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很快忙活起来。魏武把熊肉拖到木板上，拿出猎刀开始分割。
熊皮先完整剥下，铺在一旁晾着，其其格在旁边打下手，递盆递水。
乌兰端来大木盆，专门装肉。古丽娜已经在灶房里生火。锅里添水，准备焯肉。
蛋儿围着转来转去，眼睛一直盯着熊肉。
“这么多，我也去帮忙。”
他说着伸手就要拎一块。
结果太沉，拎不动。其其格笑出声。
“你先长两年再说。”
知夏被放在门口小板凳上，小丫头抱着木勺，学着大人模样敲盆。
“咚咚咚——”
她敲得一本正经。
嘴里还奶声奶气。
“我也去帮忙。”
院子里顿时笑成一片。魏武手起刀落，前腿、后腿、肋排很快分好。
熊油单独切出来一大盆，古丽娜端出来看了一眼。
“这油不少，能炼好几罐。”
魏武点头。
“冬天不愁了。”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声音。
“武哥，在家没？”
雷小军探头进来。
看见院子里一地熊肉，直接愣住。
“嚯！”
“你这是打了头牛？”
其其咯笑。
“熊瞎子。”
雷小军眼睛瞬间亮了。
“好家伙，今山又打到熊瞎子了，武哥你真厉害啊！”
他说着卷起袖子就进来。
搬盆、递肉，干得很起劲。
魏武一边切肉，一边问。
“李立民呢？”
雷小军嘿嘿一笑。
“那孙子一大早就跑了。”
“去阿木尔家帮忙修马棚。”
魏武明白了，阿木尔的男人刚刚去世，李立民嘴上说着无所谓，实际上这阵子他还是非常关心阿木尔的。
“这家伙还真是...”魏武有些不知道说啥了。
其其格笑出声。
“他倒是勤快。”
雷小军翻了个白眼，“勤快啥，也是铁了心的想跟人家阿木尔拉帮套，大好青年说什么扎根大草原。”
古丽娜跟乌兰姐妹三人都笑了起来。
这家伙说话也太直接了。
另一边，阿木尔家的小院显得格外冷清。
李立民一大早就来了，帮着把屋外的马棚搭好。木梁、茅草，他搬得满头汗。
阿木尔站在门口，神色有些疲惫，小女儿阿依黛躲在身后，紧紧拉着她的衣角。
李立民蹲下身，笑着对小女孩说：
“阿依黛，不怕，我帮你阿妈修好马棚，你们以后就有个好地方放羊了。”
小女孩怯生生地点点头，眼里闪着泪光。
阿木尔心里微微一暖，忍不住开口：“谢谢你，立民。”
李立民摆摆手，“不客气，阿木尔，你们也别太放在心上。”
正忙着，院门口忽然响起脚步声。
阿木尔的婆婆和他叔叔带着几个人走进院子，脸色不善。
婆婆一开口就带着压迫感：“阿木尔，我儿子刚死，你怎么就跟男人鬼混上了？还有没有把我这个婆婆放在眼里。”
阿木尔皱眉：“妈，这……李立民是来帮我们的，不是……”
婆婆不依不饶：“帮你？我看你们就是想着男女方面的事，我告诉你，只要有我在，你们想要在一起就不可能。”
院子里的空气，忽然就沉了下来。
李立民慢慢站起身，把手上的木梁放到一旁，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没有急着发火，而是先看了阿木尔一眼。
女人低着头，手指攥着衣角，脸色发白。
小女孩阿依黛躲在她身后，眼睛里满是害怕。
这一幕，让李立民心里一紧。
他转过头，看向那位气势汹汹的婆婆，语气却出奇地平静。
“婶子，你这话说得不对。”
婆婆一愣，显然没想到他敢顶嘴。
“你说啥？”
李立民站直了身子，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咬得很清楚：“现在是1971年了，不是旧社会。”
“讲究的是婚姻自由。”
“你儿子走了，是事实，谁都不愿意看到。”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语气也沉了几分。
“可他走了，不代表阿木尔就得跟着一辈子守寡。”
院子里的人顿时一静。
阿木尔猛地抬起头，看向李立民，眼中多了几分复杂。
婆婆脸色一沉，声音拔高：“你个外人，懂什么规矩？女人就该守着男人一辈子！这是祖宗留下来的！”
李立民嗤笑一声。
“祖宗？”
“祖宗那一套，早就该改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目光直视对方，毫不退让。
“现在提倡的是新思想，新风气。”
“妇女能顶半边天，不是让她们一辈子被捆着过日子的。”
他的话掷地有声。
旁边跟来的几个男人互相看了看，神情都有些不自在。
李立民继续说道：“阿木尔一个女人，带着孩子，本来就不容易。”
“你这个当婆婆的，不帮衬就算了，还跑来扣这种帽子？”
婆婆被说得一时语塞，脸涨得通红。
