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
城中村的刘姨唐水铺已经把发光字灯修好,糖水铺三个字明晃晃发亮,特别是那个新的米字,亮得突兀。
梨梨和小南占了最靠里的那张桌子。
梨梨先点了一碗糖水垫垫肚子,喝完放下碗,打了个小饱嗝,满足地靠在塑料椅背上。白色毛衣裙的袖口沾了一小块椰汁,她也没在意,拿纸巾擦了擦了事。
“箐箐那丫头掉茅坑了?”小南把一粒花生米丢进嘴里,“都快九点半了,炒粉都快坨了。”
“出门前她在接电话,说让我先走,马上就来。”梨梨拿纸巾擦了擦面前的桌面。
正说着,马路对面传来一阵刺耳的电瓶喇叭声。一辆贴满胶带的快递三轮车“哐当哐当”地开过来,稳稳停在路沿。
刚子从车上跳下来,手里捧着个透明盒子。
里面是一个八寸的水果奶油蛋糕。草莓切了对半摆在最上面,芒果丁铺了一圈,中间用巧克力酱歪歪扭扭地写着四个字——“铁军快乐”。
梨梨盯着那四个字,嘴角抽了一下。
“刚哥。”
“嗯?”
“我现在叫梨梨。”
刚子一拍脑门:“哦对!我跟蛋糕店那小哥说的时候顺嘴了,他已经挤上去了我也不好让人家擦。你别介意哈,心意到了就行。”
小南歪头看那蛋糕:“这字写得……是那小哥写的还是你写的?”
“我写的,我拿巧克力笔在店里现场写的。”刚子一脸得意。
小南把脸凑近了看:“这个'军'字最后那一横,你是不是手抖了?拐上去了。”
“那叫艺术字体!”
梨梨没再纠结名字的问题,两只手托着腮帮子看那个蛋糕。草莓新鲜的,芒果也是新鲜的,奶油白白的一层,角落还插了一根金色的生日蜡烛。
“谢谢刚哥。”她说,声音轻轻的。
刚子摆摆手:“谢啥,你叔早就给我微信转了蛋糕钱,我就跑了个腿。”
“那也谢谢刚哥跑腿。”
一辆新国标电动车从街那头驶过来,车灯在路面上拉出一道白光。林陌戴着半盔,拐进来的时候减速减得很慢,车头前面的挂钩上吊着个牛皮纸袋子,晃晃悠悠的,看不清里头装了什么。
他把车停在三轮旁边,摘下头盔挂在后视镜上,走过来坐下来,拿过菜单翻了翻。留意到少了一个人。
“箐箐呢?”
“还没到。”梨梨掏出手机看了眼,“我出门的时候她在阳台打电话,我说你快跟上,她说她马上来。”
“那等等她再切蛋糕。”林陌把菜单递给刚子,“先随便点点。”
刚子大手一挥,冲刘姨报了个菜名清单:“一份干炒牛河,一份炒米粉,一份烫生菜,两碗绿豆沙!”
小南补了一句:“炒牛河多放点豆芽!”
刘姨的老公应了一声,后厨的火“轰”地烧起来,油锅滋滋响。
又过了五分钟。
小南坐不住了,胳膊肘支在桌上,往梨梨那边蹭了蹭。
“不等了不等了,我先给!”她从自己那个帆布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扁扁的,用粉色的碎花包装纸包着,上面扎了根细丝带。
梨梨双手接过去:“什么呀?”
“拆了你就知道了。”
梨梨拆包装纸拆得很仔细,指甲沿着胶带边缘划开,没撕坏纸面。盒子打开,里面垫着一层白色的棉绒。
棉绒上头躺着一把梳子。
木头的,窄长形,齿间距很密。梳背上刻了一丛兰草,线条纤细,不是机器雕的,歪歪扭扭的刀痕看得出是手工活。
“我跟我们店对面那个木工大叔定做的。”小南指了指梳背上的图案,“他说刻花要加三十块,我说你便宜点,他说二十五,我说二十,他说你走吧,最后二十二成交。”
梨梨拿起梳子在手心里翻了翻。木头颜色深,油润润的,握在手里有温度。
“檀木的?”
