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的夜已经很深了。
可最高统帅部的灯,还亮得像白天。
走廊里全是脚步声。
急。
乱。
但乱中又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兴奋。
像是闻见血腥味的狼群。
赵大头几乎是撞开门冲进来的。
他跑得满头是汗。
怀里死死护着那份刚从北美经长崎、再转太平洋电缆送回来的绝密电报,手都在抖。
不是怕。
是激动。
也有点吓人。
因为他知道,这封电报一旦摊开,今晚就没人能睡了。
“委员长!”
“王解放急电!”
“人抓到了!”
“崔浩活口!”
“还把英吉利人在北美十三殖民地的布防图、港口补给点、棉田和兵营位置,全给撬出来了!”
赵大头这话一落。
屋里本来还在低头看地图的几个人,全抬起了头。
李世民第一个站起来。
动作快得把椅子都带翻了。
“崔浩没死?”
“这老狗还真能跑!”
“从河北跑到大海那边去了?”
“他属耗子的吧!”
程咬金正在啃半个猪蹄。
闻言眼睛都亮了。
“娘的!”
“俺去过北边,去过西域,也去过倭国。”
“就没见过这么能逃的。”
“这得是把祖坟都迁海对面去了吧?”
魏征本来还在埋头算账。
手里算盘珠子啪嗒啪嗒响个不停。
听见“棉田”“港口”“殖民地”这几个词,老魏的耳朵比谁都尖。
他先没吭声。
先把算盘往怀里一抱。
像护崽一样。
然后才抬头,幽幽来了句。
“人可以不着急杀。”
“地契先别烧。”
“尤其棉田。”
“棉花这东西,能纺线,能做军装,能出口,能压低全世界布价。”
“打烂了可惜。”
李世民嘴角一抽。
“魏相,你是真掉钱眼里了。”
“现在说的是崔浩,是英吉利,是漏网之鱼,是十三个殖民地,是万里追杀。”
“你张口闭口棉田。”
“你还有没有点政治觉悟?”
魏征冷笑一声。
“我没政治觉悟?”
“没棉布你光屁股打仗去?”
“你以为火车司炉服谁给你做的?”
李世民:“……”
程咬金当场乐了。
“老魏这话糙,但真有点道理。”
“要不这样。”
“人砍了,地留着。”
“棉花留下,红烧肉俺也要。”
江宸坐在主位上,一直没说话。
他只是把电报一页一页翻完。
翻得很慢。
脸上也看不出什么喜怒。
可越是这样,屋里越没人敢出大气。
都知道。
江宸要是真拍桌子骂人,那还算小事。
最怕他这种安安静静看完,然后抬头来一句轻飘飘的话。
那一般就意味着,对面要倒大霉了。
终于。
他把最后一页电报放下了。
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很轻。
“挺好。”
就两个字。
可这两个字一出来。
李世民先咧嘴了。
程咬金也把剩下那口猪蹄咽了下去。
魏征更是悄悄把算盘拨快了点。
他们太了解江宸了。
“挺好”两个字,从别人嘴里出来,可能是夸奖。
从江宸嘴里出来,通常意味着。
有人要被安排得明明白白了。
“崔浩抓活的,这很好。”
“说明北美那边局面还稳。”
“约翰逊被俘,这也很好。”
“说明英吉利那帮红毛鬼子的骨头,没比突厥硬多少。”
“至于十三殖民地。”
“更好。”
“咱们本来还得一个港一个港摸,一个据点一个据点拔。”
“现在崔浩自己把路给咱们铺好了。”
江宸说到这儿,抬眼看向赵大头。
“王解放还说了什么。”
赵大头立刻把电报里夹着的一张粗糙地图摊开。
地图是羊皮做的。
边角还沾着泥和血。
显然是从俘虏或者崔浩身上硬抢出来的。
上面歪歪扭扭画着海岸线。
还有十几个黑点。
每个黑点旁边,都用中英夹杂的怪字做了标记。
赵大头吸了口气。
“王解放审了整整三个时辰。”
“崔浩一开始嘴硬。”
“说自己是流亡士子,说英吉利才是文明灯塔,说他是借洋自保,伺机光复士族荣光。”
“然后王解放让殷骨把约翰逊上校拖进来。”
“那红毛上校一看崔浩,张嘴就骂他是‘东方式骗子’。”
“还说什么黑火药配方根本不值钱,英吉利工坊早就会配了。”
“崔浩当场脸都绿了。”
程咬金啪地一拍大腿。
“哈哈哈哈!”
