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多鱼见陈也说得那么笃定,脸上那点本来还悬着的慌神,顿时就变成了另一种熟悉的表情。
一种“师父又要开始不讲科学了,多半是神仙附体了”的表情。
“好,好,我去拿!”
他没迟疑,转头就往车那边冲。
作为核平科技的二把手,赵多鱼早就养成了一个非常良好的职业习惯:不管去哪,后备箱里都得放一根定海神针。
这不是谨慎。
这是被生活教育过后的成熟。
很快,赵多鱼就抱着那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黑色重竿,连跑带颠地回来了。
“师父,给!”
陈也接过鱼竿,入手的一瞬间,掌心略微一沉。
熟悉的重量。
熟悉的冰凉金属触感。
像战士摸到了枪。
“待会儿离我远点。”
陈也一边检查线轮,一边头也不抬地开口。
这话是对助理说的。
“陈先生,您的意思是……”
陈也抬眼,看着他。
“我不知道待会儿会钓上来什么。”
“但我感觉很不好。”
“所以,这边的人,麻烦你安排疏散一下。”
助理听得微微一愣。
这个男人在“我觉得那边有问题”这件事上的命中率,高得几乎像封建迷信和现代刑侦握手言和之后生下来的私生子。
助理一句废话都没多问,直接掏出手机,开始联系人。
国安行动组当然不可能光明正大挂着牌子去疏散居民。
但他们完全可以调动当地公安、物业安保、消防巡查,甚至随便找个“管道检修”“临时线路故障”“地面沉降排查”的由头,把这一片先清出来。
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
这一点,陈也从来不操心。
他拎着鱼竿,转身往别墅后面走。
赵多鱼立刻跟上。
助理打着电话,也快步跟在后头。
……
赵家这栋别墅的后侧,和前面的精致体面完全是两种风格。
从地下室后门出来,是一片被保姆们打理得很勤快的小菜地。
边角还插着几根塑料牌子,写着“别踩”“刚施肥”“赵总不许摘黄瓜”之类很有生活气息的提示。
再往外,就是围墙。
围墙根上开了一道小铁门,门外便是那条人工河。
这条河本来是别墅区景观配套的一部分,水不算深,流速也不快,平时白天有保洁船清漂,晚上还有灯光打着,看着挺像那么回事。
陈也的目光,先落在了那道铁门上。
门是开的。
门锁垂在那里,歪歪斜斜。
不像是被暴力破坏,更像是打开之后就没关。
陈也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锁头。
什么也没说。
但心里那点猜测,反而更实了。
刚才他站在别墅里,用系统热力图扫了一遍。
别墅内外,大多数地方都很正常。
唯独这条人工河里,有个点,红得发黑。
这种光点,往往代表着危险,而且是很要命的那种。
陈也握着鱼竿,缓缓走到河边,却没有立刻下竿。
赵多鱼站在旁边,眼睛都快盯出火星子了。
“师父,真在这底下?”
“嗯。”
“我爹会不会……”
“不会。”陈也打断他,然后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你爹不是美人鱼,怎么会在下面?”
赵多鱼尴尬一笑:“嘿嘿,不是您说的嘛,知道我爹咋走丢的。”
陈也翻了个白眼:“那只能证明水底下有关键证物,拜托你动动脑子。”
就在这时。
呜呜呜!
远处响起了警笛声。
先是一辆。
紧接着是第二辆、第三辆。
整个别墅区很快就乱了起来。
物业广播也响了,语气尽量温和,却掩不住那股“你们赶紧走别问”的急促:
“各位业主请注意,园区南区水电管网出现临时异常,请大家配合工作人员引导,有序前往会所区域暂避……”
“重复一遍,请大家有序撤离南区……”
不远处,已经有人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
也有人骂骂咧咧,说大晚上的又折腾什么。
还有人刚牵着狗出来,结果那狗冲着人工河方向一顿狂叫,尾巴夹得比谁都快,硬生生把主人往回拽。
五分钟不到,这一带便被清出了一大片空区。
又过了片刻,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后面传来。
张国栋到了。
他几乎是跑着过来的。
脸色黑得跟锅底一样,眼睛里全是血丝,像是连续熬了好几天,靠速效救心丸和老刑警的职业操守硬吊着命。
他站定后,先看了一眼陈也手里的鱼竿。
又看了一眼那条河。
嘴角轻轻抽了抽。
嗯,很熟悉的感觉。
张国栋本来准备了一肚子话。
可最后,他看着陈也,只说出了一句:
“把老赵平安带回来。”
陈也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浅浅笑了笑。
“好。”
他们认识太久了。
久到很多话,根本不需要说出来。
张国栋明白陈也为什么会站在这里。
陈也也明白张国栋为什么一句废话都没讲。
赵天衡失踪,不仅是赵家的事,也不只是国安的事。
更是他们这一圈人,被叶长生狠狠干了一巴掌之后,谁都咽不下去的一口气。
陈也从口袋里摸出一瓶防挂底喷雾。
他拧开盖子,冲着三爪锚钩喷了几下。
嗤!
