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徐凤年重返北凉，到单刀入京、斩裂御道、立下“君王守国门”之誓；其间温华断臂断腿还二剑的决绝；再到徐家隐秘浮出水面、王仙芝败走东海……
桩桩件件，听得满场如醉如痴，恨不能撕开书页，纵身跃入那漫天风雪之中，亲眼见证一个个名字如何在江湖烈火里淬炼成钢。
可惜——
故事终有尽头，说书亦有散场。
今日虽未落幕，可众人心里都清楚：这一段，已到句点。
“哎哟，这就完了？！”
“温不胜真就这么凉了？我还等着他翻身呢！”
“唉……江湖哪是你想的那么敞亮。”
“话说那吃剑老祖隋斜谷，到底什么来头？真拿剑当饭吃？”
“老子还天天玩剑呢，吃一口怎么了？”
“下回啥时候开讲？等得我心口发痒！”
……
众人热议未休，不止因《雪中》江湖气象万千，更因那些人——
黄老九、李淳罡、王仙芝、轩辕敬城……
个个棱角分明，呼之欲出，仿佛就在檐下、席间、风雪深处，与你擦肩而过。
可这热闹，终究只持续了一小会儿。
众人目光齐刷刷聚向苏尘，连呼吸都轻了几分，只等他开口。
众所周知——
苏尘说书，早已不是单讲故事那般简单；每次登台，必是故事打底、评点压轴，双线并进，字字千钧。
近来江湖上，修仙之风刮得正紧，一浪未平一浪又起，沸反盈天，热气蒸腾。
今日会场里的人，十有七八，都是冲着“仙门秘径”来的，就差把耳朵竖成招风耳，生怕漏掉半个字。
可偏偏——
苏尘今天偏不掀仙籍，反倒要掀一卷新榜。
这念头，其实早埋下了。
前几次说书间隙，他就动过心思，只是时机总不对：或是情节未到火候，或是人物尚未浮出水面，只得按捺。
拖到今日，恰逢《雪中》讲至剑气纵横处——谢家剑冢初开，李淳罡剑意破空，白衣人踏雪而立……
天时地利人和俱全，这剑客榜，便顺势而出，水到渠成。
“诸位，英雄榜列过豪杰，胭脂榜点过红妆；神兽荒兵也已细数多回。”
“今日话锋所指，正是一柄青锋、一袭素衣、三分孤傲、七分锋芒——不如，咱们排一张剑客榜？”
苏尘声如裂帛，朗朗贯耳。
话音未落，方才还翘首盼仙的众人，霎时血脉贲张，眼都亮了。
江湖之中，赤手空拳者少，持械而行者众。
除非专修铁布衫、金钟罩这类硬功，否则谁不掂量几件趁手家伙？十八般兵刃各有拥趸，奇门暗器更层出不穷——譬如蜀中唐门，毒针淬火、袖弩藏机，名震南北。
但若论使用之广、传承之久、气象之盛——
剑，当仁不让，稳坐头把交椅。
它被唤作“百兵之君”，亦称“短兵之祖”，古已有之。
上古传说里，剑能斩蛟龙、断阴祟；史册典籍中，剑常伴名士左右，挥洒间自有风骨。
更不必说——执剑之人，步履生风，衣袂翻飞，抬手是光，收势是影，比旁的兵器多了三分清绝、七分写意。
所以无论初出茅庐的新手，还是阅尽千帆的老江湖，选第一件兵刃，十有八九，先挑一柄剑。
如今听苏尘要排剑客榜，满场顿时活了过来。
剑客之争，从来就没停过。
可谁敢定座次？谁又有资格？
官府不管，门派互不服，散修各自为政……江湖这张嘴，人人能说，却没人说得服众。
唯有苏尘不同。
他讲过的传闻，桩桩落地有声；评过的人物，个个经得起推敲。
风雨见真章，岁月验公心——他开口，便是江湖的尺子。
消息刚透出风声，底下已是人声鼎沸。
有人拍案叫好，有人踮脚高呼，更有性急的直接嚷：“苏先生快写！写完贴墙上，咱挨个儿抄！”
就差当场铺开宣纸、研好浓墨，等着抄录榜单。
另一边，苏尘望着台下跃动的脸庞，心头微松。
果然，剑，才是刻进武林人骨子里的浪漫。
何况——
只要眉目清朗些，穿一身素白，挎一柄名剑，牵一匹霜鬃白马，再于月下吹一曲清越笛声……
那江湖路，便是鲜花铺道、少女回眸、银钱自涌、声名远扬。
这一波人气，他稳稳攥在手里了。
“既然诸位应允，那我便斗胆，为天下剑客，一一点将。”
“剑客如星海浩瀚，若逐一罗列，怕说到明日辰时也难尽述。不如化繁为简——以国界为纲，分域而评。”
