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一旦听说数百名顶尖恶徒齐聚一堂,个个手染血债、身怀绝技……
那就不只是惊,而是悚然生惧了!
怕的不是他们功夫高,而是这群人既无良知又无顾忌,聚在一起,谁能猜透他们会烧哪座庙、屠哪座城?
放任不管?等于在自家后院埋下一座随时会炸的火药库!
就像现代城里突然冒出一支几百人的悍匪团伙,不关进牢房,谁敢睡安稳觉?
苏尘点破此事,本意正是催促群雄速断速决,别等祸根扎深了才动手。
于他而言,幽灵山庄不过蝼蚁之巢。
可若哪天流窜到七侠镇附近,搅得鸡飞狗跳、茶馆关门、包子铺歇业……那可就真烦人了。
他向来最怕的,就是麻烦上身。
不过见众人热血冲头、恨不得立刻抄家伙杀奔山庄,他还是抬手轻按,温声提醒:
“诸位且慢——幽灵山庄盘踞已久,根基已深。”
“仓促围剿,反倒逼得他们作鸟兽散,躲进山沟水泊,日后更难清剿。”
“不如等今日说书收场,大家坐下来细细推演,定出万全之策,再雷霆出手,岂不更稳?”
话音落下,满场喧哗戛然而止,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喉咙。
张三丰再度深深一礼:“承蒙先生提点!今日事毕,贫道必邀各派掌门闭门密议,务求一击必中,不留后患。”
“如此甚好。”
苏尘略一颔首,语气温和却笃定:
“幽灵山庄虽险,眼下尚属癣疾,远未及膏肓。诸位不必忧急,静待良机便是。”
听他这般笃定,众人绷紧的肩膀缓缓松开,眉间阴云悄然散去。
场中气氛重新活络起来,谈笑声渐次响起。
就在这时——
一道清亮声音忽自后排扬起:
“敢问先生,当世修仙之人,究竟有几许?”
满座一静,随即齐刷刷扭头望向苏尘,眼底灼灼,全是按捺不住的好奇。
苏尘却不意外,只含笑反问:
“你口中的‘修仙者’,又指何样人物?”
“譬如先生所言,武道登峰造极,寿逾数百年,一身修为已隐隐触到更高门槛的宗师,是否也算得上半个仙流?”
那声音再次响起,带着试探与热切。
“唔……这等人虽未叩开仙门,却已立于阶前,称一声‘修仙者’,倒也不算僭越。”
苏尘轻轻点头,语气淡然。
话锋稍顿,他目光扫过全场——
只见众人伸长脖颈,眼睛发亮,活像一群仰头待食的雏雀,憨态可掬,却又透着一股子扑面而来的赤诚。
而方才发问那人,此刻已屏息敛声,生怕漏掉一个字。
片刻后,苏尘才徐徐开口:
“大明、大秦、大唐、大宋……再加上大宋,粗略一算,约莫百人上下。”
“啥?我没听岔吧?”
“我勒个去!我还以为顶天了二三十,结果翻了三倍还多?”
“我嗅到了——一个全新的江湖纪元,正踩着鼓点朝咱们走来!”
“前提是,你得活得够久!”
“少废话,练!现在就练!”
“先生刚才亲口说了,以武入道,真有可能!说不定下一个踏碎虚空的,就是你我之中某一位!”
“拼了!”
“从今儿起,戒酒戒赌戒闲逛,专攻内功!”
“傻子!你忘了先生讲的‘张弛有度’?死练只会练废筋脉!”
“你才是糊涂蛋!你现在才十六,骨头都没长硬,逸什么逸?先打牢根基再说!”
“……”
当苏尘亲口坐实——四大王朝确有百名修仙者存世时,
整个会场,瞬间炸开了锅。
人人摩拳擦掌,恨不能当场打通任督二脉,一步跨入长生之境。
然而,那道清亮嗓音并未退场,反而再度响起:
“那么,真正踏入仙途者,又有几人?”
“这个嘛……”
苏尘唇角微扬,笑意未达眼底,
“却是连我也说不准了。”
话音未落。
刚才那声厉喝骤然撕裂空气,像鞭子抽在耳膜上,震得人头皮一紧——
“说不出口?”
“为何说不出?不说?那就逼你说出来!”
话音未落……
一道雪练似的白气猛地自人群角落迸射而出,迅如惊鸿,矫若游龙,竟似一柄活过来的寒刃,直劈苏尘所在的说书台!
满场哗然。
众人只一眼便心头猛跳:这哪是寻常内劲?分明是千锤百炼、凝如实质的真元所化!有形有质,锋芒吞吐,连空气都微微震颤——这般骇人的修为,别说亲眼所见,听都没听过!
