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夜,南锣鼓巷95号四合院后院,万籁俱寂,只剩下几声秋虫在墙角根儿有气无力地哀鸣。
老许家那两扇斑驳的木门被人从里头死死地拴上了门闩。
屋里头,为了防着院里那些爱听墙根的碎嘴子邻居,也是为了掩人耳目,只在八仙桌正中间点着一盏如豆般微弱的煤油灯。
许富贵、许母以及许大茂一家三口,就像三只在暗沟里密谋的耗子,压低了呼吸,脑袋紧紧凑在一起,围坐在八仙桌边上。
摇曳的微光打在他们脸上,投下大片阴森扭曲的暗影。
在他们面前那张有些年头的桌面上,赫然平铺着两张劣质的横格信纸,上头用左手歪歪扭扭地写满了密密麻麻、如蝇头般大小的字迹。
这封散发着恶毒气息的匿名举报信,可是许大茂刚才绞尽脑汁、咬碎了后槽牙才憋出来的。
信里头,他极尽添油加醋之能事,详细罗列了对于娄家的种种致命指控。
控诉这个昔日的“娄半城”是如何贼心不死,大肆私藏,企图转移的赃物,当然,那些虚头巴脑的词儿都是铺垫,这封信最关键、最要命的“杀手锏”,还是今天娄晓娥当着他们的面拿走的那个紫檀木盒子,以及盒子里装着的那只水头极足的老坑翡翠镯子。这可是货真价实、能一招把娄家死死钉在耻辱柱上的铁证!
看着许大茂落下最后一笔,一旁的许富贵立刻伸出那双如同枯树皮般的老手,动作极其小心翼翼地将这两张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信纸折叠起来,如同包裹着一枚引信正在燃烧的炸弹般,严严实实地塞进了一个没有任何署名的信封里,甚至还用指甲把封口死死刮平。
“大茂,你给我把招子放亮点!”
许富贵抬起那双透着阴狠与算计的倒三角眼,死死盯着许大茂,压低了那嗓,郑重其事地千叮咛万嘱咐,“出去投信的时候,切记一定要小心翼翼!顺着墙根儿摸黑走,避开厂里保卫科巡逻的岗哨!千万千万不能被任何人发现这信是你塞的,否则咱们今晚担惊受怕做的这些事,全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白用功了!”
许富贵这老狐狸太清楚其中的利害关系了,他再三强调,这件事他们老许家必须像个没事人一样,彻彻底底地藏在暗影里。
只能借刀杀人,让保卫科的李显光出于职责,自己去抽丝剥茧地调查那个躲起来的娄家。
绝对、绝对不能透露出这把火和他们老许家有半毛钱的关系!
为何如此忌惮?
原因无他。要是手脚稍微不干净,真让那娄家察觉到了背地里是他们老许家在捅刀子,以娄晓娥今天那副鱼死网破的刚烈架势,就算最后娄家全家老小被保卫科连锅端了,娄晓娥也照样能在被抓进去之前,拼尽最后一口气,把许大茂身体有绝症的事儿给死死咬出来!
到时候,大庭广众之下一嚷嚷,他儿子是个“下不出种的活太监”这个名号,立刻就会插上翅膀传开!
再加上许大茂之前因为作风问题,已经被厂保卫科抓进去蹲过一段时间,身上背着严重的处分,这名声本就比茅坑里的石头还要臭不可闻了。
要是再把“绝户”这顶帽子实打实地扣在脑袋上,那他们老许家以后走在大街上,都得被街坊四邻的唾沫星子给活活淹死,以后哪家好姑娘瞎了眼敢嫁过来?
换句话说,一步走错,极大的可能他们老许家的香火就要因此彻底断绝,这个断子绝孙的沉重代价,自然是老谋深算的许富贵两口子无论如何也承受不起的。
坐在对面的许大茂,脑瓜子那么鸡贼,自然也门儿清这其中的要命利害。
只不过,此时此刻,在昏黄煤油灯的映照下,他那张原本就显长的马脸,因为极度的屈辱、不甘和愤恨,已经扭曲得有些狰狞可怖了。
毕竟,一纸冷冰冰的医院诊断书,白纸黑字地宣判了他不能生孩子、是个“天阉”的残酷事实。
在这个“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年代,有哪个堂堂正正的大老爷们,能眼都不眨地坦然接受自己被剥夺了做男人最基本资格的奇耻大辱?