准备工作完成,陈也抬起鱼竿,看向河面,缓缓吐出一口气。
下一秒。
他腰背一拧,手臂发力。
咻!
重型锚钩破空而去,带着鱼线在半空拉出一道弧线。
咚。
钩子砸进水里后,迅速下沉。
河面荡起一圈圈波纹,很快又归于平静。
陈也握着鱼竿,没有急着收。
只是站在原地,微微闭了一下眼,手腕轻轻调整角度,像是在“听”水下的动静。
很快,鱼竿前端传来一丝极轻的反馈。
咔。
像三爪锚钩擦过什么硬物。
陈也眼神微凝,手腕微抖,试探着往旁边带了一下。
又是“当”的一声。
这次更清楚了。
金属。
而且不小。
“勾到了。”
他低声说了一句。
赵多鱼的呼吸,当场一紧。
张国栋则是几乎条件反射地往后退了半步,又硬生生站住。
陈也双脚微分,踩稳地面,双手同时握住鱼竿。
起!
这一瞬间,他背臂肌肉几乎是瞬间绷紧。
单臂超过三百公斤的恐怖力量,顺着鱼竿、鱼线,一层层压入水下。
水面微微翻起一层泡。
底下那东西被锚钩挂住之后,先是有一点明显的水压阻塞感,紧接着便松动了。
像从烂泥里拔一块埋着的砖。
不算特别重。
陈也开始快速收线。
线轮低鸣,鱼线绷得笔直,水面下的黑影逐渐被拉近。
赵多鱼下意识往前凑了一步,又被张国栋一把拽住。
“别过去。”
“万一是个大的呢?”
赵多鱼脸都绿了:“张叔,你这个‘大的’,现在听着真的很不吉利。”
张国栋黑着脸,没吭声,只是默默含下几颗速效救心丸。
心脏砰砰的,咋回事?
下一秒。
哗啦!
水花猛地一炸。
那东西终于破水而出。
陈也双臂往后一仰,一个长方体物件从河里被拽了出来,带着水和泥,砰的一声,砸在他脚边的泥地上。
几人几乎同时看过去。
那玩意儿整体被一层深绿色的防水材料缠得严严实实,边边角角都做了加固,看尺寸像个大号工具箱,但形状更规整。
赵多鱼眼珠子都瞪圆了。
“这啥玩意儿?”
“师父,这跟我爹被绑架有啥关系?”
他说着,下意识就要伸手去碰。
“别动!”
陈也喝了一声。
赵多鱼吓得当场把手缩了回去。
陈也蹲下身,没直接上手,而是先顺着锚钩钩破的地方看了一眼。
那层防水材料被三爪钩撕开了一道小口。
口子不大。
但已经足够露出里面一截东西。
一截细长、包着绝缘材料、尾端还带着一点金属接头的玩意儿。
陈也盯着那玩意儿看了两秒,眼皮轻轻一跳。
“啧……”
“这好像是雷管啊。”
空气,瞬间安静了。
赵多鱼的表情,从“我想知道这是什么”,在零点三秒内丝滑切换成了“我现在跑还来得及吗”。
张国栋的脸,则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更黑了一层。
“你说什么?”
陈也没抬头,声音很低。
“雷管。”
“而且这分量......”
这话一出,张国栋几乎想都没想,直接往后猛退两步,顺手一把薅住赵多鱼的后领子,把他往后拖。
“都退!”
“退远点!”
助理的反应也极快,立刻对着耳麦低声急促道:“河边发现疑似爆炸装置!重复,河边发现疑似爆炸装置!请排爆组立刻进场!”
耳麦另一头明显也被惊得沉默了一瞬,然后才炸出一串回复。
陈也蹲在原地,没动。
他现在脑子里,有一根线突然串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