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宁装!”孟芽芽大声回话。
林婉柔扯了扯身上那件洗得发白、还沾着褐色药汁的碎花粗布袄,牵着孟芽芽,带着蒋果和牛蛋直奔王府井百货大楼。
三楼的高档成衣专柜前,一个戴着黑套袖的老师傅正低头踩着缝纫机。
“师傅,定做两身女式列宁装,要最好的料子。”林婉柔走上前,声音比平时高了两个度。
老师傅停下脚踏板,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上下打量了林婉柔一眼。看她这身打扮,连县城里的女工都不如,活脱脱一个刚从地里刨食出来的乡下村妇。
“女同志,咱们这高级呢子料可不便宜,还得要布票。单一件衣服连料带工费得小四十块。”老师傅指了指柜台后头那一排高档布匹,没挪窝。
孟芽芽直接踩着旁边的矮凳爬了上去,小胖手往玻璃柜台上一拍。十张崭新的十元大团结整整齐齐码在上面,旁边还放着一把全国通用布票。
“挑最挺括的料子,照着我妈的身段做,两天内赶出来,加倍给工钱。”孟芽芽剥着大白兔奶糖,说话脆生生的。
老师傅一看这阵势,赶紧从工作台后头走出来,拿起软皮尺恭恭敬敬地给林婉柔量尺寸。
除了衣服,林婉柔又在一楼鞋帽柜台挑了一双黑色的小牛皮粗跟皮鞋。付钱的时候,她连眼都没眨一下。搁在半年前,买一根几分钱的红头绳她都要盘算半天,现在手里攥着几万块的买卖,这点钱对她来说也就是九牛一毛。
两天后,衣服做好了。
后海四合院的正房里,林婉柔关上门,脱下那身穿了好几年的粗布棉袄。
她换上那件深灰色的呢子列宁装。衣服剪裁得极好,双排扣扣得严丝合缝,收腰的设计把她的身段衬得利落干练。领口翻出洁白的衬衣边,脚上踩着那双擦得锃亮的黑色牛皮鞋。
她走到大衣柜的镜子前。镜子里的人,腰杆笔直,下巴微抬,常年劳作留下的粗糙皮肤已经被极品紫草膏养得白皙透亮。
这哪里还是下河村那个任由恶婆婆打骂、为了两毛钱退烧药差点卖血的受气包?
林婉柔拿起木梳,把脑后的长发利落地盘成一个发髻,用黑色的发卡固定住。
推开门,她迈过门槛走到院子里。
院子里正在喝茶的孙守正愣住了,手里的紫砂壶停在半空。蒋果停下了手里的算盘,牛蛋抱着生铁剔骨刀站得笔直,孟芽芽坐在石桌上,大眼睛亮晶晶地直拍小手。
“妈!真好看!这才是大老板的样!”孟芽芽乐得小翘辫直晃。
林婉柔嘴角扬起,踩着皮鞋走到石桌前。没有半点扭捏,她直接把那两张保和堂和庆余堂的房契平铺在桌面上。手指在上面重重一点,语气果断干脆。
“师父,大栅栏那两家铺面地段是极好的。我打算把中间的隔墙砸了,打通成一间上下两层的大药铺。”林婉柔有条不紊地开始部署,
“一楼咱们卖抓好的药材和成盒的灵泉膏,二楼全弄成隔音的单间,给您做坐堂看诊的地方。牌匾我已经让人去加急打了,就叫‘柔心大药房’。”
孙守正听得连连点头:“这排场够大,镇得住四九城这帮老东西。”
“牛蛋。”林婉柔转头看向那个黑铁塔般的半大小子,“你这几天辛苦一趟,去南城找手艺最好的泥瓦匠和木匠。钱不是问题,半个月内,我必须看到铺子焕然一新。”
牛蛋把剔骨刀一收,中气十足地应下:“明白!我去盯工,谁敢偷工减料我砸了他的腿。”
“蒋果,你脑子灵光会算账。这两天你跟我招几个机灵的小伙计,要身家清白的,手脚麻利的。”林婉柔把一把钥匙递给蒋果。
这一番安排雷厉风行,滴水不漏。换上这身列宁装的林婉柔,像是彻底打通了任督二脉。她不再是依附于人的弱女子,而是真正在京城商界站稳脚跟的铁娘子。
接下来的半个月,林婉柔彻底成了一个转不停的陀螺。
白天,她踩着那双粗跟皮鞋,在大栅栏的装修工地上来回穿梭,指挥工匠打柜台、刷油漆。
还要抽空回后海的四合院,盯着后厨熬制高官太太们预定的灵泉膏和滋补药膳。
到了晚上,她就坐在正房的大圆桌前,点着明晃晃的台灯,跟蒋果一笔一笔地核对白天的花销和进账。
家里的生意像滚雪球一样越做越大,钱赚得越来越多,可林婉柔陪家人的时间却越来越少。
初冬的夜风在胡同里刮得呼呼响。
晚上十点半,四合院的红漆大门被人推开。顾长风穿着一身笔挺的绿色军装,肩章上扛着将星,带着一身外头的寒气大步走进来。大狼狗黑风摇着尾巴迎上去,被他一把按住脑袋搓了两下。
顾长风刚上任卫戍区参谋长,军区里要梳理的事情堆积如山,这几天也是连轴转。
今天好不容易把手里那摊子事安排妥当,提前了两个小时回家,满心想着回来抱抱冷落了好几天的媳妇。
他扯开军装风纪扣,快步走向正房。
屋里亮着灯,没听到芽芽闹腾的声音,估计是早睡了。顾长风推开门,放轻脚步走进去。
“媳妇,我回来了。”顾长风声音低沉,带着几分讨好的热络。
八仙桌前,林婉柔正伏在案头。她鼻梁上架着副用来挡灯光的平光镜,左手翻着厚厚的进货单,右手拿着蘸水钢笔在账本上快速记录。旁边放着个黑漆算盘,蒋果正坐在小板凳上“啪啪”地拨弄着珠子核对总数。
听到动静,林婉柔连头都没抬。
“牛蛋今天结了泥瓦匠的五十块钱工钱,记上了没?”林婉柔盯着账本问蒋果。
“记上了,林姨,还有一笔南城木材厂的尾款没结。”蒋果回答得一板一眼。
顾长风走到桌边,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台灯的光线。他伸手想去搂林婉柔的肩膀:“媳妇,这都几点了,别累坏了身子……”
“别挡光,你往边上站站。”林婉柔拿笔帽把顾长风的大手拨开,眼睛死死盯着账本上的一排数字,眉头蹙起,“蒋果,你再算一遍,这批人参的进价是不是多记了十块钱?”
“啪啪啪——”算盘珠子的声音在顾长风耳边炸响。
他堂堂卫戍区参谋长,在外面手握重兵一呼百应,谁见了不得敬礼叫声首长?结果到了自己家,大半夜满腔热血地凑过来,老婆居然连个正眼都没给他。
顾长风看着桌上那一摞摞比山还高的账本,再看看那把吵得人心烦的黑漆算盘,脸慢慢黑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