这份耻辱,像一条条毒蛇一样,日夜啃噬着许大茂的心脏。
他两只手死死地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肉里,眼底翻涌着嗜血的红血丝,像一头被逼上绝路的恶狼一样死死盯着那封举报信。
“我知道了,爸。您放心,我心里有数。”
许大茂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从牙缝里一字一顿地挤出阴森的誓言,每一个字都淬满了毒液,“娄晓娥那个贱人敢这么践踏我的脸面……这次,我一定要借着这股风,让这一家子不得好死!”
……
当晚,夜幕像一块巨大且厚重的黑黑绒布,严严实实地笼罩在红星轧钢厂的上空。
夹杂着些许刺骨的凉意,在空旷的保卫科大院里呼啸穿梭,卷起地上的几片枯叶。
远处的高炉车间里,机器的轰鸣声依旧沉闷而规律地响着,在这寂静的黑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此时正值夜班交接的节点。
保卫科科长李显光披着一件大衣,领子高高竖起,挡住了灌向脖梗的冷风。
他眉头微蹙,步伐沉稳有力,踩在硬邦邦的泥土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身旁,紧紧跟着几位同样穿着制服的保卫科干事。
李显光这人,早年间在部队里当过侦察兵,身上那股子雷厉风行、一丝不苟的军人做派,哪怕复员到了地方上当科长,也半点没有褪色。
他带着人,像往常一样,神色严峻地绕着大院和几个核心的机要车间外围巡视了一圈。
“小张,今天晚上风大,你们几个去后头的仓库区多加两趟岗。特别是存放无缝钢管成品的那个二号库,招子都给我放亮一点,连只野猫都不能放进去。还有老赵,你们队负责厂区外围那排家属楼的墙根,注意有没有形迹可疑的生面孔。”
李显光站在冷风中,条理清晰、面面俱到地将今晚的人事巡逻和岗哨路线安排得明明白白。
确认底下的兄弟们都清楚了任务、各自领命散去之后,他这才紧了紧大衣的扣子,转过身,径直地朝着办公楼里属于自己的那间独立办公室走去。
今天是周末,按照排班表,正好轮到他这个当科长的亲自坐镇值夜班。
走廊里的白炽灯发出昏黄且有些接触不良的暗光,偶尔还“嗞嗞”地闪烁两下。
李显光迈着大步来到自己的办公室门前,习惯性地从兜里掏出钥匙。
然而,就在他那双生着老茧的大手刚刚伸出,准备握住那冰冷的黄铜门把手推门进去的时候,他那军人特有的敏锐直觉,让他手上的动作猛地僵在了半空。
他的目光一下子定格在了自己办公室的门把手上。
在那有些斑驳的木门缝隙和把手之间,赫然夹着一个信封!
李显光的眼皮重重地跳了一下,原本平静的眼底瞬间闪过一抹警觉的精光。
这大半夜的,谁会往保卫科科长的门缝里塞东西?
他并没有立刻去拿,而是先谨慎地退后了半步,锐利的目光犹如探照灯一般,迅速在空荡荡、昏暗的走廊左右两头扫视了一圈。
除了冷风穿堂而过的轻微呜咽声,走廊里静悄悄的,连个鬼影子都没发现,更别提什么可疑的脚印了。
确定四周无人埋伏或窥视后,李显光这才伸出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将那封信抽了出来。
借着头顶昏暗的灯光,他翻来覆去地端详了两眼。
信封是用那种供销社里最常见的纸糊的,封口处被胶水死死粘住,而信封的正面和反面,全都空荡荡的,没有贴邮票,没有写收信人,更没有任何的署名和落款。
这就是一封来路不明、见不得光的匿名信!
李显光心中微微一动,一股常年办案的直觉告诉他,这里头装的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不动声色地将信封揣进大衣兜里,随即迅速掏出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推门进屋,紧接着反手将门关死,顺带落下了暗锁。
摸黑走到办公桌前,李显光“啪”地一声拉亮了桌面上那盏绿罩子的台灯。
暖黄色的灯光瞬间驱散了屋内的黑暗,他在那张有些年头的老藤椅上坐定,这才重新从兜里掏出那封神秘的信件。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把裁纸刀,沿着信封边缘利落地划开。信封一拆,里面赫然掉出来两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廉价横格信纸,上面密密麻麻地爬满了字迹。
李显光凑近台灯,将信纸展开。
刚看了一眼开头,他的眉头就忍不住深深地皱成了一个“川”字。
这字迹写得歪歪扭扭、大小不一,笔画之间透着一种极其不协调的生硬感。
凭着多年侦查的经验,李显光一眼就看穿了这种拙劣的把戏,这绝对是写信人为了防着日后被查出真实笔迹,刻意换了不常用的左手,一笔一划硬生生描出来的。
越是刻意掩饰,就越说明这封信背后的水极深!
