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头守军弓上弦、盾竖墙，杀气凝而不发。陈玄略一怔——队列中竟有不少青衫武当弟子。
“这些是……”
俞莲舟道：
“自开战以来，武当派已遣三百精锐驰援洛阳。”
话音未落，宇文军已在数里外停驻。
轰隆巨响中，数十架投石车被推至阵前，巨石破空呼啸，砸向城垣。
“起阵！”
一名武当长老朗声断喝。
数十名弟子同步掐诀，一道淡青光幕倏然升腾，覆住整段女墙。
石块撞上光幕，激荡起圈圈波纹，却始终未能撕开分毫。
“好一手浑圆无隙的护城阵。”
师妃暄眸中微亮。
江玉燕却盯着阵中几人额角渗出的细汗，沉声道：
“撑不了太久。”
果然，石雨连绵不绝，数名年轻弟子气息渐促，指节泛白。
守军弓手立刻张弓搭箭，万矢齐发，如暴雨倾泻。
敌阵盾墙急举，仍有不少甲士闷哼倒地，血染黄沙。
“武当后生，筋骨硬朗多了。”
陈玄望着那些沾着灰土却眼神灼灼的脸，眼中掠过一丝欣慰。
“刀尖上滚过一遭，才知剑为何物。”
李世民却盯着远处军阵，眉锁如铁：
“这才刚掀开战幕。”
忽见宇文军阵豁然中分，一队黑袍人缓步而出。
他们手握白骨长杖，唇舌翻动，咒音如毒蝎钻耳。
“阴傀宗！”
俞莲舟失色低喝。
“他们竟真投了宇文阀！”
黑袍人齐挥骨杖，数十道乌光如活蛇腾空，嘶嘶扑向光幕——
光幕顿时泛起蛛网状裂痕，青芒明灭不定。
“换阵！”
武当长老须发怒张，再度厉喝。
弟子们十指翻飞，手印疾变，光幕霎时由青转金，如烈阳灼烧般将黑气逼得节节溃散。可谁都看得出，他们额角青筋暴起，呼吸愈发粗重。陈玄瞳孔骤缩。
“我去收拾这些阴傀宗的杂碎。”
“且慢。”
李世民伸手一拦。
“朱无视尚未露面，莫要提前掀了底牌。”
话音未落，宇文阀军阵后方，一辆鎏金镶玉的马车静静停驻。
“神侯大人，武当那群小道士……确有几分真章。”
宇文化及垂首立于车旁，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车帘轻轻一掀，寒意先至，一个冷硬如铁的声音从中透出：
“不过是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
宇文化及脊背一僵，垂得更低。
“属下失察。”
“不必再耗时辰。”
车内语调沉如断冰，不容半分置喙。
“今日——洛阳必破。”
“可是……”
宇文化及喉结滚动，声音微滞。
“那陈玄，恐怕已……”
“哼！”
一声冷叱如刀劈耳，宇文化及浑身一震，指尖瞬间泛白。
“他若亲至，本侯倒要看看，是他的剑快，还是我的霜魄更冷！”
冷汗沿鬓角滑下，在甲胄上砸出一点湿痕。
“属下领命。”
车帘倏然扬起，又悄然垂落，似被无形之手拂过。
“让本侯掂量掂量——你这些年，到底练出了几斤几两。”
宇文化及转身大步而去，靴底踏地，声如闷鼓。
城头之上，陈玄忽觉心口一沉，似有重锤撞来。
“来了！”
只见宇文阀阵中，一人踏空而起，足下无凭，却步步生威。
每升一丈，周身气机便暴涨一分；苍穹随之变色，乌云翻涌如沸水蒸腾，仿佛天地都在为他让路。
宇文化及悬于半空，白袍猎猎如旗，周遭空气凝霜结雾，寒气所至，连光线都微微扭曲。
他垂眸俯瞰，数十万甲士在他眼中不过蚁群奔走，唇角缓缓扯开一道讥诮弧度。
“李世民，今日就让你亲眼瞧瞧——何谓‘天人之境’！”
话音炸裂，他仰天长啸，体内真元轰然爆发，一道十丈粗的冰蓝光柱冲霄而起，撕裂云层，直贯苍冥！光柱所掠之处，空气瞬息冻结，亿万细碎冰晶悬浮飞旋，在日光下迸射出刺目寒芒，宛如一条活过来的寒龙盘踞天际。
洛阳城头，李世民一手按住猎猎狂舞的披风，眯眼望向那根顶天立地的光柱。
身旁俞莲舟须发皆张，白须在罡风中根根倒竖，面色肃然如铸。
“天人之威……竟悍烈至此……”
他低声喟叹，右手已按上腰间长剑。
“殿下，容贫道先行试探……”
“不必。”
李世民抬手截断，目光灼灼，竟似燃着两簇幽火。
“俞真人厚意，世民铭记于心。但此战——我必须亲手接下。”
陈玄眉峰微蹙，侧身低语：
“李兄，宇文化及已踏破天人门槛，非人力所能硬撼。你若……”
李世民霍然转身，重重一掌拍在他肩头，笑意坦荡，却不容丝毫动摇。
“陈兄只管静观便是。若连这等场面都镇不住，我还凭什么坐稳这中原王座？”
他目光扫过城墙上下一张张惊惶未定的脸，又掠向城内鳞次栉比的屋檐——窗缝后、门帘边，无数双眼睛正屏息凝望。
声音压得极轻，却字字千钧：
“更何况……洛阳百姓要见的，是敢迎敌于前的君王，不是缩在高墙后的影子。”
陈玄心头一亮，神识悄然漫入城中——果然，千家万户暗处皆有心跳加速、气息紊乱，无数道目光焦灼地钉在城头那一袭玄甲身影上。
他悄然颔首——李世民这是以身为引，借战意为契，与整座洛阳城的地脉气运悄然相融！
“秦将军！”
李世民陡然断喝。
“末将在！”
秦叔宝铠甲铿然，抱拳上前，甲叶震响如金石交击。
“点齐玄甲军，随孤——出城迎敌！”
“喏！”
城下早已列阵三万，鸦雀无声。
玄甲覆体，黑沉如墨，唯余一双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在日光下泛着冷硬光泽。
他们静立如山岳，唯有风过甲隙时，才偶有清越铮鸣，如松针坠地，却更衬出那股森然杀机。
李世民大步拾阶而下，陈玄与俞莲舟对视一眼，脚步同步跟上。
甫至军前，一股浓烈铁腥混着寒霜的肃杀之气扑面而来，直透骨髓。
“开城门！”
号令如雷，洛阳巨门应声而启，沉重的门轴发出悠长呜咽。
城外旷野之上，宇文阀十万铁甲如墨浪翻涌，枪戟如林，寒光连成一片刺目的银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