“俺就说这老货脑子有病!”
“以为自己是个宝,结果在人家眼里连泡尿都不算!”
李世民也笑了。
“这就叫卖祖宗卖上瘾了,卖到最后发现买家嫌你不新鲜。”
魏征没笑。
他更关心别的。
“然后呢?”
“布防图是真的?”
赵大头点头。
“八成真。”
“王解放把崔浩和约翰逊分开审的。”
“两边说的地点、驻军、港口、仓库,基本对得上。”
“尤其是东海岸这一片。”
“他们在北美十三殖民地,已经修了不少木制炮台,还有几个简易造船场。”
“兵不算太多。”
“散得开。”
“但麻烦在于港口多,补给点也多。”
“还有一批从海盗转来的私掠船,快,灵活,善于骚扰。”
李世民嗤了一声。
“私掠船?”
“说白了不就是拿了官府执照的海盗么。”
“朕……我这辈子最烦两种东西。”
“一种是世家。”
“一种是海盗。”
“偏偏这回让它俩搅一块儿了。”
程咬金嘿嘿一笑。
“那简单。”
“海盗沉海里喂鱼。”
“世家挂桅杆上风干。”
“组合套餐。”
魏征抬眼。
“挂桅杆上行。”
“别影响棉花收成。”
李世民气得直翻白眼。
“你有病吧!”
江宸终于笑了笑。
很淡。
“行了。”
“都别贫了。”
“今晚开会,不是为了骂崔浩,也不是为了心疼棉花。”
“是为了定一件事。”
他说到这儿,伸手在地图上点了点。
指尖从北美东海岸,缓缓划到更远的海面。
又往东。
一直划到欧洲方向。
屋里人都安静了。
他们知道。
真正的话,要来了。
“从今天起。”
“崔浩这件事,不再只是一个漏网之鱼的问题。”
“而是一个信号。”
“说明旧门阀没死透。”
“说明海外还藏着一批把咱们当仇人的牛鬼蛇神。”
“也说明,华夏现在的旗子插得还不够远,炮口伸得还不够长。”
江宸声音不高。
甚至有点平静。
可越平静。
那股子寒意越重。
“他们以为跑到海对面,换张皮,认个洋爹,就能躲过去。”
“他们以为北美远,英吉利远,大海更远。”
“他们以为江宸的手,只够得到洛阳,够得到长安,够得到草原和倭国。”
“那就让他们见识见识。”
“什么叫全球追杀。”
屋里一片死寂。
下一秒。
李世民一拳砸在桌上。
“说得好!”
“就该这么办!”
“让这帮狗东西知道,天下再大,也没他们埋骨的地方!”
程咬金更直接。
“俺去!”
“俺去北美!”
“俺去打红毛,抓海盗,活捉那帮鸟人回来给颉利伴舞!”
魏征嘴角一抽。
“伴舞先放一边。”
“先说花多少钱。”
一听这话。
程咬金立马不乐意了。
“老魏你扫不扫兴?”
“这种时候还问钱?”
“你是不是掉银窖里出不来了?”
魏征把算盘往桌上一放。
啪。
“问钱怎么了?”
“打仗不用煤?”
“不用钢?”
“不用弹药?”
“不要船?”
“不要罐头?”
“不要棉衣?”
“你程咬金一张嘴,十万人就能游到大洋彼岸?”