李显光沉下心来,逐字逐句地往下看。
当他耐着性子看完整个信件的内容之后,那张原本就严肃的国字脸,此刻更是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粗重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沉重。
这是一封举报信!
而且,举报的对象不是别人,正是这红星轧钢厂以前的老东家,大名鼎鼎的“娄半城”,娄振华娄董事!
作为红星轧钢厂保卫科的现任科长,李显光在这片厂区里摸爬滚打也算是有些年头的老资历了,他可是结结实实地经历过那个轰轰烈烈的“公私合营”年代的。
稍微上了点年纪的工人都清楚,过去这座机器轰鸣的红星轧钢厂,名字可不叫这个,那门头上挂着的可是烫金的“娄氏钢铁厂”的牌匾。
那可是正儿八经属于娄半城的私人产业!
当年娄家的生意做得有多大?
毫不夸张地说,这京城里有一半的烟囱,都印着他们娄家的名号。
只不过后来推行公私合营。
那位能在商海里翻云覆雨的娄董事倒是个极其审时度势的聪明人,带头敲锣打鼓地响应国家号召,主动将庞大的娄氏钢铁厂接受了公私合营,这才一步步转变成了如今完全国有的红星轧钢厂。
而对于这位曾经富甲一方、手眼通天的娄董事,李显光自然是如雷贯耳,也有过几面之缘。
不过,自从轧钢厂彻底完成合营、娄家退居二线之后,这位往日里风光无限的娄董事,就像是商量好了一样,非常识趣地低调了起来。
他辞去了厂里所有抛头露面的实权职务,深居简出,很快就淡出了大众和厂里工人们的视线。
到了后来这几年,外头更是没怎么再听说过这位娄半城的消息了,仿佛这四九城里压根没这号人似的。
李显光将信纸轻轻放在桌面上,手指指节在木头桌面上一下一下、有节奏地敲击着,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他确实是做梦也没想到,在娄家已经如此销声匿迹、夹着尾巴做人的今天,这大半夜的,居然会有一封针对娄家的实名匿名举报信,如此精准地跨过保卫科的层层岗哨,直接送到了自己的办公室门把手上!
而且,这举报的内容不可谓不恶毒,不可谓不致命!
信里不仅言之凿凿地指控这娄董事一家贼心不死,瞒报资产,在暗处藏匿着大量来历不明、企图向外转移的不法财产。
更是极为细致地描绘了其中的一件“铁证”——一个价值连城的极品老坑玻璃种翡翠手镯!
信里连那手镯装在什么样材质的紫檀木盒子里,甚至今天白天娄家如何将这贵重赃物带走的细节,都写得有鼻子有眼,仿佛写信的人当时就趴在床底下亲眼看着一样。
如果是普通捕风捉影的闲话,李显光身为保卫科长,大可直接扔进废纸篓里一把火烧了,不去蹚这趟私仇的浑水。
但是,这封信里抛出的那个“翡翠手镯”的证据太过具体,具体到了让他根本无法装作视而不见的地步!
万一这信里说的是真的?
要是真的在眼皮子底下私藏并转移巨额的财产,这要是出了纰漏、人在他李显光的眼皮子底下跑了,上面一旦追查下来,他这个保卫科科长就是严重的失职!
“借刀杀人啊……”
李显光冷笑了一声,目光深邃地盯着那张信纸。
他平时为人虽然端正,不屑于搞那些蝇营狗苟的阴谋诡计,但这绝不代表他是个任人糊弄的傻子!
能在这风大浪急的年月里,稳稳当当坐着上万人大厂的保卫科科长交椅,他心里头的算盘打得比谁都精明。
这封匿名信的意图简直昭然若揭,写信的人就是想借着他李显光的手,去查娄振华一家子。
尽管此时连个鬼影子都没看见,也不知道这背后放冷箭的究竟是哪路神仙,但李显光不得不承认,这孙子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因为他既然在这个位置上,既然收到了这封言之凿凿、甚至连“极品翡翠手镯”这种细节都抖落出来的举报信,他就绝对不可能装聋作哑、放任不管。
“想拿我李显光当枪使?”
