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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关一道,最是蚀骨销魂。至于翠山……”
他目光如刃,斩钉截铁。
“老道必寻良方,助他重续断臂!”
话音未落,山道尽头忽起一阵凌厉足音——石阶震颤,松枝摇晃。
陈玄一袭青衫猎猎,踏阶如风,疾步而至。见了张三丰,当即垂首拱手,袍袖带起一道清劲气流。
“弟子叩见师父!”
张三丰细细端详这个昔日默默无闻的徒儿:如今气息沉敛如渊,步履间自有山岳之稳、雷霆之肃。他缓缓颔首,唇角微扬。
“陈玄,你已脱胎换骨。”
陈玄挺直腰背,眼中跃动着久别重逢的炽热。
“师父闭关归来,弟子心头那块悬石,终于落了地。”
“听说,你能诛杀地仙?”
张三丰直截了当。
陈玄淡然一笑,神色谦抑。
“纯属机缘巧合。那地仙早被重创,灵脉溃散,弟子不过顺势补刀罢了。”
张三丰却摇头轻笑。
“地仙再弱,也是踏碎虚空之人。寻常修士近身都难,你却能取其性命——这份实力,岂是‘侥幸’二字可掩?”
陈玄不再争辩,只垂手静立,如松如钟。
张三丰略一顿,又问:
“大明皇朝百万雄兵压境,局势如何?”
“师父尽可安心。”
陈玄语调沉稳,胸中自有丘壑。
“护宗大阵已由弟子亲手重炼加固,纵使千军万马日夜强攻,亦可固守月余。更何况……”
“更何况什么?”
张三丰目光一凝。
“大明皇帝绝不会离京亲征。没了地仙坐镇,百万凡卒,不过是撞在铜墙铁壁上的蚁群,破不了我武当山门。”
张三丰微微点头,神情稍缓。
“说得是。天子龙躯,岂容轻涉险地?”
他忽而抬眸,语气陡转低沉:
“可老道总觉得,这事透着一股诡气。”
话音未落,远处又是一阵急促奔踏之声,夹杂着撕裂般的呼喊:
“师父!大师兄!出大事了!”
众人循声望去——宋青书狂奔而来,面色惨白,额上汗珠滚落如雨,道袍前襟湿透,紧贴胸口起伏。
“青书,何事惊惶至此?”
宋远桥眉头拧成一线。
宋青书脚下一顿,连礼都顾不上行,喘着粗气嘶声道:
“血海……血海暴涨了!”
“什么?!”
陈玄瞳孔骤缩,声线陡然绷紧。
“说清楚!”
宋青书喉结滚动,急急道:
“刚传来的密报——少林妙谛禅师所控血海,已吞尽大明百万大军,连同三十万飞龙铁骑,尽数化为血雾!如今那血海正翻涌北上,直扑我武当山门!”
此言如惊雷炸裂,满场寂然,人人变色。
“百万将士……全没了?”
宋远桥喃喃出口,声音干涩发哑。
张三丰双眉锁死,须发微颤。
“血海究竟是何物?妙谛禅师为何与大明反目成仇?”
陈玄面容肃杀,语速如刀:
“师父,血海乃极凶秽之源,专噬生魂血肉,所过之处,活人皆成血傀。弟子原以为二者会两败俱伤,没料到……”
“没料到,它竟强横至此。”
张三丰接过话头,眼底阴云密布。
“血海,如今距我武当还有多远?”
宋青书抹了一把脸,手指都在抖:
“逃难百姓哭诉——血海所经之地,草木枯焦,城池崩塌,已有三十余座郡县沦陷。流民如潮,正朝我武当奔来。照它蔓延之势,最多两日,便将漫至山脚!”
张三丰默然片刻,忽然抬眼,声如金石:
“这血海,有何破绽?”
宋远桥一步上前,声音压得极低:
“师父,据弟子多方探查,血海畏纯净灵气,却能污化灵息;修士一旦陷落,非但身死,更会被炼作更强血傀。而且……”
“而且什么?”
张三丰目光如电,刺得人脊背发寒。
“而且妙谛禅师,彻底疯魔了。”
宋远桥咬牙低语:
“他本是少林戒律院首座,慈悲为怀,如今却引血海屠城灭国,佛心尽毁,戒体全丧。”
张三丰抚须沉吟,须臾,眸中寒光一闪——
“莫非……与大宋境内的南少林有关?”
“南少林?”
陈玄眉头一跳。
“师父的意思是?”
张三丰缓缓开口。
“佛门传承千头万绪,南少林一脉里,暗藏几门极阴戾的绝学。老道年轻时听一位云游僧讲过,有些密传禅功,狠辣处竟比魔宗邪法更令人胆寒。”
众人听得脊背发凉,齐齐吸了口冷气。
“师父,咱们可有应对之策?”
宋远桥眉头紧锁,声音压得极低。
“血海之患,远比预想凶险。”
张三丰白眉微蹙,宽袖在山风中翻飞如鹤翼。
“随我赴山门一观。”
话音未落,七道剑虹撕裂长空。武当七侠中六人御剑腾空,唯余宋青书孤零零立在原地——他那柄飞剑昨夜炼器走火,刃口崩裂,至今未能重炼。
“青书,上来。”
张三丰袍袖轻扬,一道温润灵力托住少年腰身。宋青书只觉足下悬空,身子已稳稳浮起,随祖师爷直掠云巅。
云海翻涌,下方山峦如浪奔涌。
宋青书悄悄侧目,果然撞上父亲宋远桥那道锐利目光,沉甸甸压在自己背上。
他心头一凛,暗骂自己疏忽。
“糟了,又让爹盯上了……回头得求王木师兄赐个匿息符阵……”
朔风猎猎,衣袂鼓荡。
他分明感到祖师爷灵力如春水浸体,暖意绵绵,似泡在初阳晒透的温泉里。
这本该是难得的熨帖,他却如芒在背——父亲神识如针,始终钉在他后颈。
“祖师爷。”
宋远桥的神念悄然传来,不疾不徐。
“青书近来功课松懈,劳您挂心。”
张三丰只含笑不语,抬手轻轻拍了拍少年肩头。
这一拍,却叫宋青书鼻尖骤然一酸,眼眶发热。
此时,武当山门外三里处,一座临时搭起的难民营正被焦火裹挟。
“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嚎从漏风的旧帐中炸开,旋即被哄乱人声吞没。
年轻妇人浑身湿透,怀里搂着刚落地的婴孩,脸上不见半分欢喜。
“阿强,咱咋办啊……”
她望向草堆上瘫卧的丈夫,声音抖得不成调。
“连块囫囵布都寻不着……”
阿强挣扎欲起,右腿却猛地抽搐,整个人重重砸回枯草堆里。
三天前为躲血海瘴雾,他失足坠崖,腿骨当场折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