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秋闱科考,如期而至。
天际尚是一片混沌的鱼肚白,盛京的秋日晨风,已带着刺骨的凉意,卷过长街。
贡院那扇巨大的朱漆大门前,早已是人山人海。
广场上,数千盏灯笼汇成一片摇曳的光海,驱散了黎明前的黑暗。
空气中,弥漫着墨香、紧张的大喘气,还有压抑不住的期待。
数千名来自天南海北的儒生,将这里挤得水泄不通。
有人在角落里低声默诵经文,嘴唇快速翕动,试图将所有知识在最后一刻烙进脑子。
有人三五成群,低声交谈,彼此鼓劲,眼神中却藏不住对未知的恐惧。
庞大的人群,被一条无形的线,清晰地分割成了两个世界。
左侧黑压压的一片,却是寒门学子。
他们衣着朴素,浆洗得发白的儒衫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
一张张年轻或沧桑的脸上,刻满了坚毅和旺盛的斗志。
毕竟十年寒窗,成败在此一举啊。
能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考过乡试,走到这一步的,谁不是人中龙凤?
右侧,则是锦衣华服的世家子弟。
众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气度从容,身边有仆人提着食盒,捧着手炉。
他们谈笑风生,仿佛今日不是一场决定命运的龙门之跃,而是一场寻常的文会雅集。
两个阵营之间,隔着一道泾渭分明的鸿沟,彼此的目光交汇时,总是带着审视与敌意。
忽然,人群一阵骚动,三辆极其华贵的马车,在清晨的薄雾中缓缓驶来。
看到为首马车之上镇国侯府的徽记,拥挤的人群,不自觉地向两边分开,让出一条通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辆马车上。
车帘掀开,一个身影率先跳下。
正是沈留香。
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打了个哈欠,一副完全没睡醒的慵懒模样。
仿佛昨夜不是在温习功课,而是在哪个温柔乡里流连忘返。
紧接着,周文武、杨志聪、梁不凡三人依次下车。
经过十日地狱式的特训,三人脸上依旧难掩紧张,手心沁出了冷汗。
但他们的眼神深处,却多了一丝以往从未有过的底气。
毕竟,沈留香的十日魔鬼式训练,让三人面对这数千儒生时,终于挺起了腰杆。
第二辆马车缓缓驶近,林道韫一袭素雅的月白长裙,从车上款款而下。
她气质淡然,宛如一朵空谷幽兰,静静地与沈留香并肩而立。
第三辆马车上,白玉京和萧秋水也走了下来,两人神情肃穆,眼中却闪烁着期待的光。
这一行人,就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在整个广场上激起了千层浪。
无数道目光,如同利箭般射来。
有人讥讽,有人好奇,有人不屑,种种复杂的眼神在空气中交织、碰撞。
“看,是镇国侯世子沈留香,就是被女帝勒令辞官,回家参加科考的权贵子弟啊。”
“他居然真的敢来参加科考?我以为他只会在青楼里吟诗作对。”
“他身边那几个,不就是白鹿书院三大废柴吗?他们也来?这是把贡院当成游乐场了?”
……
世家子弟那边同样发出一阵低低的哄笑,充满了轻蔑。
咦,这是为何啊?
因为香爷同为勋贵子弟,却几乎不鸟任何世家子弟,尤其不少人的父辈都在他的手下吃了大亏,更是对他恨之入骨。
而寒门儒生这边,目光则更加复杂,充满了敌意与审视。
就在这时,寒门儒生的阵营中,一人排众而出,正是郭得胜。
他显然早已等候多时,看到沈留香出现的那一刻,眼中瞬间燃起熊熊的怒火与毫不掩饰的不屑。
郭得胜身后越众而出,身后立即跟了数十名拥趸,一行人气势汹汹地朝沈留香等人走去,将他们的去路堵死。
整个广场的喧嚣,在这一刻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这两拨人的身上。
郭得胜站在沈留香面前,昂着头,居高临下高声质问。
“沈留香!你居然真的敢来?”
“今日便是秋闱大比,是鲤鱼跃龙门之时,这里是天下读书人验证真才实学的神圣之地!”
“今天,我就要当着全天下人的面,揭穿你这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国之蛀虫,我要让所有人看看,你沈留香除了会投个好胎,究竟还有什么本事!”
郭得胜的话语极具煽动性,每一个字精准地刺激着寒门学子自卑自傲而又敏感的神经。
他们出身贫寒,唯一的出路便是科举。
他们最痛恨的,便是沈留香这种占据了最优渥资源,却不学无术的勋贵子弟。
沈留香如果不是废物,为何会被女帝勒令辞官,让他参加科考?
“说得好,揭穿他,让他丑态毕露。”
“这种人也配来贡院?让他滚出贡院,这里不欢迎纨绔废物!”
“郭兄威武!我等支持你!”
……
附和之声,此起彼伏,整个寒门阵营群情激奋,口水飞溅,甚至也包括了一小部分勋贵子弟。
周文武一见郭得胜便火大,此刻见他挑衅,踏前一步,怒吼。
“郭得胜,你他娘的找死,老子打死你啊。”
杨志聪和梁不凡也脸色铁青,纷纷上前怒目而视,眼看一场更大的冲突就要爆发。
郭得胜见状,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冷笑。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只要沈留香的人敢动手,他们仗势欺人的罪名就彻底坐实了。
到时候,就算沈留香有天大的本事,这些人只怕连进入贡院的资格都没有。
然而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一只手轻轻地搭在了周文武的肩膀上。
沈留香抬手拦住了周文武,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懒洋洋地打了一个哈欠。
他那双带着一丝惺忪睡意的眼睛,只是随意地瞥了郭得胜一眼,就像在看一个上蹿下跳、卖力表演的跳梁小丑。
然后,在一片寂静中,沈留香淡淡地吐出了一句话。
“投胎也是门技术活啊,你郭得胜投胎技术不好,怨得谁?怪我喽?”
沈留香说完,冷冷地一挥手。
“大家别和这等跳梁小丑计较,考完再见真章。”
说完,他没有多看郭得胜一眼,带着林道韫和周文武等人,径直从郭得胜身边走了过去,走向贡院的入口。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丝毫的停顿。
这无声的轻蔑,远比任何激烈的言辞都更具杀伤力啊。
郭得胜和他身后的所有寒门学子,都愣在了原地。
他们准备了满肚子的檄文,准备了无数恶毒的词语,准备迎接一场唇枪舌剑的激烈辩论,甚至是一场混战。
可他们就像用尽全力打出一拳,却砸在了空处。
那种憋屈和愤怒,让他们几乎要吐出血来。
郭得胜浑身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和羞辱。
他的脸由红转紫,又由紫转青,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沈留香,我发誓,定要让你在考场之上,身败名裂!让你成为全天下最大的笑柄!”
而就在此时,贡院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发出一声悠长而沉闷的“吱呀”声。
大门,缓缓开启。
一场决定无数人命运的残酷战斗,正式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