李显光将信纸重新叠好,眼神中闪过一丝锋芒,“行啊,这案子我查。但等把娄家的事情查个水落石出之后,我倒要回过头来好好挖一挖,究竟是哪个龟孙儿在背后给我递的这把刀子!我保卫科的枪,可不是谁想借就能白借的!”
打定主意后,李显光没有耽搁,立刻推门出去,将今晚值班的几个保卫科骨干和心腹小队长全都叫进了办公室。
在仔细斟酌了一番后,李显光压低声音,给这几个同志下达了死命令:“从明天起,你们几个换上便装,给我去那几片老胡同暗中摸排一下娄振华一家现在的具体落脚点。记住,千万别惊动地方上的派出所和街道大妈,一切都在暗中进行,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向我汇报!”
小队长们虽然满心疑惑,但看着科长那张严肃的脸,全都神色一凛,齐刷刷地领命退了出去,各自安排行动去了。
办公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李显光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水灌了一口,独自坐在藤椅上又蹙眉思索了片刻。
这事儿太大了,牵扯到的可是曾经的“娄半城”。真要动这个人,还是需要多方联络一下的。
想到这里,他猛地掐灭了手里的烟头,抓起大衣披在身上,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办公室。
这事,他必须连夜去家属院找一趟季昌明厂长,必须厂长也知会。
……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翻篇。
一连数日,红星轧钢厂这边的生产任务依旧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高炉里钢水沸腾,各个车间的工人同志们热火朝天,全都在为了生产指标铆足了劲儿干活,谁也没察觉到厂区上空正盘旋着一股看不见的暗流。
然而,在这机器轰鸣的掩护下,保卫科的一部分精锐同志以及厂长季昌明,这几天却是在为一件事熬红了眼,那就是暗中调查那位前钢铁厂董事长,娄振华。
那天深夜,自从李显光找到季昌明,将那封匿名举报信的内容和盘托出之后,季昌明只是盯着信纸沉思了半支烟的功夫,便猛地一拍桌子,直接下了死命令:“查!必须严查!对于这种问题,咱们宁可错查一千,也绝不能漏掉一个!”
季昌明是老江湖了,他看得很透彻。
那封信上描写的细节有鼻子有眼的,绝对不是普通的胡编乱造。
如果娄半城真的在暗中转移巨额财产,一旦在轧钢厂的眼皮子底下跑了,上面追究下来,他这个厂长也要吃不了兜着走。
如果查实了,不仅能防患于未然,更是大功一件。
在这张悄然撒开的捕网正越收越紧的时候,南锣鼓巷95号四合院的后院里,气氛却压抑得令人窒息。
亲手将举报信塞进保卫科窗户后的这几天,许大茂非但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感,反而整日将自己关在屋子里,胡子拉碴,满身酒气,心情郁结到了极点。
是啊,就算真的把娄家踩进了泥潭里,就算让娄晓娥身败名裂、家破人亡又能怎样?
难道娄家倒了,他许大茂裤裆里那不孕不育的毛病就能不治而愈了?
他依旧是个生不出儿子的活太监!
因为这个过不去的坎儿,这几天老许家的屋顶上就像是罩着一层厚厚的乌云,死气沉沉,连许母炒菜都不敢弄出太大动静。
这天一早,灰蒙蒙的亮光顺着窗户纸透进屋里。
许富贵披着衣服起得早,一挑门帘,瞅见许大茂又像一摊烂泥似的瘫在炕沿上,手里还攥着个空酒瓶子,两眼发直。
许富贵气就不打一处来,几步冲上前,“啪”地一声,一巴掌狠狠扇在许大茂的后脑勺上。
“哎哟!爸,你干嘛啊!”
许大茂被这一下打得一激灵,捂着脑袋没好气地嚷嚷。
“干嘛?我打醒你个没出息的废物!”
许富贵恨铁不成钢地指着儿子的鼻子骂道,“臭小子,你还要死不活到什么时候?不就是身体出了点毛病吗?天塌下来了不成!你长没长脑子,那天在医院里,人家老专家是怎么说的?医生可是明明白白地说了,你那毛病不是娘胎里带出来的天生绝症,而是后天受了严重损伤造成的!”
