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分明是在点拨自己！
东方不败心头一震，几乎脱口而出。
连她自己都这么认定。
一旁的黄蓉与邀月，眼神也倏然亮起，彼此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神色。
“听见没？”
黄蓉指尖轻轻点了点东方不败的手臂，凑近耳畔，声音又软又俏：“尘哥哥都把要害掰开揉碎讲给你听了，难不成你还真想三十年一蜕，再当一回扎羊角辫的小娃娃？”
“多谢提醒。”
东方不败颔首低语，眸光微敛，语气沉静却透着笃定：“罗摩内功……我会细细参透。”
话音未落，那边苏尘似有所觉，目光扫了过来。
东方不败恰好抬眸，四目遥遥一撞——
“果然……他是为我才提这一句。”
念头刚起，耳根便烧了起来，两颊飞霞，眉宇间那股睥睨天下的凌厉，竟悄然化开一丝羞赧与温软。
黄蓉与邀月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两人眉梢微蹙，却只片刻便松开，默然垂眸，算是默认了这份暗涌。
而苏尘浑然不察自己已悄然撬动了几颗心，只从容续道：
“逍遥派第二门镇派神功，名唤北冥神功，源出庄子《逍遥游》——既可鲸吞万流、纳百家内力为己用，亦能配以凌波微步作动功，动静相生，阴阳互济。”
“此功大成之日，体内真气浩荡如汪洋，深不可测；待至巅峰，更可借磅礴内劲引动天地之势，仿若鲲化为鹏，扶摇直上九万里！”
“虽尚缺几分仙家气象，却已稳稳踏在修仙门槛之上——登临仙途，非虚言也！”
话音未落，全场再度哗然。
其实连番听闻“修仙”二字，众高手早已不像初时那般失态。
可此前诸般仙法，或出自战神图录衍化，或由四大奇书各自演化，脉络清晰，尚在常理之内。
唯独这逍遥派，荒诞得令人瞠目！
头一门《天长地久不老长春功》，好歹还能扯上长春谷古卷，勉强说得通；
可第二门《北冥神功》，竟也被划入仙道范畴？！
那开派祖师逍遥子——究竟是何方神圣？
一口气铸就两门登仙之阶？！
“前辈高义，晚辈拜服！”
向来桀骜难驯、喜怒皆随本心的山中老人霍山，竟拱手躬身，语气里难得透出几分诚恳敬重。
其余几位聚在角落的老怪物，也纷纷抬眼，目光灼灼投向逍遥子方向。
起初，他们只当逍遥子是位活得够久、藏得够深的老前辈；
毕竟江湖旧籍里，压根寻不到此人半点踪迹。
如今细想——除却低调神秘的逍遥派本身，世人连“逍遥子”三字都鲜少听闻。
偏偏就是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物，硬生生凿开两条登天路！
真真是——老牛翻身踩云去，一口仙气冲霄汉！
逍遥子见状，也不再掩饰，只淡然一笑。
不谦不拒，不辩不争，
活像一块浸透风雨的磐石，任尔东西南北风。
众人面面相觑，只得又将目光齐刷刷转向苏尘，心底热切翻涌：
快些再说下去吧！
最好连那本源头经书从何而来、落于何处，一并抖落清楚——
否则，谁敢指望从逍遥子这张铁嘴铜牙里，撬出半个字？
接着，苏尘声音清朗，缓缓道来：
“逍遥派第三门心法，名为小无相功。”
“或有人以为，此功取意佛门‘无相’之说；实则不然——它真正根脉，出自《庄子·大宗师》。”
“原文有云：孰能相与于无相与，相为于无相为；孰能登天游雾，挠挑无极，相忘以生，无所穷终！”
“这，才是小无相功的魂魄所在。”
“它讲究的是澄心遣欲、神游八极，以‘无相’为纲，不滞于形，不留于迹，如风过林梢，雁渡寒潭。”
“说到底，这门功夫，才是逍遥子从那本古经里悟出的最精妙、最具开创性的一脉；可惜啊……无论他本人，还是后世弟子，全都拿它当万能摹本，专事模仿他人招式。”
“岂非——买椟还珠，舍本逐末？”
说到此处，苏尘眉间浮起一抹深切惋惜。
先前尚能端坐如松、神色自若的逍遥子，终于坐不住了。
他霍然起身，声如金石：“敢问先生，为何断言小无相功已误入歧途？”
苏尘抬眼望向他，唇角微扬，笑意浅淡却意味深长。