“我……我这是为她好！”
李立民冷笑：“为她好？”
“你要真为她好，就该让她活得像个人。”
“而不是把她拴在你们家，当个守寡的摆设。”
这话一出，气氛瞬间紧绷。
那位叔叔皱了皱眉，站出来打圆场：“年轻人，说话别这么冲，这事是他们家的家事……”
李立民直接打断他：“家事？”
“婚姻是两个人的事，不是你们一群人说了算。”
他说完，语气忽然变得郑重起来。
“我今天把话放这。”
他看了一眼阿木尔，又看向婆婆。
“我李立民，是真心喜欢阿木尔。”
“不是一时兴起，也不是你嘴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我愿意照顾她，也愿意把孩子当自己亲闺女养。”
小阿依黛听到这话，悄悄从阿木尔身后探出头来。
李立民冲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认真。
婆婆脸色阴沉得厉害：“你以为你说几句就算数？我不同意！”
李立民点了点头，语气反而更平静了：“你不同意，可以。”
“但你拦不住。”
“现在不是过去，婚姻要登记，要两个人点头。”
“你说了不算。”
这一句，像一把刀，直接扎在对方的要害上。
婆婆一下子愣住了。
李立民又补了一句：“你要是真心为你儿子好，就别让他走得不安生。”
“阿木尔过得好，孩子过得好，他在地下也能安心。”
这话一出，院子里彻底安静了。
连风都像停了一样。
阿木尔眼圈一下子红了。
她咬着嘴唇，眼泪却还是没忍住，慢慢滑了下来。
这一刻，她心里的那点坚持、那点压抑，像是被人轻轻推开了一道口子。
婆婆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气势，已经散了大半。
李立民没有再咄咄逼人，而是转身，重新拿起工具。
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样子：
“马棚我先给你们搭好。”
“下雨了，牲口不能淋。”
婆婆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她盯着李立民，胸口起伏了几下，最终还是没再接话。
气势已经被压了下去，再说下去，只会更难看。
她狠狠瞪了阿木尔一眼，声音发冷：
“行，你翅膀硬了。”
“以后过不好，可别回头找我们。”
说完，她一甩袖子，转身就走。
那位叔叔也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带着几个人跟了出去。
院门“吱呀”一声关上。
人一走，原本紧绷的空气，像是一下子松开了。
阿木尔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她强撑着的那口气，一下子散了。
李立民刚把木梁扶正，正准备继续干活。
忽然一只手轻轻抓住了他的衣角。
他一愣，回头。
阿木尔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下一刻，她整个人往前一靠，额头轻轻抵在了他的肩上。
很轻，却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疲惫。
李立民身体一僵。
手还悬在半空，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动。
小阿依黛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靠在门框边。
院子里很静。
只有风吹过茅草的沙沙声。
过了好一会儿，阿木尔的声音低低地响起，带着一点哽咽：“立民……谢谢你。”
“要不是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说得很慢，像是把这些天的委屈一点点吐出来。
李立民喉咙动了动。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有些复杂，但更多的是坚定。
他抬起手，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别说这些。”
他的声音不大，“我愿意这么做。”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是因为可怜你。”
“是我自己愿意。”
阿木尔的身子微微一颤。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更靠近了一点。