许富贵深吸了一口气,浑浊的眼里透出一股狠劲和期盼:“你听不懂人话吗?既然是后天造成的损伤,那就说明咱们也能想想法子治!大不了咱们花重金去寻访名医,去吃中药调理!”
许富贵这番话,如同黑暗里的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许大茂混沌的脑子。
那日在医院里,老中医确实把脉看了各项单子后,叹着气说了一句:“你这脉象滞涩,下焦有陈年旧淤,不像是先天的不足,倒像是后天遭受过严重的外部重击,伤了根本……”
虽然按照现在的医疗条件,这种损伤恢复的几率微乎其微,甚至可以说是渺茫,但总归不是完全宣判死刑,总归还是有那么一丝极其微弱的几率啊!
“后天……外部重击?伤了根本……”
许大茂猛地直起身子,嘴里魔怔般地反复念叨着这几个字。突然,就像是有一把生锈的钥匙,“咔哒”一声拧开了他记忆深处的某扇大门。
他的呼吸陡然变得急促起来,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瞬间瞪得浑圆,眼眶里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变得猩红一片。
“爸……爸!”
许大茂猛地一把抓住许富贵的胳膊,手背上青筋暴起,声音像野兽一样嘶哑颤抖,“我想起来了……要我说,我这身子,绝对就是被那个傻柱给活活打废的!”
许大茂咬牙切齿,眼底燃烧起滔天的仇恨之火:“从小到大,您想想!每次我和傻柱那孙子一闹矛盾、一打架,他仗着自己练过几天摔跤,只要逮着机会,就是一记阴招直踹我的裤裆!
从小到大,他踢了我多少回啊!每次都踢得我喘不上气,疼得在地上打滚冒冷汗!
那时候年纪小,咱们都不当回事,只觉得是小孩子打闹下狠手。现在想来……我这传宗接代的命根子,就是这么些年,被何雨柱那个王八蛋,一脚接着一脚给彻底踢坏的!”
听到大茂这番带着血泪的控诉,许富贵和许母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紧接着,就像是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冰凉的黑狗血,两人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要多难看有多难看,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他们脑海中那些落了灰的陈年旧账,突然就像走马灯一样飞快地转了起来。
可不是嘛!
当年在这南锣鼓巷的大院里,这帮半大小子成天在泥地里瞎混。
许大茂和中院那个傻柱,简直就是八字不合的前世冤家,两人但凡在院里碰见,三句话不对付就能在地上滚成一团,打得不可开交。
而且,何雨柱那浑小子从小就手黑,打架向来没轻没重,最爱使阴招。
每次跟大茂急了眼,他最爱干的事儿,就是猛地抬起那一脚,卯足了劲儿照着大茂的下三路狠狠踹过去。
那时候,经常能瞧见大茂疼得满地打滚、捂着肚子冷汗直流地直抽抽。
可他们当大人的,哪能往“断子绝孙”这种要命的绝症上去想啊?
只当是胡同里的皮猴子们瞎胡闹,男孩子打架磕磕碰碰很正常。
就算有时候见儿子被打狠了,心疼之下,顶多也就是隔着墙头、指桑骂槐地把傻柱骂个狗血淋头,转头日子一过,也就彻底没当回事了。
可现在情况不同了!
大医院那白纸黑字的诊断结果明明白白地摆在那儿。
后天严重损伤造成的不孕不育!
再配上许大茂刚才这一语道破天机的哭诉,老两口心里头那根断掉的线,瞬间严丝合缝地连上了。
没跑了!
自家儿子这传宗接代的命根子,十有八九就是被何雨柱那个王八蛋,一脚一脚给活活踹废的!
“砰”的一声闷响,许母猛地一拍大腿,直接从炕沿上蹦了起来。
这几天她本来就因为儿子的绝症整宿整宿地睡不着觉,爱子心切的她,心口窝里早就憋着一团快要爆炸的邪火。
此刻,终于找到了一个确切的宣泄口,那还了得?
“好啊!我就说咱们大茂打小生龙活虎的,怎么可能平白无故落下这种绝症!合着根子都在傻柱那个挨千刀的身上!”
