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沿着蒙马特高地北面的坡路慢慢往下开,两辆卡车装得满满当当,轮胎碾过鹅卵石路面的时候发出一连串闷响。
周卫国坐在吉普车的副驾驶上,一只胳膊搭在车窗框上,手指有节奏地敲着车门。
刘青坐在后排,膝盖上摊着从那几个意大利人身上搜出来的东西,眉头拧成了一团。
“卫国,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哪儿不对劲?”
“杜瓦说八吨黄金,咱们数了一下才二十箱,每箱撑死五十来公斤,满打满算也就一吨出头,这差的也太多了。”
周卫国的眼睛盯着前方的路。
“我也在想这个事。”
“你说会不会杜瓦故意夸大了数字,好抬高自己的筹码?”
“有这个可能,不过我更相信另一种。”
刘青一把将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塞进了座位下的帆布包,身子往前探了探。
“你是说,金子已经被人动过了?”
周卫国转头看了一眼后面跟着的第二辆卡车,那辆车的车厢里关着五个被绑了手脚的意大利人。
“到了地方让六哥审审就知道了,咱们在这儿猜也没用。”
车队七拐八绕穿过大半个巴黎城区,在傍晚时分开进了那座不起眼的院子。
郑耀先已经站在院门口等着了,身后跟着老吴和两个巴黎站的特工,手里各端着一盏马灯,天色已经暗下来了,院子里的灯还没来得及点。
周卫国跳下吉普车,朝郑耀先走了过去。
“六哥,东西拉回来了,人也带回来了。”
“多少箱?”
“二十箱整,不过分量不太对。”
郑耀先的眉毛挑了一下。
“怎么不对?”
“说是八吨黄金,二十箱加一块顶多一吨,差得太远了。”
郑耀先抬脚就往卡车那边走。
老吴跟在后面举着马灯,灯光在车厢的帆布上晃出一片橘黄色的光斑。
赵杰已经跳上了第一辆卡车的车厢,正指挥几个队员把箱子一个一个往下搬。
“轻着点,别摔了,里面可是真金白银。”
第一个箱子被搬到地上,郑耀先蹲下来,让老吴把马灯凑近,自己从腰间抽出匕首撬开了箱盖。
灯光照在里面金条的表面上,反射出温润的暗黄色光泽。
郑耀先伸手拿起一根金条,掂了掂份量,又翻过来看了看底部。
“老吴,你来看这个。”
老吴把马灯往前递了递,探头凑过去。
“这个底面的印记不太对,法兰西银行金库里出来的金条,底部应该有铸造编号和纯度标记,可这上面只有一个模糊的十字压印。”
郑耀先把金条放回箱子里,又伸手翻了翻底下几根。
“上面两层是实心的,但你摸摸这个。”
他从箱子底层抽出一根递给老吴。
老吴接过来的时候脸色就变了。
“轻了,这根明显比上面那几根轻。”
郑耀先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把所有箱子全部打开,每一根金条都称重检查,灌铅的还是镀金的,我要一个准确数字。”
老吴转身去安排人手。
周卫国和刘青站在旁边看完了这一幕,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果然被动过了。”
刘青搓了搓手指头上沾的灰,语气有些窝火。
“那帮意大利人搞的鬼?”
“先别下结论。”
周卫国把目光投向第二辆卡车,车厢里的五个意大利人正被雪豹队员往外拽,一个个蔫头耷脑的,被绑着两只手也走不稳,踉踉跄跄地从车尾跳下来。
“六哥,人在那边,你看是先关起来还是现在就审?”
郑耀先扭过头来看了一眼那五个人,目光在卷毛身上停了两秒。
“先关起来,分开关,五个人五间屋子,互相之间不许有任何接触。”
他又看向周卫国。
“你们先去吃点东西,这帮人交给我来。”
“行,先审那个卷毛,嘴硬得很。”
郑耀先撇了撇嘴,转身朝院子里面走去。
老吴带着几个人把二十个箱子全部搬进了一楼的一间大库房里,地上铺了几块油毡布,箱子码成两排。
清点工作一直持续到深夜,老吴每称完一根金条就在本子上记一笔,到最后整整记了七页纸。
郑耀先站在库房门口看着那一堆金条,听老吴念数。
“二十箱总共四百一十六根金条,其中纯度达标的实心金条一百零三根,总重约四百一十二公斤。”
老吴翻了一页继续念。
“灌铅的假金条有一百七十八根,外层镀金约两毫米厚,内芯是铅块,单根重量比真品轻将近百分之四十。”
“剩下的一百三十五根是铜芯镀金,做工比灌铅的还要粗糙一些,用指甲使劲刮就能看出来。”
郑耀先把老吴手里的本子接过来翻了翻,合上之后拍在自己的大腿上。
“八吨黄金,到手只剩四百多公斤的真货,其余全是假的。”
“六哥,你说那剩下的黄金去哪了?这拉瓦尔被人坑了?不对啊,这可是人家拉瓦尔的卖命钱!那这些人是拿他当小日子整啊!”
老吴突然有些同情拉瓦尔了。
郑耀先倒是毫不在意,把本子往桌上一扔,大步朝关押意大利人的地下室走去。
“把那个矮个子先提出来,我要好好审审,我倒是不信,这到手的鸭子还能飞咯!”
郑耀先是个老特工,对于审讯可是专业的。所以并没有先审卷毛。
矮个子意大利人被押进审讯室的时候,腿肚子在发抖,眼珠子不停地转,一看就是五个人里面心理素质最差的那个。
郑耀先坐在桌子旁,桌上摆着两样东西,一根真金条和一根灌铅的假金条,并排放在一起。
“坐。”
矮个子被老张按到椅子上,两只被反绑在身后的手挣了挣,绳子勒得很紧。
郑耀先用手指点了点桌上那两根金条。
“认识这个吗?”