可苏尘纹丝不动。
既不抬手,也不退步,只垂眸静立,任那雪练白气劈至眉睫三寸处,忽地悬停半空,嗡鸣轻颤,仿佛撞上一堵无形高墙。
旋即,那声音又响了起来,裹着三分恼怒、七分试探:
“你不挡?是当我不存在?”
“你无杀心,我何须出招?”
苏尘轻摇折扇,语调平缓,却字字如钉。
“没杀心?好!好!好!苏先生,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了!”
话音刚落——
半空那道白气陡然一拧,气势暴涨,寒光迸射,再不是试探,而是真正斩向咽喉的杀招!
这一次,连后排看客都瞧得分明:
前番如剑影掠空,这次却似霜刃破空,凌厉得让人喉头发紧!
“住手!”
张三丰蓦然踏前一步,身形未至半空,袍袖已如云卷风生,右手舒展一揽,指尖轻拂,恰似抚过一只受惊的雀尾。
可就是这看似柔若无骨的一揽,竟将那道狂飙白气稳稳攥在掌中!
他甚至未曾发力。
只低喝一声“去”,腕子微沉——
白气便如断线纸鸢,倏然倒飞而回,疾若流星!
众人循势望去,终于看清那发声之人,霎时倒吸一口冷气。
只见她枯瘦如柴,颧骨高耸,面皮焦黄紧贴颅骨,四肢细得像竹节,偏偏肚腹浑圆凸起,鼓胀如怀胎数月。
形貌之诡谲,令人脊背发凉,几乎要脱口惊叫。
但苏尘与张三丰对视一眼,神色淡然,并无半分意外。
这副模样,分明是走火入魔熬出来的恶果!
她一直就藏在会场里。
不声不响,不争不显,连衣角都未掀动一分。
直到掀开黑袍、露出真容,众人才惊觉——原来眼皮底下,竟蛰伏着这么一号人物!
倒也不能怪大伙儿眼拙。
毕竟今日人山人海,鱼龙混杂;她又裹得严实,举止如常,谁会多盯一眼?
可如今——
先是口出狂言,继而悍然出手,再被张三丰一招制退……想藏,也藏不住了。
更令人愕然的是:
这具鬼魅般的躯壳里,竟藏着一个女子!
什么样的魔功,能把一个活生生的江湖奇女子,硬生生扭曲成这般非人之态?
莫非……是天山童姥?
不少人脑中瞬间跳出这个名号,心头一凛。
然而逍遥子却缓缓摇头,语气笃定:
“她不是我那个不成器的大弟子。论火候,我那弟子,还差她一截。”
不是天山童姥?
那又是何方神圣?
众人面面相觑,眉头越锁越紧。
江湖水深,老怪物从不挑时辰冒头——谁又能料到,今日茶棚一角,竟蹲着一位活化石?
可苏尘望着那佝偻跪地的身影,目光澄澈,心底早已明镜般透亮。
他不仅猜出了她的身份,更明白了她方才那一闹,究竟为何而起。
“早年江湖曾有六大绝顶高手,号为‘夜帝、日后,风雨雷电’。”
“夜帝风流重诺,却遭日后设局困于石室;日后性烈如火,偏要以武压人,于是苦修一门逆天神功。”
“可惜功法反噬,越练越枯,越枯越癫,终将一副绝代风华,熬成了眼前这副孩童躯壳。”
“我说得,可对?”
苏尘抬眼,望向地上那蜷缩的身影,声音清朗如常。
“先生……真乃神目如电!我、我……实在拜服!”
日后闻言,非但不惊,反而眼中一亮,强撑着颤巍巍伏身叩首,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
不等旁人开口,她已膝行半步,嗓音嘶哑却恳切:
“先前失礼,并非有意冒犯!只因这副身子一日日畸变,心性也日渐乖戾……”
“本想诚心求先生指点解厄之法,谁知心魔突起,竟失控出手——万死难赎!”
此言一出,满场顿时鸦雀无声。
原本还想质问的人,一时僵在原地。
人家不等你问,先剖心自陈;理由说得在理,神情凄怆动人——再苛责,反倒显得刻薄了。
不少人心底那点怒意,悄然化作了唏嘘。
而苏尘端坐台上,扇子轻摇,唇角微不可察地一弯。
旁人不知她底细,他却清楚得很。
日后此人,天生傲骨,宁折不弯。
连丈夫夜帝,她都敢设计囚禁数十年,岂会轻易伏低做小?
之所以骤然改弦易辙,不过是在张三丰那一揽一喝之间,彻底掂量清了分量——
张三丰于她而言,本该是后辈晚生。
可对方举手投足间,便将她毕生苦修的真元碾得溃不成军。
江湖传言,果然半点不虚。
至此,她才真正明白:
这一局,她早已输得彻彻底底。
日后骤然显露出这般情态,分明是想引他出手相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