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你还好吗?”
对面那位白大褂抬起头,愣了一下。嘴张了张,喉结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
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诊室左手边靠墙摆着一排矮柜,上面堆了些儿童玩具,积木、毛绒熊、还有个缺了一只耳朵的布偶兔子。
右手一张半人高的桌子上摆着个沙盘,里头插满了小东西:微缩的房子、树、栅栏、各种塑料小人。一个迷你消防车歪倒在沙堆边上,轮子朝天。
林陌多看了两眼那个沙盘。
说实话,挺想上手摆两下。
医生缓过了两三秒,他才坐直了身子,用手背蹭了蹭眼角,把面前的病历本翻到新的一页。
“……芳龄多少?”
笔尖在纸上点了个墨点。
医生自己先反应过来,皱了下眉头。
“咳咳......年龄多少。”
林陌笑了一声:“三十四。”
医生在纸上写了个34,顿了顿,又在后面补了个“男”。
“什么问题过来的?”
“睡不着觉。”
“多久了?”
“一个多月吧。”
“还有别的问题吗?”
林陌歪着头想了一下昨晚黑暗的江水。
嘴角咧了一下。
“没了。”
医生盯着他看了两秒。
“来都来了。”医生转过身从打印机旁边的文件夹里抽出一沓纸,“做份测验题吧。”
A4纸,正反两面,密密麻麻的选项。上面印着“抑郁症筛查量表”“焦虑障碍量表”。
林陌接过来,借了支笔,靠在椅背上开始勾。
前几道题中规中矩,“入睡困难、睡不安稳或睡眠过多。”之类的题目
林陌一道一道地勾,勾得挺快,跟做驾照科目一似的。
勾到第七道的时候,笔停了。
“对性生活失去兴趣。”
选项:完全没有 / 有几天 / 一半以上天数 / 几乎每天。
林陌盯着这道题看了三秒。
老哥。
我一个三十四年的纯情男子,你问我对性生活失去兴趣?
我得先有性生活才能失去吧?
他憋着笑勾了个“完全没有”,继续往下。
做到倒数几道的时候,笔又慢了下来。
“感觉心情低落、沮丧或绝望。”
林陌把笔帽咬在嘴里,眼睛在选项上来回扫了两遍。
完全没有?
不是,当牛马的怎么可能会心情好。
几乎每天?
也不至于。
他犹豫了五六秒,在“有几天”和“一半以上天数”之间晃了一个来回。
最后勾了“有几天”。
下一道。
“做事时提不起劲或没有乐趣。”
笔尖悬在纸上。
乐趣?
他想了想,最近还真没什么生活乐趣。
打拳?纯纯是为了赚成都那比赛金币,不过最近去了健身房也提不起劲。弹吉他?确实是爱好,但是下班太累了,就偶尔动动别让琴生锈了。吃炒米粉?没什么胃口。追剧?上次追到一半的那个养成剧,已经两周没点开过了。
勾了“有几天”。
整张卷子做完,林陌把纸递回去。
医生接过来,一道一道对着看,嘴里念念有词,右手在键盘上戳。
戳了半天。
停了。
退格。
又戳。
又停。
“这个字……怎么打来着……”医生盯着屏幕,两根食指在键盘上方悬了五秒钟,找不到键位。
他回头冲门外喊了一嗓子:“小吴——过来帮我搞一下这个!”
门推开,进来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小伙子,穿着白色短袖大褂,脖子上挂着个工牌。走到电脑跟前弯下腰,看了一眼屏幕,手指啪啪啪敲了几秒,表格填完了。
“主任,好了。”
“嗯,去吧。”
小吴走了。
医生把椅子拉回来,对着屏幕检查了一遍数据。
“还有一个问题。”
林陌说:“什么?”
医生这时候把身子往前探了探。
那张疲惫到不行的脸上,冒出一个和整体画风完全不搭的表情——眉毛挑了起来,嘴角的弧度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黑眼圈底下的眼珠子亮了一度。(反正就是挺猥琐的狡黠←_←)
“你觉得有人要害你吗?”
林陌被这个表情配这个问题搞得乐了。
他摆了摆手:“没有没有。”
医生轻轻“哦”了一声,收回表情,在键盘上慢悠悠地戳了几下。
“好。最后确认一下,刚才那些题,你都是如实回答的?”
林陌张嘴,“是”字到了嘴边。
卡住了。
老实人的毛病。
明明可以顺口说完的一个字,偏偏在嗓子里绕了个弯。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
“有一道可以改改。”
医生的手从键盘上拿开了,没催,等着。
林陌往前挪了挪椅子,探头看屏幕。表格里的题目排得密,他找了几秒,手指点了一下。
“这个。”
屏幕上那行字:是否有轻生的念头。
原来勾的是“完全没有”。
林陌的手指头缩回来,搁在膝盖上搓了两下。
“偶尔。”
诊室里安静了一拍。
不长,也就两三秒钟。
林陌先受不了这个尴尬,自己开口找补:“就是压力大的时候脑子里闪一下,也不是真的想怎么样。休息几天应该就好了。”
医生没拆穿他,点了点头,一副“我懂我懂”的神态,转过身把那个选项改了。鼠标点了几下,打印机嗡嗡嗡地响,吐出一张纸。
医生把纸撕下来,放在桌上推过去。
林陌拿起来看。
诊断结果那一栏印着两行黑体字。
中度抑郁。
睡眠障碍。
他盯着“中度抑郁”这四个字看了好几秒。
陌生,又不陌生。以前刷手机的时候看过不少这类视频,什么“抑郁症患者的一天”“你身边的人可能正在经历这些”。他每次刷到都会停两秒,看完,划走,然后继续刷下一条搞笑视频。
他从来没想过这四个字会印在一张属于自己的诊断书上。
林陌把诊断单折了一下,目光飘向旁边的沙盘。
那个迷你消防车还歪在沙堆边上,轮子朝天。
“那我要怎么办?”
“先开点药。”医生拽过处方笺开始写,笔走得比打字快多了,“上面有用法用量,按着吃,别自己加减。过两周回来复查。”
“这个是睡觉的药对吧?”
医生写字的手顿了顿,抬头看他。
“那个是吃了开心的,不是安眠药。你要安眠药的话——”
他想了想。
“我也可以开。”
“不用不用不用。”林陌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医生把处方撕下来递给他,又问了一句:“家人有一起过来吗?”
林陌摇头。
医生拿笔在诊断书下方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写完把纸翻过来让林陌看。
“家属注意监护。”
林陌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很精彩。尴尬、窘迫、还有点想笑又笑不出来。
“……没那么严重吧。”
他的声音小得连自己都没底气。
医生没搭这茬,把笔搁在桌上。
“下去缴费,拿药。记得按时吃。”
“嗯。”
“还有。”医生的语气比刚才重了一点,“不能随便断药。吃了觉得好了也不能停,停药得我说了算。听见了?”
“知道了。”
林陌把诊断单和处方叠在一起塞进裤兜,站起来。
椅子往后推的时候蹭了一声。他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手。
身后传来医生的声音——
“下一位——”
林陌拉开门走出去,走廊里的日光灯还在嗡嗡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