矮个子的目光落在金条上,喉结滚了一圈,没开腔。
郑耀先拿起那根真金条,在桌面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然后他又拿起那根灌铅的假货,同样磕了一下,声音明显有些发闷。
“听出区别了吗?”
矮个子舔了舔嘴唇,用那种结结巴巴的法语回了一句。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不知道?”
郑耀先把假金条往矮个子面前一推,推到他鼻子底下。
“这玩意儿是铅芯的,外面镀了一层金,做工很粗糙,一个老铁匠用半天时间就能做出来。”
他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了二郎腿。
“地下室里应该存着八吨黄金,可我们打开一看,真货只剩四百多公斤,其余全是这种假东西。”
“你们五个人可是负责保护这批黄金的,现在金子不见了,你觉得我应该找谁要?”
矮个子的额头上冒出了一层汗珠,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我,我只是负责搬运,别的事情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
郑耀先从口袋里掏了掏,掏出烟给自己点了一根。
“我知道你们之中有硬骨头,不过绝对不会是你!”
矮个子的脸涨得通红,被他一瞪不由自主地浑身哆嗦。
郑耀先没有再继续施压,换了个方向。
“我给你个机会。”
“我的规矩是你们五个人里面,谁先开口谁得到最好的待遇,剩下的人就没那么走运了。”
他伸出一只手,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数。
“你不说,我就去问你那个卷毛头的同伴,他要是先说了,功劳全是他的,你就是个没用的废物。”
“你觉得拉瓦尔会怎么处置没用的废物?”
矮个子的抖得更厉害了,他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老张,又扭头看了看郑耀先。
“你,你能保证我的安全吗?”
“取决于你说的东西值不值这个价。”
矮个子闭上眼睛,脑袋往后仰了一下,像是在做最后的决定。
过了大概十来秒,他睁开眼。
“黄金是卢卡干的,卢卡就是你们抓的那个卷毛。”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三个月前,刚开始是小打小闹,卢卡说反正杜瓦那个法国老头从来不下地下室亲自验货,每次只是让我们报个平安就行了。”
矮个子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卢卡在巴黎郊区找了个铁匠铺子,重新铸了一批铅芯和铜芯的假金条,一批一批地替换,把真货偷偷运出去藏在另一个地方。”
“藏在哪里?”
“里昂,马里奥那里,马里奥是卢卡的表哥,在里昂开了一个面包店,后院有个地窖。”
郑耀先拿起桌上的铅笔在一张白纸上快速记了几笔。
“你刚才说卢卡替换了多少真货?”
“我没有准确数字,但至少换了六七吨,整个地下室的金条被翻了好几遍。”
郑耀先停了笔,抬起头来看着矮个子。
“六七吨的黄金运到里昂,你们用什么运的?”
“分批运的,卡车每次装几百公斤,走夜路避开盘查,前前后后跑了十几趟。”
“杜瓦知道这件事吗?”
矮个子连忙摇头。
“不知道,杜瓦和莫里斯一直待在巴黎那个四十九号公寓里,他们从来不亲自去教堂,每周只是通过娜塔莉亚传消息确认一下我们的状态。”
“杜瓦只管发电报给伯尔尼报平安,根本不知道底下的金条早就被换了大半。”
郑耀先放下铅笔,两只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你们把金子偷走之后打算怎么办?”
矮个子的目光闪躲了一下。
“说。”
“卢卡说等这边事情彻底平息了,就找个机会把杜瓦和莫里斯做掉,然后把伯尔尼的联络彻底切断,那批黄金就跟拉瓦尔没有任何关系了。”
“做掉杜瓦和莫里斯?怎么做?”
“卢卡说制造一起意外,比如煤气泄漏或者失火,反正巴黎现在很乱,死两个人根本不会引起注意。”
矮个子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头也越埋越低。
“只是没想到你们先下了手,把杜瓦和莫里斯抓了,然后又顺着线摸到了教堂。”
“卢卡今天带我们去教堂,说的是接到了伯尔尼的紧急指令要转移黄金。可我们都知道,其实根本就没什么指令,他是知道杜瓦被抓的消息之后慌了神,想赶紧把剩下那点真货也弄走。”
“结果搬了还没一半,你们就到了。”
郑耀先把写好的记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递给矮个子看了一遍。
“上面记的跟你说的有没有出入?”
矮个子扫了两眼,摇了摇头。
“那按个手印。”
老张把印泥盒递过来,矮个子用拇指蘸了蘸,在纸上按了一个红印。
郑耀先把记录纸收好,站起来走到门口,扭头看了矮个子一眼。
“你们五个人是什么来头?”
矮个子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你们是什么部队的?”
矮个子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沉默了好几秒。
“科尔莫辛伞兵团,隶属意大利第十突击快艇团。”
郑耀先的脚步停在了门槛上。
“伞兵团?”
“对,不过我们已经很久没有执行过正规军事任务了,卢卡就带着我们给拉瓦尔打工赚外快。”
“拉瓦尔怎么跟意大利伞兵扯上关系的?”
“卢卡的父亲在战前就跟拉瓦尔有生意往来,走私军火的那种,后来战争打起来联系的就更多了,拉瓦尔需要一批靠得住的人来看守他藏在各地的财产,法国人他不敢用,怕被戴高乐的人渗透,所以就找了我们。”
郑耀先站在门口把这段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走了出去。
老张在后面把矮个子重新押回了关押室。
走廊里只有郑耀先一个人,他靠在墙上把剩下的半根烟抽完,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慢慢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