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风看着桌上那一摞摞比山还高的账本,再看看那把吵得人心烦的黑漆算盘,脸慢慢黑了下来。
他堂堂卫戍区参谋长,手底下管着一两万号人,出门在外哪个见了他不得立正敬礼?结果回了自己家,连自己媳妇的一个正眼都捞不着。
林婉柔压根没注意顾长风的脸色。她推了推鼻梁上的平光镜,指尖在进货单上重重点了两下,语气干脆:
“不对,那批紫草虽然成色好,但说好的是批发价,这单子上怎么多记了十块?蒋果,你再打一遍总数。”
“好嘞林姨。”蒋果小脸紧绷,十根细长的手指头在算盘上拨得飞快,木珠子撞击的声音连成一片,吵得顾长风脑仁疼。
顾长风咬了咬牙,大步跨上前,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按住那把黑漆算盘。
“啪”的一声脆响,算盘珠子停了。
蒋果抬起头,一板一眼地开口:“顾叔叔,你挡住我看单子了。这笔账很急,明天一早南城木材厂的人还要来结尾款。”
林婉柔也抬起头,眉头微蹙,拿钢笔杆戳了戳顾长风的手背:“长风你别闹,铺子里一堆烂账没理清呢。你先去厨房洗把脸,锅里给你留了热汤。”
又是热汤,又是等会。
这半个月来,林婉柔就像长在这八仙桌前了。白天去大栅栏监工,晚上回来盘账。他每天晚上带着一身疲惫回来,她都在这拨拉算盘。两人躺在一个炕上,她说梦话念叨的都是白芷多少钱一斤、木匠工钱给了没。
顾长风心里那股子邪火直往上撞。合着自己现在在这个家里的地位,连一斤白芷都不如。
他大手一伸,直接抽走林婉柔手里的蘸水钢笔,“啪”的一下扔在桌上。接着两只手一合,把那比砖头还厚的账本猛地合上。
“哎!我的墨水还没干,全蹭纸上了!”林婉柔急了,站起身就去抢账本。
顾长风不理她,弯腰单手揪住蒋果的后脖领子,像拎小鸡崽子一样把这五岁的冷面小账房给提溜了起来。
蒋果两条小腿在半空中蹬了两下,两只手还死死抱着那把黑漆算盘,小脸毫无波澜:“顾叔叔,你这是妨碍正常商业运作。”
“明儿再运作,小孩熬夜不长个。”顾长风冷哼出声,提着蒋果走到门边,往门外台阶上一放。
紧接着,他大手一捞,拿走蒋果怀里的那把黑漆算盘,扬起胳膊就在半空中划了道抛物线。
“嗖——”
算盘顺着初冬的夜风飞进院子,落在枯草丛里,发出一声闷响。
“你扔他算盘干什么!明天拿什么对账!”林婉柔气得直拍桌子,踩着小皮鞋就要往外跑。
刚迈出一步,顾长风高大的身躯就堵在了门前。
他反手一推,把正房的两扇木门重重关严,顺手插上木门栓。
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台灯明黄色的光晕打在林婉柔身上。她现在彻底换了做派,头发利落地盘在脑后,虽然在家换了对襟的居家毛衣,但那股子女老板当家做主的气场根本挡不住。腰杆笔直,下巴微扬,比在下河村时不知道好看多少倍。
顾长风盯着她看,喉结上下滚了两圈。媳妇越来越有味道了,可这脾气也越来越大了。
“你关门干嘛?蒋果还在外头挨冻呢!那可是几十万的大流水,算错一笔要亏很多钱!”林婉柔气恼地拍了顾长风肩膀一巴掌,转头就要去拔门栓。
顾长风长臂一展,铁箍一样的胳膊环住她的细腰,稍微一用力就把人拽了回来。
他低着头,下巴蹭在她白皙的脖颈上,呼吸粗重热烈,硬硬的胡茬扎得林婉柔直躲。
“媳妇,你算盘打得挺响,怎么就算不清家里的账?”顾长风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怨气,“你都半个月没让我好好抱过了。我是你男人,不是军区大院里的石狮子。”
林婉柔脸一红,拿手去推他硬邦邦的胸膛:“你少说浑话。铺子那边急着开张,我不把账盘清,底下人怎么干活?再说了,我这不都是为了这个家多赚点钱。”
“家里不缺钱,我每个月一百多的津贴足够养你和芽芽。”顾长风箍着她腰的手收紧,语气霸道得很,“以后晚上八点后,不许看账本,不许摸算盘。”
“凭什么!”林婉柔来了脾气。
她以前在乡下受够了没钱看病抓药的苦,被人踩在脚底下欺负。现在好不容易有了自己的铺子,有了底气,哪能说放下就放下。
她一双漂亮的眼睛瞪得溜圆:“顾长风我告诉你,别拿你首长那一套来压我。在家里,财政大权我说了算!你起开,我要去开门。”
顾长风被她这小辣椒一样的脾气给气笑了,他知道现在讲道理是行不通了。
他也不废话,直接弯下腰,一头扎在林婉柔腰间。
“啊!你干什么!”林婉柔惊呼出声。
只见顾长风双臂一较劲,直接把林婉柔倒扛在宽阔的肩膀上。他像扛沙袋一样扛着自己的媳妇,转身大步流星往里屋的拔步床走去。
“顾长风你放我下来!我墨水瓶还没盖好!”林婉柔两条腿在半空中扑腾,一双脚乱踢。
“盖什么墨水瓶,今晚你只许盖我的被子。”顾长风一巴掌拍在她的翘臀上,力道不大,却拍得林婉柔半边身子全麻了,脸红得发烫。
里屋的灯“啪”的一声灭了。紧接着是军装皮带扣落地的脆响,随后是老架子床压出吱呀的动静。
门外台阶上。
蒋果理了理被扯歪的衣领,慢条斯理地走下台阶。他在枯草丛里扒拉了一阵,终于把那把黑漆算盘找了回来。
他拿袖子把算盘珠子上的泥土擦干净,站在院子里,听着正房里隐约传来的动静,小大人似的摇了摇头。
大人真麻烦,放着白花花的钱不去挣,非要关起门来打架。
就在这时候,旁边的偏房屋门开了一条小缝。
一个小脑袋鬼鬼祟祟地探了出来。
孟芽芽扎着散乱的小翘辫,身上披着件单薄的小棉袄,两只小胖手扒在门框上。她嘴里还吧唧吧唧嚼着大白兔奶糖,大眼睛在黑夜里亮晶晶的。
她盯着正房那扇紧闭的窗户,眼珠子滴溜溜转了好几圈。
老爹这招太糙了。
惹得老妈发这么大火,明天早上保准连热汤都不给他留。
孟芽芽把嘴里的奶糖咽下去,小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女人嘛,得哄。她老妈现在可是日进斗金的大老板,区区一把算盘哪能镇得住她?想让铁娘子服软,得拿金条砸才行啊。
她歪着脑袋琢磨,明天得找个机会好好提点一下这个不开窍的爹,教教他到底怎么才能讨好现在这个会挣大钱的漂亮老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