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没见光。
林陌赤着脚站在地毯上,把水床上那条价值上亿的蚕丝被卷成圆筒中间塞了俩枕头,堆在墙角。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辉哥发来的三十多个拆解视频,咬紧牙关,骑上去模拟对抗,一拳一拳打在被子上。
沉闷的敲击声。
林陌没日没夜地练,对着被子练,对着墙练,对着镜子练躲避。三十多岁的老爷们,硬是逼着自己把辉哥传授的那些下三滥的招数练出肌肉记忆,两个手肘和指骨全是红肿。
“再来!”林陌抹掉下巴滴落的汗,转身补上一个肘击,结结实实砸在被子上。
落地窗边的贵妃椅。
梨梨盘着腿,吃着一袋番茄味薯片。手机架在茶几上,屏幕里是小南那张涂满绿色海藻泥的脸。
理发店没什么客人,小南趁机做皮肤管理。
“梨梨,你那边怎么哐哐响?”
小南把屏幕贴近眼睛,越过梨梨的肩膀,盯着后方那个和墙角较劲的男人,“你家林叔受刺激了?大白天在酒店发这种癫?那床被子跟他有仇?”
视频这头,林陌把被子掀翻在地,骑上去抡起王八拳胡乱砸,嘴里发着狠:“锁!让你锁!腿毛给你拔了!”
梨梨把薯片嚼得嘎嘣响,将手机屏幕挪了个方向,只拍自己。“小南姐别管他。叔在发功。”
“发什么功?”
“晚上要去抓野猪。可凶了,在练胆子呢。”梨梨煞有介事地压低嗓门,神神秘秘。
“行行行,抓野猪。到时间打比赛了开直播,我倒要看看那个野猪长啥样。”小南嫌弃地撇嘴。
敲门声响起。
梨梨丢下薯片,拍掉手上的碎屑,踩着宾馆的一次性拖鞋跑过去。“外卖到了!小南姐记得来看直播!今晚八点!”
通话掐断。
梨梨拎着三个大塑料袋走回来。成都的外卖分量很大。水煮牛肉、冒烤鸭、两份红糖糍粑,还有一大盆辣得刺鼻的毛肚。
她把饭盒挨个摆在茶几上,转头冲着还在墙角跟被子较劲的林陌喊:“叔!别打啦!鸭子凉了!”
林陌停下动作,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一屁股坐在地毯上。
抓起一双一次性筷子,刚准备夹一块烤鸭。右手抖得不听使唤,那点鸭肉在半空晃悠两下,“啪叽”掉回汤里,溅起几滴红油。
晚上八点总决赛,面对那个能把专业教练打到休克的杀胚,没点恐惧那是假话。成年人的压力全闷在肚子里,没地方倒。
两人低头开吃。梨梨的胃口一向很好,吃得鼻尖冒汗。
林陌扒了两口白饭,味同嚼蜡。
他把筷子搁在碗沿,背靠着沙发座,目光盯着天花板的吊灯。前途未卜的压抑感越来越重,把空气都压得粘稠。
“丫头。”林陌偏头看着正在对付一块巨大糍粑的梨梨。
梨梨鼓着腮帮子转过脸。
“手酸。”林陌把两只胳膊往大腿上一搭,“喂我吃口肉。”
梨梨停下咀嚼的动作。视线在林陌青筋暴起的手臂上停留,那里有两块新添的淤青。她没犹豫,放下自己的汤勺。
拿筷子在水煮牛肉的盆里翻找,夹了一块最鲜嫩、没带肥油的里脊肉。在旁边那碗清水里涮去多余的辣椒。
手腕平稳地递过去。
“张嘴。”梨梨用平时林陌教训她的口吻说话。
林陌张口,接住那块肉,慢吞吞嚼着,什么味道都没吃出来。
“再喂我喝口汤。”林陌继续提要求。
这做派活像一个大限将至、交代后事的老人。
梨梨换了调羹,舀起一勺冒烤鸭的底汤,鼓起腮帮子仔细吹凉,送到林陌嘴边。
林陌凑上去喝了,很咸。
喂完汤,梨梨没有去捞黄喉,她把调羹扔回碗里,抽纸巾擦掉嘴角的油渍。盘腿转过身,一黑一蓝两只眼睛直勾勾盯着林陌。
“叔。”梨梨凑近了些。
“干嘛?”
