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怕贾大人要做好准备。在下刚刚询问令府小厮,其也没有看见歹人容貌,是男是女也不知道。
只说是几个人影,蒙着面,看不清脸。动手的那一个,个子不矮,身手利落,一招就把令公子撂倒了。其他的什么都没看清。”
贾政听完,愣了一下,然后连忙摆摆手,语气轻松得很,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没事没事。小儿无事,皮外伤而已,太医说了,休养半个月就好。这歹人能否抓住,大人尽力就可。抓不住也没关系。”
胡为听贾政这么说,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他来之前,上官把他叫去,说“贾府的案子,你去吧”。他问“就我一个人?”上官说“就你一个人”。
他问“少卿大人不去?”上官说“少卿大人身体不适”。他问“正卿大人呢?”上官说“正卿大人公务繁忙”。他当时就明白了……
这些上官恐怕不愿意跟贾府扯上关系。贾府现在在神京,是个烫手山芋,谁碰谁倒霉。
他一个寒门出身的小小寺丞,被推出来当挡箭牌,心里不是没有怨气的。但没办法,上官有令,他不能不来。
来了之后,他发现贾政这个人,跟他想象的不太一样。他想象中贾府的二老爷,应该是那种鼻孔朝天、眼睛长在头顶上、看不起所有寒门出身的官员的人。
但贾政对他很客气,不是那种虚伪的客气,是那种真心实意的、带着几分仰慕的客气。他看着贾政,心里有些纳闷。
这位贾大人,也不像是愚蠢之人啊。说话条理清晰,待人接物有礼有节,谈吐之间能看出来是读过不少书的。
这样的人,怎么会做出来那种在太子安危未定的时候,就把太上皇亲赐的太子妃送去剃度出家?
对外说的好听,是为太子祈福。
但是有脑子的人谁不知道,贾府是在撇清与东宫的关系。听说未来太子妃被送去青灯古佛的消息出来没两天,宁国府的贾珍就提着礼物去拜见了太子对头二皇子。
胡为当时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都替贾府捏了一把汗。
这不是在打太上皇的脸吗?太上皇赐的婚,你说退就退?你说把人送庙里就送庙里?你把太上皇当什么了?
难怪朝堂同僚现在看见贾府的人都避如蛇蝎。谁不怕沾上晦气?万一太上皇震怒,贾府倒了霉,连累到自己怎么办?
不过……
胡为又看了一眼贾政,这贾府在太上皇那里,恐怕还是有一点荣宠的。前脚送未来太子妃剃度出家,后脚太上皇就下了圣旨取消婚约。
一句斥责也没有,一句重话也没有,就那么轻飘飘地下了道旨意,好像是在说“行,你们不愿意,那就算了”。这是多大的恩宠?
换了别家,敢这么干,早就被抄家灭族了。贾府还能在这里安安静静地坐着喝茶,还能让他这个五品寺丞上门问话,应该是全靠老国公留下来的人情。
可惜。可惜。老国公当年救驾的恩情,还能用几次?这一次用完了,下一次呢?下下次呢?贾府自己不知道珍惜,别人也没办法。
胡为想到这里,不想再坐下去了。他站起来,拱了拱手,语气客气但不亲近。
“贾大人,在下在大理寺还有公务在身,就先告退了。案子的事,有消息了在下会派人来府上知会。贾大人不必担心,大理寺会尽力追查。”
贾政一听胡为要走,心里一下子就空了。他好不容易见到一个状元郎,好不容易跟状元郎说上话,好不容易有一个状元郎对他客客气气的,他怎么能就这么让人走了?
他连忙上前一步,脸上的笑比刚才还热切了几分,语气里带着一种读书人见到同道时特有的那种不舍。
“胡贤弟,既然来了,何不多坐一会儿?为兄让人备一桌酒菜,你我好好聊聊。
为兄早就听闻贤弟的大名,永安二年殿试,贤弟的文章为兄拜读过,写得真好,字字珠玑,句句锦绣,为兄读了十几遍,每读一遍都有新的感悟。
贤弟在翰林院写的那些策论,为兄也找来读了,真是……真是……”
他一时找不到词来形容,搓了搓手,又说:“贤弟公务再忙,也要吃饭的嘛。吃了饭再走,不耽误的。”
胡为被贾政这热情吓了一跳。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他拱了拱手,语气还是客客气气的,但多了一丝疏离。
“贾大人客气了。在下确实公务繁忙,不敢耽搁。改日有空,一定登门叨扰。”
“既然胡贤弟公务在身,那为兄就不挽留了。”
贾政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深深的遗憾,像是错过了什么天大的好事,“不过贤弟下次来,一定要多坐一会儿。为兄让人备最好的茶,最好的酒,你我好好聊聊。为兄这些年读了不少书,也有不少心得,想跟贤弟切磋切磋。”
胡为点了点头,客套了几句,转身要走。贾政跟在他身后,一直送到前厅门口。
“为兄这就送一送贤弟。”
胡为被贾政这含情脉脉的眼神看得心里直嘀咕。那眼神太热切了,热切得不像是在看一个刚认识的人,倒像是在看一个失散多年的亲人。
不对,不是亲人。
是那种……他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琢磨,突然想起一个词。他在翰林院的时候,听几个同僚讲过一些高门大户里的腌臜事。
说有些高门大户的老爷,看着道貌岸然的,背地里最喜欢年轻的俊秀男子。他们管这叫“龙阳之好”“断袖之癖”。
胡为当时听了,还觉得恶心,觉得这些人真是污了圣贤书。现在他看着贾政那副热切的样子,脑子里突然就冒出了那些话。
他心里黄色废料滔滔不绝地翻滚着,越想越怕,越想越觉得贾政看他的眼神不对劲。他早就听说过,高门大院内肮脏不已,什么龌龊事都有。
这位贾大人不会看上自己了吧?
不会吧?不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