“桃木。”小南纠正,“檀木那价钱我这辈子怕是梳不起,嘿嘿嘿。”
梨梨拿梳子在头发上试了一下,从发尾往上梳,木齿穿过发丝的时候不扯不卡。
“好顺。”
“那当然,大叔打磨了三遍呢。”小南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你现在天天盘头发编辫子,总用那种两块钱一把的塑料梳子,头发都给你薅秃了。这把你好好用,最少能用个三五年。”
梨梨攥着梳子,低下头看了会儿。然后把梳子小心放回盒子,盖上盖子,揣进自己的包里,拉好拉链。
“谢谢南姐。”
“客气啥,又不值几个——”
“值的。”
小南愣了一下,咧嘴笑了,伸手揉了一把梨梨的脑袋,差点把她刚盘好的低发髻揉散。
“行了行了,别给我整煽情了,我受不了这个。”
干炒牛河和炒米粉端上来的时候,桌上的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了三回。刚子筷子夹着一坨粉,抬头看了看空着的那把椅子。
“箐箐是迷路了还是怎么?都二十多分钟了。”
梨梨拿起手机,微信上给箐箐发了三条消息,都没回。拨了个电话,响了六七声,没人接。
“她当时在跟谁打电话?”林陌问。
“不知道,我出门的时候没问。”梨梨又拨了一遍,还是没接。
“再等等吧,可能在路上。”林陌夹了一筷子牛河放到梨梨碗边上,“先吃。”
梨梨嚼着牛河,心思不在饭上。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时不时瞟一眼手机。
又过了几分钟,小南说:“实在不行我打个电话?”
“你打吧。”刚子嘴里塞满了米粉,含糊不清。
小南拨过去,嘟嘟嘟响了一串,无人接听。
桌上安静了一阵。
林陌放下筷子,往椅子后面偏了偏身子。他的新国标停在路边,车头那个牛皮纸袋还挂在挂钩上,被路灯照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刚子注意到他的动作,嘿嘿笑了一声,用筷子头点了点林陌:“林哥,该你了。”
小南跟着起哄:“对对对,林哥你的呢?拿出来拿出来。”
梨梨的眼神从手机屏幕上挪过来,看向林陌。
林陌掌心就开始冒汗,他犹豫了一下,起身往电动车那边走。
手刚碰到牛皮纸袋的绳结。
桌上的手机炸了。
不是消息提示,是来电,铃声连响,震得塑料桌面跟着颤。
梨梨抓起手机,屏幕上箐箐的头像在闪。
“箐箐!你在哪——”
电话那头先是一阵模糊的杂音,风声刮过话筒,然后箐箐的声音冲出来,破碎的,变了调的——
“梨梨姐!救——你快来救我——”
中间断了一截。有什么东西撞到话筒,传来一声闷响,然后是一个男的声音,粗的,急的:
“把手机给我!”
“你走开——别碰我——”
“我说把手机给我!”
听筒里箐箐尖叫了一声,短促的,像被人拽了一把。
然后“嘟”的一声。
挂了。
梨梨握着手机的手白了。
桌上三个人全站了起来。
“回拨!”林陌已经走回来了。
梨梨按了重拨,一秒,两秒——“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再拨。关机。
再拨。关机。
“妈的,孙波。”
梨梨的声音发紧,石桥村的硬茬子又从骨头里钻出来,“肯定是他。箐箐上礼拜跟我说那个狗东西又来堵过一次楼下。”
“确定是孙波?”刚子的筷子已经丢在桌上了。
“就是他。箐箐除了他谁能这样?那个逼崽子——”
“骂有什么用?人在哪儿?”林陌打断她。
梨梨愣了一秒。
是,人在哪儿?
箐箐出门前在阳台打电话。跟谁打的?打了多久?出门往哪个方向走的?全不知道。
十几秒的通话,就那么几句话,什么地点信息都没有。
刚子已经掏出手机翻通讯录:“我来打箐箐的电话。”
关机。
“打那个孙波的。”小南说。
“我没他号码。”刚子看向梨梨。
死胡同。
林陌撑着桌子,脑子转得飞快。“箐箐出门前在你们402阳台打电话,那她有可能还没走远。也有可能被那小子约出去了。你想想,箐箐有没有跟你提过孙波平时在哪里活动?”
“没。”
“啧...走。”林陌从口袋里摸出电动车钥匙。
“分两路。”
刚子已经跨上了三轮车的驾驶座,冲小南拍了一下后面的座位,“你上来。我沿后街和菜市场那片先绕一圈,看看楼底下和附近有没有人。”
小南二话不说跳上三轮车斗,蹲在里面扶住了边框。
梨梨已经站在了林陌的电动车旁边。
那个牛皮纸袋还挂在车头,随着她坐上后座的动作晃了两下。
“我们往另一边找。”梨梨说。
林陌拧了一下电门,车灯亮了,白光在柏油路上铺开一截。
后座上梨梨的手搭上了他的后腰。不是搂,是五根手指头扣住了那件灰色汗衫的侧缝,攥得很紧。
“叔,快点。”
电动车蹿出去的时候,牛皮纸袋在车头挂钩上猛晃了一下,绳结没散,东西没掉。
刘姨端着两碗绿豆沙从后厨走出来,桌上的蛋糕敞着盖子,金色蜡烛还插在奶油里,一根没点。
蛋糕上歪歪扭扭的巧克力字在路灯下反着光。
铁军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