许母眼珠子瞪得通红,咬牙切齿地尖声骂道,“不行!这事儿绝对没完!咱们绝不能就这么轻饶了那个小畜生!老头子,咱们这就上中院找他算账去!必须让他何雨柱掏钱治病!得让他赔个倾家荡产!是他害得咱们老许家生不出孙子,他得拿命来赔!”
然而,还没等许母这股子撒泼的疯劲儿发作完,许富贵却阴沉着老脸,手里的烟袋锅子在桌沿上重重一磕,厉声喝断了她:“你给我闭嘴!头发长见识短的蠢妇!”
他猛地摇了摇头,那双倒三角眼里闪烁着老狐狸般的阴冷与极度的理智,压低了嗓门低吼道:“找他赔钱?你长没长脑子!咱们要是就这么大张旗鼓、怒气冲冲地跑去中院找傻柱闹事,你拿什么理由跟人家要钱?你要是敢提赔钱,闹得全院皆知,大茂是个‘活太监’的这桩天大丑事,不就等于咱们自己敲锣打鼓地给全四九城爆出去了吗?!”
一听这话,许母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瞬间没了声音,瘫坐回炕上。
许大茂也是脸色一白,后脊梁骨直冒冷汗。
许富贵吧嗒了一口没点着的旱烟,眼神越发忌惮与憋屈:“你们也不用脑子想想,何雨柱那是个什么东西?那就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不吝!这四合院里有几个人能压得住他那张破车嘴?先不说咱们上门去找,他那个浑人会不会乖乖认账赔钱,单说这事儿的原委,一旦被他听去了半点风声,让他知道咱们大茂现在是真的生不出孩子了……我的老天爷,你们信不信,不出半天,他敢站在中院,当着全院老少的面,把这事儿当成天大的笑话到处嚷嚷!”
屋里的空气顿时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一家三口心里都跟明镜儿似的。
当初没查出这档子隐疾的时候,傻柱那小子在院子里就从来没老实过。
平时只要跟许大茂拌两句嘴,他动不动就把“绝户”、“生不出儿子”、“断子绝孙”这种极其恶毒的字眼挂在嘴边咒骂。
只不过,那时候全院上下,包括他们老许家自己,都理所当然地以为是娄晓娥那个大小姐的肚皮不争气。
所以,就算听到傻柱这么骂,他们也权当是野狗乱吠,压根没怎么往心里去。
可此一时彼一时啊!
现在医院的铁证如山,已经彻底锤死了那是他许大茂自己的毛病!
如今这块遮羞布要是被撕开了,要是再让傻柱在院子里扯着大嗓门这么指名道姓地骂一句“绝户”,那每一个字都将化作带血的钢刀,刀刀避不开地捅在他们老许家一家三口的心窝子上!
“爸!那您倒是给个痛快话,现在到底该怎么办啊?!”
昏暗的煤油灯下,许大茂死死抓着桌沿,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凸起来。
他眼眶通红,布满了骇人的血丝,像一头困兽般盯着自家老爹,声音里透着股咬牙切齿的癫狂与憋屈:“总不能就让傻柱那个小畜生,就这么安安稳稳地逍遥法外吧?!那我这半辈子……我这半辈子遭的这些罪,难道就白白咽下去了?!我这辈子都被他给毁了啊!”
越想越觉得窝火,许大茂胸口剧烈起伏着,实在咽不下喉咙里这口带血的恶气。
只要一闭上眼,他脑子里全是傻柱在院子里那副耀武扬威的混不吝嘴脸,恨不得现在就抄起门后的顶门杠,冲到中院去把那孙子的脑袋给开个瓢!
见儿子这副失去理智、恨不得拉着人同归于尽的模样,许富贵紧紧皱起了那两道稀疏的扫帚眉,将手里的烟袋锅子重重地拍在桌面上。
“你急什么!丧气话少说!”
许富贵压着嗓子低喝了一声,旋即摇了摇头,浑浊的倒三角眼里闪过一抹令人胆寒的毒辣,“我许富贵的儿子,是那么好欺负的吗?那小畜生仗着几分蛮力把你给打成了这样,断了咱们老许家的根,咱们要是就这么硬生生吞了这只死苍蝇,不从他身上狠狠扒下一层皮、找他赔偿回来,那咱们老许家以后在这四九城里,也就真别要这张脸了!”
听到老爹这番掷地有声的狠话,许大茂的眼睛里猛地冒出一股希冀的凶光。
然而,许富贵话锋猛地一转,眼神犹如鹰隼般锐利,死死盯着儿子警告道:“不过,大茂,你给我把脑子放清醒点!找他算账是必须的,但这事儿,绝对不能大张旗鼓地明着去找!
