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完之后,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空。一架飞机正从云层中穿过,拖着长长的尾迹云。不知道那上面有没有林远。他看了很久,直到那架飞机消失在天的尽头。
下午,林默去看了方政。
方政家的院子里,那几盆冬青还在,绿油油的,在阳光下泛着光。方政没有在院子里坐着。他进屋的时候,方政的老伴正在客厅里织毛衣,看到他进来,站起身。
“小林来了?老方在里屋躺着呢。这几天身体不太好。”
林默心里一沉,快步走进里屋。
方政躺在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脸瘦得只剩一层皮。眼睛闭着,呼吸很轻,像随时会断掉一样。
林默在床边坐下,轻轻叫了一声:“老板。”
方政的眼睛慢慢睁开了。看到他,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
“来了?”
林默点点头。
“老板,我来看您了。”
方政看着他,目光浑浊,但还有一丝光。
“小远……走了?”
林默点点头。
“走了。去西藏了。”
方政笑了,那笑容很轻,像风一样。
“好。这孩子,有出息。”
他顿了顿,喘了一口气,又说:“林默,你养了个好儿子。”
林默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干瘦,冰凉,像冬天的树枝。
“老板,您要保重。”
方政摇摇头。
“保重不了了。老了,不中用了。”
他看着林默,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光。
“林默,你记住,不管到了什么位置,都要对得起这身衣服。都要对得起那些老百姓。”
林默点点头。
“老板,我记住了。”
方政笑了,闭上眼睛。
“去吧。你忙。我没事。”
林默站起身,看着他。方政躺在床上,脸上带着一丝笑意,呼吸很轻很轻。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像镀了一层金。
林默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慢慢走出房间。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看了最后一眼。
方政还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嘴角带着笑。
林默心里一酸,轻轻关上门。
走出院子,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好。但他知道,方政的日子不多了。
他上了车,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走吧。”
车子缓缓驶出小区。
手机响了。是林远发来的信息。
“爸,我到昌都了。明天去连队。一切都好,别担心。”
林默看着那条信息,笑了。他回了一条。
“好。好好干。”
车子驶上主路,汇入车流。窗外,城市的喧嚣一如往常。但林默的心里,很安静。
晚上回到家,林悦正在客厅里写作业。看到他进来,抬起头。
“爸爸,哥哥到了吗?”
林默点点头。
“到了。”
林悦想了想,说:“爸爸,西藏远吗?”
林默说:“远。坐飞机要好几个小时。”
林悦又问:“那哥哥什么时候回来?”
林默沉默了一会儿。
“过年的时候。可能回来,也可能不回来。”
林悦低下头,不说话了。
林默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悦悦,想哥哥了?”
林悦点点头,眼眶红了。
“想。”
林默把她搂进怀里。
“哥哥也想你。但哥哥有工作要做。就像爸爸一样。”
林悦靠在他肩上,小声说:“爸爸,我长大了也要去西藏吗?”
林默愣了一下。
“你想去吗?”
林悦想了想,说:“想去。去看哥哥。”
林默笑了。
“好。等你长大了,爸爸带你去。”
林悦抬起头,看着他。
“拉钩。”
林默伸出手,和她拉钩。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林悦笑了,靠在他怀里,继续写作业。
徐雨晴从厨房出来,看到他们父女俩挤在一张椅子上,忍不住笑了。
“林哥,你多大的人了,还跟孩子挤。”
林默笑了。
“我乐意。”
徐雨晴摇摇头,把菜端上桌。
“洗手吃饭。”
林默站起身,去洗手。回来的时候,林悦已经把椅子摆好了,碗筷也摆好了。她坐在椅子上,等着他。
“爸爸,坐这儿。”
林默在她旁边坐下,摸摸她的头。
“谢谢悦悦。”
林悦笑了,给他夹了一块红烧肉。
“爸爸,你吃。”
林默吃了一口,点点头。
“好吃。”
林悦高兴得眼睛都弯了。
方政走的那天,是冬天的一个早晨。
天很冷,风很大,树枝被吹得呜呜响。林默正在办公室处理文件,电话响了。是方政的老伴打来的,声音很平静。
“小林,老方走了。”
林默的手微微一紧。
“什么时候?”
“今天凌晨。睡着觉走的,很安详。”
林默沉默了很久。
“阿姨,我马上过来。”
他挂了电话,站起身。小李正好进来送文件,看到他脸色不对,愣住了。
“林省长,怎么了?”
“方政同志走了。”
小李也愣住了。
“林省长,您……”
林默摆摆手。
“下午的会,帮我请假。”
他拿起外套,走出办公室。
车子驶出大院,朝着城郊的方向。窗外,风很大,吹得路边的树东倒西歪。天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像要下雪。
林默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方政的影子。
第一次见他,是在永安镇。他站在镇政府门口,穿着深蓝色的夹克,面容严肃,眼神深邃。他走过去,叫了一声“方省长”。方政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就是那一眼,改变了他的一生。
后来,他成了方政的秘书。方政教他怎么做人,怎么做事,怎么在这个圈子里活下去。每次他遇到困难,方政都会说“你记住”。他记住了,一直记到现在。
再后来,方政退休了。他去看他,两个人坐在院子里,喝茶,下棋,说话。方政说他养了个好儿子,说他没看错人,说他脸上有光。
现在,方政走了。
车子停在小区门口。林默下车,走进院子。门开着,客厅里坐着几个人,都是方政的老同事、老部下。看到他进来,他们站起身。
“林省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