“你在怕。”梨梨直白地给出结论。
林陌被这没眼力见的村姑戳中痛处,硬邦邦顶回去:“谁怕了?老子天下第一。”
“你腿肚子转筋了。”梨梨伸出手指,戳了戳林陌还在小幅度抽搐的小腿肌肉,“村里李瘸子发病都没你抖得厉害。”
林陌语塞。想把腿收回来。
“别怕呀。”梨梨抓住他的运动裤管,仰起脸,表情非常认真,带着极其诡异的豁达。
“你看阿列哥哥。那么大一坨肉,被人打得头破血流,现在好端端躺在医院里喘气!”梨梨用她那套贫乏的认知做战前心理辅导,“大不了,你也跟他一样,被打断几根骨头,抬进病房。”
林陌血压飙升,这丫头专门来添堵的。
梨梨完全没察觉气氛不对,越说越来劲,两眼发光。
“到那个时候,你天天躺在床上。哪也去不了,只能看天花板。”梨梨掰着手指数日子规划蓝图,“那我就去楼下打饭。搬个小板凳坐你床头,一口饭一口水地喂你。你要拉尿拉屎,我就给你端尿盆。给你擦身子,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的!”
她用力拍着平坦的胸脯,一副包在身上的豪迈模样。
“奶奶说过,受人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叔你养了我,哪怕你被野猪打成了残废,只能当个不能说话的木头人,我也伺候你一辈子。天天喂你吃肉!”
屋子里只剩下空调机箱运转的风声。
林陌死死盯着这张认真描绘“瘫痪养护”的脸蛋,极其野蛮纯真,把他压在胸口的那团恐惧和退缩撑出一条大裂缝。
他背后有这么个愿意端尿盆的小饭桶。
老子还没穷途末路。
“我去你的吧!”
林陌骂出了声。
连日来的阴沉压抑彻底破冰,他气急败坏地乐了。一把拽住梨梨的细胳膊,用力将她往前一扯。
梨梨重心不稳,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上半身直接扑进林陌怀里。
脸颊碰到了坚硬的锁骨,眼前一暗。
林陌低下头,嘴唇还沾着烤鸭香味,重重砸在梨梨的额头上。
吧唧!
极其响亮的一声脆响。
亲完这口,林陌大手按住梨梨那头成都托尼精心修剪的日系短发,一顿毫无章法的疯狂揉搓。“放你的狗心,你叔我死不鸟!”
齐耳短发翻飞,变成了一个毫无美感的鸟窝。
梨梨被这一连串操作打懵,整个人僵硬在林陌怀里,两只小手举在半空不知该往哪放。
大脑停止思考异色瞳孔睁得极大。
脸颊上的触感逐渐放大,血液顺着脖颈一路往上冲。那张脸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通红,从耳垂连着锁骨的皮肤全部红透。
叔亲我了?
奶奶念叨的福分到头了?小妾身份盖章转正啦?(反正她只会往歪处想)
她连怎么呼吸都忘了,心脏在胸膛里砸得生疼。
林陌撒开手。
看着被自己揉成蒲公英的丫头,还有那张红得快要爆炸的脸。郁闷了整整两天的心情被扫得一干二净。
不想死了,要赢,还要全须全尾地带着这丫头吃垮成都的自助餐厅。
林陌直起腰板,用手背抹了一把嘴巴。
拍着肚子,痛痛快快打了一个响亮的饱嗝,浓郁的底料辛辣味在空气里散开。
顺手抓起沙发靠背上的黑色运动背心。
他居高临下看着还瘫坐在地毯上发呆的梨梨。活动脚踝,骨头发出清脆的嘎嘣声。
“发什么呆,把你JK穿好。”林陌踢了踢梨梨,语气恢复了老牛马的利索本色。
林陌大步走向玄关,拧开门把手。
走廊白色的灯光照在他的肩膀上。
“出发。”林陌没有回头。
“出发,拔猪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