你真当傻柱是那么好拿捏的软柿子?你要是敢大剌剌地冲过去说他踢坏了你的身子,他非但不会认账,还得反咬一口,把你这丢人现眼的丑事在全厂、全院嚷嚷个底朝天!”
许富贵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所以,咱们得忍!得像熬鹰一样找准机会,给他下套!咱们必须得找一个毫无破绽、名正言顺的好理由,去敲他的竹杠。
这个理由,既能让傻柱大出血、乖乖把钱掏出来,又绝对不能牵扯到你身体的半点隐私!否则的话,这事儿一旦办砸了,真闹得满城风雨,吃大亏、彻底没脸见人的,还是咱们老许家!”
许富贵这番抽丝剥茧的利害分析,就像是一盆凉水,瞬间浇灭了许大茂和许母心头那股想要立刻冲出去拼命的无名邪火。
母子俩的情绪稍稍顿了顿,冷静下来一想,确实是这么个理儿。
在这四合院里,谁不知道傻柱那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真要是没头没脑地撞上去,绝对讨不了好。
于是乎,许母和许大茂两人都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下来。
他们齐刷刷地看向老谋深算的许富贵,两双眼睛里满是依赖与迫切,就等着这位一家之主给拿个能一招制敌的狠主意。
许富贵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无声地敲击着。在经过了一番极其深沉、阴毒的思索之后,他终于凑上前去,将声音压到了最低,和老婆儿子在昏暗的煤油灯下,头对头地低声商讨起来。
……
另外一边,视线穿过大半个四九城,来到城南那间为了避难而新安置的不起眼四合院里。
“吱呀——”一声轻响。
院门被人从外头推开,娄振华脚步有些虚浮地跨进了院槛。
他一进门,甚至都没顾得上拍打身上的寒气,反手就以极快的速度将那扇厚重的木门“砰”地一声死死关上,并且立刻插上了重重的门闩。
随着他转过身来,借着院子里昏暗的光线,如果有人能看清他此刻的脸,定会被吓一跳——这位曾经在商海里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娄半城”,此刻整个人就像是从冰窟窿里捞出来的一样,脸色惨白如纸,没有半点血色,眼神中更是翻涌着一种令人心惊肉跳的惊恐与绝望,难看到了极点!
就在这个时候,听到院门动静的娄母、娄晓娥,以及这两天一直在外头忙着处理残局、刚撤回安全屋的娄家老大和娄老二,全都闻声从屋里面快步走了出来。
“老头子,你可算回来了……”
娄母刚迎上前去,话还没说完,声音就戛然而止。娄晓娥和两个哥哥的目光在触及到娄振华那张如同死灰般的脸庞时,几个人全都不约而同地瞬间愣在了原地。
紧接着,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爬上了每个人的脊背。
所有人的心都猛地漏跳了一拍!
“怎么了,爸?”娄晓娥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老头子,你这是……这是怎么回事啊?外面出什么乱子了?”娄母声音发颤,双手不自觉地死死揪住了衣襟。
他们慌忙凑到娄振华的身边,却根本不敢大声发问,只能像做贼一样,压着嗓子,用极轻极细的声音焦急地询问道。
只是,几个人那闪烁不定的眼神里,已经写满了无法掩饰的急切与恐慌。
毕竟,娄振华这趟出去是为了探听风向的,可他一回来就露出这种仿佛天塌下来般的不妙神色,也难怪这一家子此刻的心里瞬间就像坠入了万丈深渊。
看着妻儿那一张张惶恐不安的脸,娄振华紧紧咬着牙关,腮帮子上的肌肉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着。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极其警惕地皱着眉,用目光飞快地扫视了一圈院墙四周。
旋即,他重重地摇了摇头,竖起一根食指抵在唇边,声音嘶哑且压得极低极低,仿佛连呼吸都带着几分忌惮:“先别出声……院子里隔墙有耳,全都给我进屋去说!”
他这刻意压低的声音,配上那如临大敌的姿态,让本就神经紧绷的娄家人瞬间如坠冰窟!
一见娄振华这副反常到了极点的模样,院里边这几口人的脸色变得越发难看,甚至连呼吸都不敢用力了。
难道……是真的出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