下地哭穷,非要预定下个月的无缝钢管配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