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胡为可是状元,是朝廷命官,是大理寺左寺丞。这贾政再糊涂,也应该不敢对他动手吧?
胡为被自己心里的想法吓得一激灵,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他连忙摆摆手,步子又急又快,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
“贾大人务送!务送!令公子还伤着呢,贾大人还是回去照看令公子吧!在下告辞!”
贾政看着胡为,心里感慨万分。
看看,这就是读书人中的状元郎,君子如玉,温润有礼,不卑不亢。
对他这个从五品的工部员外郎都这么客气,这么有礼,这么谦逊。贤弟这样的品性,这样的才华,这样的气度,真是让人越看越喜欢。
“贤弟!”贾政忍不住又叫了一声。
胡为已经走到前厅门口了,听见这一声“贤弟”,身子明显僵了一下。
他缓缓转过身,脸上的笑已经快挂不住了。
贾政站在前厅的台阶上,看着胡为,语气真诚得不像是在对一个刚认识的人说话。
“贤弟,你我今日一见如故。只可惜不能白日把酒言欢,夜晚抵足而眠。为兄真是……真是遗憾得很啊!
贤弟日后有时间一定要来我贾府做客,为兄必定扫榻以待。不管是白天来,还是晚上来,为兄都等着贤弟!”
胡为倒吸一口凉气。
他张了张嘴,想说“贾大人客气了”,但嗓子眼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拱了拱手,声音有些发紧。
“有时间,胡某一定上门叨扰。贾大人留步。务送。”
他说完,转身就走。步子又快又急,青色的官袍在风里飘起来。
出了贾府的大门,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回头看了一眼荣国府的匾额,那三个大字在阳光下金光闪闪的,气派得很。但他看着那三个字,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跑。
他上了轿子,轿帘放下来,他靠在轿子里,心脏砰砰砰地跳,跳得他胸口疼。他闭上眼睛,满脑子都是贾政那副热切的表情,那句“抵足而眠”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他头皮发麻。
“这贾政,好生无耻。竟然……竟然想睡本官。”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荒唐的念头甩出去,但甩不出去。
贾政那张脸,那双眼睛,那句“抵足而眠”,像是长在了他脑子里,怎么都抠不掉。
他叹了口气,掀开轿帘,看了一眼外面的街道。街上人来人往,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热闹得很。他放下轿帘,靠在轿子里,闭上眼睛。
“下次再也不来了。下次贾府再有案子,就算上官砍了我的脑袋,我也不来了。”
………
朝鲜大营,一片热火朝天。
各营都在收拾东西,准备两日后班师回朝。军士们把帐篷一顶一顶地拆下来,叠好,捆扎,码放在辎重车上。
兵器架上的刀枪被一捆一捆地取下,用油布裹好,贴上标签。马厩里的战马被牵出来,一匹一匹地刷洗、喂料、钉蹄铁,忙得马夫们满头大汗。
炊事营的灶火从早烧到晚,大锅大锅的米饭蒸出来,一笼一笼的馒头出锅,整个营地弥漫着粮食的香气。
有人在哼小调,有人在说笑,有人在比划着回家之后要干什么……
有的说要娶媳妇,有的说要买地,有的说要去看老娘。打了胜仗,拿了赏银,封了爵位,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喜气。
帅帐内,气氛却截然不同。
夏武正坐在案桌后面,正听着李成栋等人禀报。
帐帘突然被人从外面掀开了,袁天刚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穿着青色袍子的太监。那太监五十来岁,瘦长脸,三角眼,手里捧着一卷黄绫圣旨,走路的步子又轻又碎,像是怕踩死蚂蚁。
他的脸上带着笑,但那双三角眼里没有一丝笑意,冷冰冰的,像两条冬眠的蛇。
“殿下,宫中来人了。”袁天刚的声音压得很低。
夏武抬起头,看了一眼那太监,把手中的清单放下,站起来。
夏武走到帅帐正中,双膝跪地,动作干脆利落,膝盖砸在地上,声音又闷又沉。李成栋、赵铁骨、洪山、张奎、贾瑚等人跟着跪下来,甲叶子哗啦啦响成一片。
“儿臣恭候圣旨。”
“末将恭候圣旨。”
那太监展开圣旨,清了清嗓子,声音又尖又细,像是在磨刀。
“奉天承运,皇帝 诏曰”
他念得很快,像是背书,又像是在赶时间。每个字都念得很清楚,但连在一起,像是没有感情的流水。
圣旨不长,核心意思就一句话——即日起,令太子五日内入京。没有理由,没有任何多余的话。
“太子殿下,快接旨吧。”
太监把圣旨卷起来,双手捧着,递到夏武面前。他的脸上还挂着那副笑容,但那双三角眼一直盯着夏武的脸,像是在观察他的反应。
夏武抬起头,看着那卷黄绫。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伸出手,接过圣旨,站起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儿臣接旨。来人,带公公下去休息。”
“是,太子殿下。”
袁天刚上前一步,对那太监做了个请的手势,“公公,这边请吧。”
那太监看了一眼夏武,又看了一眼跪了一地的武将们,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跟着袁天刚出去了。
帐帘落下,遮住了他的背影。帐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
赵铁骨第一个站起来,黑脸上满是怒意,眼睛瞪得像铜铃,拳头攥得嘎巴响。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忍住了,等那太监的脚步声走远了,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殿下可千万不能单独回去啊!”
洪山跟着站起来,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点了点头。
“殿下,我大军启程,从朝鲜至神京,没有十天半个月,根本无法到达。这道圣旨却让殿下五日内抵达……恐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