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豪的电话打进来时,林陌正趴在利晶大宾馆阳台的栏杆上吹风。
这宾馆隔音极差,隔壁房间舌尖上的做饭声音清晰得像在耳边放。
“林叔,这事整的。。”嘉豪的声音顺着听筒传过来,夹杂着打火机掀盖的咔哒声。
林陌抠了抠栏杆上生锈的掉漆:“怎么了?”
“刚刚B组四强赛名单出来了,你明天的对手,那个练瑜伽的健身博主‘铁金刚’,直接找我退赛了。”
林陌愣住,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嘉豪在那头嗤笑一声,语气里全是对同行的鄙夷:“这还不懂吗?你下午把伟杰直接砸在垫子上的那一手,那帮人精看明白了。你根本不是去走过场演戏的,你是真的会动手伤人。”
“都是混这口饭吃的,靠着滤镜和蛋白粉搞人设,谁乐意拿自己的脸和骨头去换点打赏钱?万一伤了筋骨,医药费都不够停播这几天的损失。”
林陌沉默看了看对面楼顶的避雷针。
“更何况。”
嘉豪叹了口气,“就算有人真想拼一把打赢了你,后天总决赛也得面对黑羽那个变态。今天阿列那副惨状,圈子里传遍了,大家都是来赚钱的,没必要去惹一条连裁判都敢无视的疯狗。与其上台挨揍,不如直接弃权,在直播间卖个惨,说自己旧伤复发,照样稳稳下台阶。”
林陌把手里抠下来的一块漆皮弹飞到夜色里:“听明白了,这帮大拿把路都给我铺平了。”
“所以啊,明天你歇着没你的事。按规矩,后天晚上八点,总决赛。”
嘉豪在电话那头顿了顿,语气罕见地软了下来,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
“林叔,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总决赛你上台,装装样子,随便碰一下直接拍地认输算了。
脸面这东西,出了这个笼子没人认识你,那变态现在已经完全疯了,招招下死手。这事说到底,全是我惹出来的烂摊子,你们没必要搭上命去填这个坑。”
风把林陌的T恤吹得鼓了起来。
“到时候你要是硬撑。”
嘉豪苦笑,“我这刚交完阿列的住院费,还得在隔壁床给你铺被子。我一个当老板的,跑前跑后伺候你们俩病号,这画面太惨了。”
“行了,别咒我了,心里有数。”林陌打断了他的絮叨,“后天见。”
“嗯,行吧,林叔好好休息。”
电话挂断。
屏幕的光在黑暗的阳台上暗了下去。林陌盯着远处高架桥上川流不息的车灯,马路上的鸣笛声被拉得很长。
他在风里站了五分钟,才重新点开屏幕,翻出通讯录里备注为“渣辉”的号码,拨了过去。
响了快十声才接通。
那边背景音极其嘈杂,锅铲撞击大铁锅的刺啦声,大嗓门的划拳声,还有廉价塑料板凳在水泥地上拖拽的刺耳动静。
“干嘛!”
辉哥粗犷的嗓门震得扬声器破音,“老子在吃烤羊腰子,有屁快放!”
林陌被这生活气息噎了一下,有些无语:“徒弟在成都打生打死,你连个直播链接都没点开看一眼?”
“看个球啊!”
辉哥在那头嚼吧嚼吧,能清晰听见咽啤酒的咕咚声,“你们俩不就是去走秀赚钱的吗?能有几个含金量?算算时间,第二轮早被淘汰了吧?几点的飞机滚回来?老子大发慈悲给你们留两串羊腰补补。”
这便宜师傅,当得那是相当洒脱。
“辉哥。”
林陌把嗓音提高,硬生生盖过了那头大排档的喧闹,“我打进总决赛了。”
电话那头直接安静了三秒。
紧接着,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伴随着凳子翻倒的巨响。
“咳咳咳!卧槽!”辉哥好不容易顺过气,“你小子买通裁判了?还是下毒给对面全拉稀了?总决赛?”
辉哥吼完这句,突然反应过来:“等等,阿列呢??”