程咬金噎了一下。
然后硬着头皮回怼。
“那也不能不打啊!”
魏征冷哼。
“我说不打了吗?”
“我是要算清楚怎么打最赚。”
“打仗不赚钱,图什么。”
李世民听得牙疼。
“你这话现在是越来越像委员长了。”
江宸靠在椅背上,轻轻敲着地图边缘。
“老魏说得对。”
“打,肯定是要打。”
“但不能只图痛快。”
“打一场跨洋战争,煤、钢、船、补给,哪一样都不是小数。”
“既然动手,就得把账算透。”
“打完之后,北美东海岸的港口归谁,棉田归谁,木材归谁,煤矿归谁,私掠船改装后归谁,俘虏又怎么用。”
“这些都得先定。”
魏征听得眼睛都开始发光了。
“对。”
“对对对。”
“就是这个理。”
“还是委员长想得深。”
“战争只是手段,产业才是目的。”
李世民嘴角抽了抽。
“你俩现在聊得越来越像开商号了。”
江宸看了他一眼。
“战争本来就是最大的商号。”
“只不过结算的时候,用的是人头、土地和港口。”
李世民一愣。
随即点了点头。
“这话,我记下了。”
说着,他居然真的掏出小本子记。
程咬金看得直乐。
“老李你现在真成书记员了。”
“以前你记兵书。”
“现在你记抢钱心得。”
李世民头也不抬。
“你闭嘴。”
“你懂个屁。”
“这叫进步。”
江宸没管这俩活宝。
他看向赵大头。
“长崎那边呢?”
“王文才那边的劳改犯,装船多少了?”
赵大头立刻答。
“按之前命令,已经压了第一批上船。”
“主要是西班牙俘虏、倭国旧贵族劳改犯,还有一批在东海省修路修矿修出经验的熟练苦力。”
“王文才发来回电,说这些人别的本事未必大,挖坑、修堤、扛木头、修临时码头,那是一把好手。”
“还说只要红烧肉管够,刺刀别离后背,干活效率比牲口都高。”
程咬金咧嘴。
“王文才这小子,越来越会用人了。”
魏征补了一句。
“这叫人力资源优化配置。”
程咬金愣了愣。
“啥玩意?”
“说人话。”
魏征斜了他一眼。
“就是让该当牛马的人,去干牛马该干的活。”
程咬金顿时哈哈大笑。
“中!”
“这话中!”
江宸点了点头。
“那就继续。”
“劳改犯不是炮灰。”
“至少不只是炮灰。”
“他们是工兵,是苦力,是修港口修道路修仓库的第一批耗材。”
“该死的时候死。”
“该干活的时候干活。”
“能用到死,才叫发挥最大价值。”
李世民听得忍不住嘶了一声。
“真狠。”
“不过我喜欢。”
“对了。”
“海军呢?”
“李靖现在到哪了?”
赵大头赶紧又抽出一份电报。
“海军总司令李靖,已接到委员长上次命令,正在东海整编主力舰队。”
“长崎外海歼灭西班牙木帆舰队后,又俘获了不少懂航线的水手和领航员。”
“李靖来电说,只要补给中继岛准备妥当,再加上拖带改装的煤船与帆船,远洋打击英吉利北美据点,不是问题。”
“但如果要进一步威慑英吉利本土。”
“那就得把后勤线拉得更长。”
“还得增设浮动煤仓和修理船。”
魏征一听,眉头又皱起来了。
“这得花多少银元啊……”
江宸却摆摆手。
“不怕花。”
“打英吉利,花的不是钱,是投资。”
“拿下北美东海岸的港口和棉田,这笔账就回来了。”
“再不济,抢几船糖、烟草、皮毛,也亏不了。”
“何况还有崔浩送来的那批技术工匠和黑火药工坊底子。”
“这些都能吃。”
魏征听完,心里终于舒服了点。
他最怕的不是打仗。
是打了没回头钱。
只要能赚。
老魏比谁都积极。
于是这老头儿当场把算盘打得飞起。
一边打,一边嘴里还念叨。
“港口税。”
“棉花出口。”
“烟草专卖。”
“木材军供。”
“私掠船拍卖改装。”
“俘虏劳改折现……”
“嗯。”
“能打。”
李世民都听笑了。
“你刚才不是还心疼钱吗?”