逍遥子与几位老怪自以为掩藏得天衣无缝，殊不知绾绾早将底细当作投名状悉数奉上。
他们一举一动，早被苏尘尽数纳入掌中。
若非看出这几人确有联手之意，
苏尘早布下十面埋伏，叫他们尝尝什么叫寸步难行。
既然无意为敌，不妨送个顺水人情。
于是，他声音平缓，却字字如钉：
“你既通晓道家‘无相’真义，为何偏要用这门功法，去描摹别人的皮相？”
“这……这本就是小无相功的用法啊！”
逍遥子一时语塞，脱口而出。
“胡扯！”
苏尘眸光骤冷，罕见地低喝一声：
“既称无相，何必强加诸形？何不径直叩问天地本真？”
实在是逍遥派这群人太挥霍天机了！
《天长地久不老长春功》倒还罢了——天山童姥阴差阳错练成了，虽有隐忧，好歹活出了个模样；《北冥神功》呢？无崖子被困寒潭二十年，心灰意冷，连指尖都懒得动一动，哪还有心思精研？
最叫人扼腕的，是《小无相功》。
这本该是一门参悟风雷雨电、草木枯荣的至高心法，直指天地呼吸、万物节律。结果呢？硬生生被用成了“功法复印机”——照猫画虎、依样画瓢，徒有其形，全无其魂！
一个字：绝！
小无相功……竟是用来模仿天地之力的？
逍遥子听见这话，身子猛地一震，仿佛被人当胸凿了一记闷棍。
他当年创出这门功夫时，到底在想什么？
这真真是我亲手写下的心诀？
我是谁？
我在哪儿？
我守着这本破经卷，苦熬千年，究竟图个什么？
刹那间，无数念头如惊涛拍岸，撞得他脑中嗡鸣不止。
不知不觉，一股沛然真气自丹田炸开，白发根根倒竖，双目赤红如燃，衣袍鼓荡如帆，整个人似要裂空而去！
四周观者骇然变色，齐齐后撤数步，有人甚至跌坐在地。
在他们眼里——这位银须怒张的老者，分明就是走火入魔前最后一刻的癫狂之相！
当年，苏尘一句话点醒乔峰，将二十八掌删繁就简为十八掌，刚猛更盛，威震天下；
今日，他随口几语，竟让一位活化石般的老前辈濒临疯魔！
不少顶尖高手盯着逍遥子周身翻涌的气劲，瞳孔骤缩——这等浑厚而不滞、浩荡而不燥的内力，绝非寻常人物所能拥有！
十有八九……是逍遥派开山祖师亲临！
果不其然，苏尘下一瞬便揭开了谜底：
“逍遥子，你可还记得那本《南华真经》开篇第一句？”
“至乐无乐，至誉……无誉！”
话音未落，如惊雷贯耳，逍遥子浑身一颤，眼中混沌稍退，喘息着挤出几个字。
“哼，那你再细细回想——当年，你是如何从这句话里，悟出《小无相功》的？”
苏尘眸光如刀，再度逼问。
“我……我……”
逍遥子喉头滚动，却再吐不出半个字。
“你在长春谷拾得庄子手抄残卷，从中演化出三门直通仙门的奇功，天赋之高，旷古罕有！”
“可后来呢？”
“天山童姥是你首徒，强行逆练阴阳，性情暴戾偏狭，你可曾拉她一把？”
苏尘冷声再叩。
“我……”
逍遥子哑然。
“你二徒遭丁春秋暗算，双腿尽废，困于石窟三十年，呕心沥血布下珍珑棋局，只为寻个能承道统的传人——你可曾踏进那山洞半步？”
苏尘又问。
逍遥子垂首不语，肩头微颤。
“西夏太后李秋水是你三徒，为争无崖子与大师姐反目成仇，后来更搅乱西夏朝纲，豢养面首数十人，连吐蕃国师鸠摩智，都甘愿俯首称臣。”
“这事，你敢说不知情？”
苏尘第三问如重锤砸下。
这一回，别说逍遥子，满场武者全都僵在原地，嘴巴微张，眼珠子几乎瞪脱眶。
我勒个去……
我们刚才听到了啥？
西夏太后竟是逍遥派弟子？不但和师姐撕破脸抢男人，还广纳俊男，连鸠摩智这种德高望重的高僧，都是她裙下之臣？
这么猛的吗？！
方才还在议论“逍遥三绝皆可飞升”的人群，瞬间被这颗惊雷炸得七荤八素。
“啧啧啧，逍遥派真是狠人扎堆，一个比一个野！”
“实话讲，服气。”
“鸠摩智我见过，袈裟整整齐齐，念珠温润，看着比庙里菩萨还慈祥，谁能想到……”
“所以才叫绝啊！人家修的是大道，玩的是人心！”
“妈呀，我们拼死抢一本《伏羲功》差点断腿，人家师徒仨搁这儿演《江湖甄嬛传》？”
“别说了，心已经凉透，手还在抖。”
“……”
就在众人七嘴八舌之际，逍遥子眼中的赤红渐渐褪去，气息由躁返沉，由乱归静。
不是缓过来了——是彻底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