林陌捏紧了手机边缘的金属框,塑料壳被按得微微变形。
“阿列进医院了。”林陌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点起伏。
“鼻梁骨折,中度脑震荡,软组织多处严重挫伤。这会儿还躺在骨外科病房里挂消炎药。”
对面的划拳声和炒菜声,在林陌这几句话的间隙里,仿佛被一堵墙死死隔绝了。
林陌吸了一口潮湿的空气,把黑羽的身份,嘉豪惹出来的破事,从头到尾掰扯了一遍。没有一点添油加醋,全是干巴巴的事实。包括黑羽最后在阿列失去意识时,补上的那记极阴毒的踢脑门动作。
“我艹他姥姥!”
辉哥一声惊雷般的咆哮,顺着电波砸在林陌耳膜上。
紧接着是一连串稀里哗啦的动静,像是什么重物狠狠砸在了桌上,旁边还有人骂骂咧咧“神经病啊?”。
“敢动老子的人?真当老子这么多年是吃素的!企卤味!”辉哥气得连港普腔都飙出来了,“你给老子原地待着!我这就去把那段录像翻出来看看!回头打给你!”
嘟嘟嘟嘟。
通话掐断了。
林陌把手机揣回裤兜,拉开阳台的玻璃推拉门。
屋子里冷气开得很足,那张占据了房间大半面积的红色圆形水床上,梨梨已经翻了个四脚朝天。
那条宽松的T恤完全卷到了胸口下面,露出白花花的一截肚皮。这丫头睡觉极不老实,一条腿还搭在床沿的边缘,脚趾头无意识地勾着。
林陌走过去,扯过床尾的薄被子,直接甩在她肚子上。顺手一摸,这丫头右手里居然还死死攥着小半个吃剩下的小苹果。
林陌用力掰开她的手指,把那个快要变色的苹果抠了出来扔进垃圾桶。
“叔……”梨梨吧唧了一下嘴,翻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小声嘟囔,“那个基围虾……拿脸盆装……叔你吃……”
林陌被气笑了。
骂了一句“小饭桶”,转身走到窗户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倒了杯凉水一饮而尽。
整个房间只有空调机箱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林陌靠在沙发垫上,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阿列满脸是血躺在担架上的样子,还有黑羽那个倒竖大拇指的挑衅手势。
他摸了摸自己这把三十多岁的老骨头,连两块腹肌都勉勉强强,对上那种招招致命的疯子,真的是单方面屠杀。
但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漫长的四十分钟。
手机屏幕突然亮起,疯狂震动。
接通。
辉哥的声音完全没了大排档时的暴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专业的、冷冰冰的低沉。背景音里还有鼠标不停点击和按键倒放的细微响声。
“视频我看完了,一秒一秒抠着看的。”辉哥点了一根烟,打火机的声音很清晰。
“这孙子是个练家子,不是那种健身房推铁推出来的死肉。”辉哥吐出一口烟,“柔术底子,混了泰拳的路数。下盘稳得变态,关节技极其熟练。”
林陌没接话,等着下文。
“林陌你听好。”辉哥语气异常认真,“论爆发力,论抗击打能力,你连他一根腿毛都比不上。在八角笼里,只要你敢主动出拳,他三秒钟之内就能把你的手臂折断成三截。你们俩之间不是差着级别,是差着物种。”
“行了,别铺垫了。”林陌苦笑一声,“那你教教我,上台以后用什么姿势磕头,人家能少踹我两脚?”
“放屁!我渣辉教出来的人,没打就先认输,你特么以后别进我的健身房!”
辉哥在电话那头重重拍了一把桌子:“这小子很强,但他有个致命的缺陷!”
林陌立刻坐直了身子。
“太傲。”
辉哥凑近屏幕,压低了嗓门,“听着老林。对付这种练过真功夫的疯狗,你不能跟他拼体能和技术,你得用下三滥的手段。”
辉哥隔空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搞他心态。这种人极端自负,心理防线极脆。你在笼子里,别管什么体育精神,能骂多脏骂多脏,戳他痛处。”
“第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