像是终于找到一个可以依靠的地方。
李立民站在那里，没有再动。
任由她靠着。
阿木尔靠在李立民肩上，许久没有动。
忽然她轻声开口，“立民……”
李立民“嗯”了一声，没有动。
阿木尔抬起头，看着他。
眼睛还带着泪痕，但那层犹豫，已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下定决心后的清明。
“你刚才说的……都是真的？”
李立民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真的。”
“我不是随便说说。”
阿木尔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
声音微微发颤，却没有退缩：“那你……愿意娶我吗？”
这一句话落下。
整个院子，仿佛都静住了。
李立民脑子嗡的一声。
他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愣在原地。
“你……你说什么？”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阿木尔脸微微发红，但还是咬着牙重复了一遍：“我问你……愿不愿意娶我。”
这一次，没有退路。李立民的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
下一刻，他猛地抓住她的手，声音都带着压不住的激动：“真的？！”
“你是认真的？！”
阿木尔点了点头。
没有再说话。但那一个点头，比什么都重。李立民眼睛一下子亮了。
整个人像是突然活过来了一样。
“我愿意！”
他说得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狂喜。
“我当然愿意！”
“我做梦都想！”
小阿依黛被吓了一跳，随后却笑了起来。
院子里，气氛一下子变了。刚才的压抑、沉闷，全都散了。
只剩下一种说不出的暖意。李立民像是生怕她反悔一样，连忙说道：“走，现在就去公社，把手续办了！”
阿木尔被他这副急样逗得有点想笑，但还是点了点头。
“好。”
没过多久。一匹马从院子里牵了出来。
李立民翻身上马，然后伸手把阿木尔拉了上来。
小阿依黛被抱在中间。
一家三口，紧紧靠在一起。
“驾——！”
马蹄声响起。
尘土飞扬。
他们朝着公社的方向疾驰而去。
公社大院，一间有些陈旧的办公室里。
嘎达苏大叔正在翻看账本，门口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嘎达苏大叔！”
李立民的声音从门外响起，嘎达苏抬头一看，愣了一下。
“哎？你们这是……”
他目光落在三人身上。再一看两人的神情。心里隐约明白了几分。
李立民站得笔直，声音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兴奋：“大叔，我们来办结婚手续。”
这话一出。嘎达苏彻底愣住了。他放下手里的本子，站起身，盯着李立民看了几秒。
又看了看一旁的阿木尔。女人低着头，但没有否认。小阿依黛安静地站在她身边。这一幕，让他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你们……想好了？”
他的语气变得严肃。不再是刚才那种随意的长辈口吻。李立民点头，没有丝毫犹豫。
“想好了。”
嘎达苏没有急着办。而是走到李立民面前，压低了声音：
“立民，你是四九城来的知青。”
“你应该清楚，一旦在这边成了家——”
他顿了一下，一字一句说道：“以后再想回去，就难了。”
“甚至，很可能一辈子都回不去。”
阿木尔的手微微一紧。她没有抬头，但指尖已经有些发白。李立民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坚定得没有一丝动摇。
“我知道。”
他声音不大，却很稳。
“我早就想好了。”
他看了一眼阿木尔，又看向小阿依黛。眼神一下子柔了下来。
“人在哪儿，家就在哪儿。”
“我留下来。”
“不是被困住。”
“是我自己愿意。”
嘎达苏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后悔的意思。最终，他缓缓点了点头。叹了口气。
“行。”
“既然你想清楚了，那我就给你们办。”
他说着，转身去拿登记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