“第一个国家，诸位想听哪一国？”
苏尘抬手轻压，喧哗如潮退去；他目光沉静，缓缓发问。
刹那间，呼声四起，此起彼伏，会场嗡嗡作响，活像赶集的早市。
好在苏尘耳力过人，稍一凝神，便听出最响亮、最密集的那一股声浪——
他颔首一笑，声如击磬：
“好，头一个，便是大明！”
大明剑客多不多？
多如春笋，遍地皆是。
可真正能跨出国门、叫异邦高手闻风侧目的，却寥寥无几。
因此，当苏尘报出“大明”二字，台下不少人面面相觑，一时愣住。
而本地武林人士，掰着指头数，也只勉强想起一两个名字——
比如，万梅山庄那位西门吹雪。
可西门吹雪究竟强在哪儿？剑有多快？势有多寒？他们其实心里没底，只听过几个零星传言。
苏尘见状，唇角微扬，声音陡然拔高：
“说到大明剑客，有一个人，绕不开，躲不过，更无需谦让——”
“西门吹雪。”
“姑苏城外，万梅山庄庄主。”
“佩剑通体漆黑，狭长冷峻，古意森然，乃上古利器。剑身三尺七寸，净重七斤三两，握之如握寒潭。”
“其剑法，一往无前，不留余地，不存侥幸，不出第二式——唯有一击，便是绝杀！”
“江湖曾有人送他‘剑神’二字。依我观之，非但不虚，反而犹轻。”
话音落地，全场骤然一静。
须知，“剑神”之称，从不轻易出口。
若是个无名小辈妄自冠之，怕不出半日，便有人提剑登门“请教”；即便无人寻衅，也只会被人嗤笑一声，转身便忘。
（咳，此处略过某位自称剑神、实则剑未出鞘先摔了个狗啃泥的仁兄——卓不凡，你懂的。）
反观西门吹雪，从不争名，亦不立碑，可“剑神”二字，却如影随形，无人敢驳，亦无人愿驳。
台下众人不知其人其性，更未亲见其剑，乍闻苏尘亲口认证，焉能不惊？
谁也没料到——
这剑客榜第一笔，竟直接落在一位真正配得上“神”字的剑者身上。
人群里，剑贪霍然起身，抱拳朗声问道：
“敢问苏先生——西门吹雪的剑道，究竟是何气象？”
此言一出，四下屏息，连咳嗽声都绝了。
一双双耳朵支棱起来，目光灼灼，只待解惑。
苏尘却只吐出一个字：
“诚。”
“诚？”
剑贪一怔，仰头望来。
他原以为会听见“快如电”“寒如霜”“厉如雷”之类形容，怎料只一个字，轻飘飘砸下来，似有千钧。
好在话音未落，苏尘便又缓缓接上：“诚心正意——诚于剑，诚于人，诚于己。”
“西门吹雪断言：心不诚者，不配执剑，更不配谈剑。”
这话一出，满场寂然。
连剑贪在内的一众剑客，脊背骤然一紧，喉头微动，竟似被无形剑气扼住了呼吸。
须知——
世人活在这红尘里，谁不曾被名利绊住脚？谁没在欲望前晃过神？谁又能真正守住心灯，长明不熄？
若真按西门吹雪的尺子量一量……
他们这些自诩剑道中人的，怕是连剑鞘都还没资格碰！
天下怎会有这般冷酷到近乎偏执的剑客？！
“苏先生，非是我信不过您，只是这世上，真有人能彻彻底底做到‘诚’字么？”
剑贪自己做不到——他太贪，贪锋芒、贪声望、贪一剑成名的快意。
所以他忍不住怀疑：西门吹雪那番话，是不是把剑意熬得太浓，反倒成了虚火上涌的狂言？
“西门吹雪的剑，是夺命的剑。”
“当你一剑贯喉，温热的血喷溅而出，在刃尖绽开一朵猩红的花——你若能在那电光石火间，看见它灼灼燃烧的壮烈与纯粹，便会懂：世间再无一种美，能压过那一瞬的惊心动魄。”
“这，才是西门吹雪的剑之审美。”
苏尘语调平缓，却像一柄寒刃，轻轻划过众人耳际。
不远处，花满楼听完，胸膛微微一沉，深深吸进一口气，旋即侧身望向陆小凤，声音低而笃定：
“我此刻才真正明白，他为何能把剑练到那种地步。”
别的剑客拔剑，心里总揣着点什么——
或是想扬名立万，或是为报宿仇，或是护一人周全，又或只为博红颜一笑。
剑未出，心已偏；刃未寒，意先浊。
这样的剑，如何称得上一个“诚”字？
可西门吹雪不同。
他把杀人当成一种近乎宗教的仪式，庄严、肃穆、不容亵渎。
他把自己整个灵魂，都熔铸进了那一道冷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