魏征理直气壮。
“刚才是信息不足。”
“现在我算清楚了。”
“此战不但该打,还得抢着打。”
“谁不打谁就是跟国库作对。”
程咬金一拍桌子。
“好!”
“老魏都开窍了,那还等啥?”
“委员长,俺去!”
“俺去当先锋!”
“俺去把那十三个殖民地挨个砸开花!”
江宸瞥了他一眼。
“你走了,谁镇着国内?”
程咬金顿时急了。
“那老李呢?”
“他不也想去?”
李世民刚想开口。
江宸已经先一步堵死了。
“你也不去。”
李世民:“……”
他瞪大眼。
“为什么?”
“我懂火车,懂海战,也懂一点洋人的脾气。”
“我还会骂人。”
“凭什么不让我去?”
江宸淡淡道。
“因为你在天竺的铁路还没修完。”
“而且北美打下来只是第一步。”
“后面殷商特别行政区要大规模运输黄金、石油、木材、俘虏和移民。”
“这都得靠铁路网、机械局和后方产能撑着。”
“你现在是个好司炉,也是个还凑合的工业监工。”
“离了你,南边那条线要掉链子。”
李世民听完,脸都垮了。
半晌,才憋出一句。
“朕……我堂堂天策上将。”
“现在怎么混成后勤总管了。”
程咬金立马补刀。
“因为你烧锅炉确实有一手。”
屋里顿时一片笑声。
李世民气得想踹人。
可踹了半天,还是只能悻悻坐下。
他也知道。
江宸说得没错。
如今的战争,不是哪个猛将提着刀冲上去砍几个人就能解决的了。
拼的是钢,拼的是煤,拼的是铁路,拼的是产能。
谁控制后方。
谁就攥着前线的命根子。
这道理,他越懂,就越憋屈。
因为懂了之后才知道。
个人英雄那套,是真越来越不值钱了。
江宸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
忽然开口。
“别摆脸色。”
“不是不让你打。”
“是给你攒一波大的。”
李世民一怔。
“什么意思?”
江宸伸手,轻轻点了点地图最东边,又一路拖到最西边。
“北美只是跳板。”
“把这块地方吃稳了,港口、煤仓、修理船、移民点全建起来。”
“下一个目标,就是大西洋。”
“到那时候。”
“英吉利本土,法兰西,甚至整个西欧沿海,都会在华夏舰炮射程之内。”
“你不是一直想看看,真正的全球战争长什么样吗?”
“别急。”
“这盘棋,才刚开局。”
李世民听完,呼吸都粗了。
他本来那点怨气,瞬间被这几句话压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可怕的亢奋。
全球战争。
舰炮打到西欧沿海。
华夏的旗子插过大洋。
说实话。
以前这种事,他连做梦都不敢这么做。
可现在坐在这间屋子里。
看着江宸平平淡淡在地图上划那几下。
他居然觉得。
这事好像真不是不能办。
甚至。
有点近。
“好。”
李世民深吸了一口气。
“那我不去了。”
“我给你把后边这条命脉修出来。”
“等你把桥头堡搭好。”
“老子亲自上船,去看英吉利人怎么哭。”
江宸点头。
“你可以去一半。”
“什么意思?”
“你先去长崎。”
“把东海省、长崎港、补给站、劳改营和海军陆战队中转基地给我压稳了。”
“再从那边抽一批最能打的老兵,连同王文才整训好的劳改工兵,一并送去北美。”
“前线要有人杀人。”
“后线也得有人盯着别出乱子。”
程咬金琢磨了两秒,觉得也行。
反正能去东边。
总比留在洛阳强。
“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