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氏沉默了。她听懂了。大夏在海上是弱的，这是事实。太子殿下不愿意承认，但事实就是事实。
“所以殿下决定不拿了？”
夏武没有说话。他躺在榻上，盯着帐顶，看了好一会儿。
“拿。还是要拿的。”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前世就那么窝囊了，上百年都拿不回来，成了多少国人的遗憾。孤这辈子，不想留遗憾。”
封氏愣了一下。前世？她没听懂这个词，但她没有追问。
夏武坐起来，拿起毛笔，铺开一张纸。
“韩将军密信收悉。台湾之事，孤已详知。与红毛鬼合作之事，孤同意。
但合作不是平分，合作是为了全部拿下。你与红毛鬼总督谈判，必须坚持一个底线……
台湾必须完整无缺地归我们。整个台湾，一寸都不能分。他们出二十万两，我们出人出力。
事成之后，他们走他们的航线，我们占我们的台湾。没有什么一分为二。另外他们要配合我们抵御荷兰人的海军后续报复。
如果他们不同意，就拖着。让王猛、李长河他们表现出一副与荷兰人接触合作的样子……
让红毛鬼知道，我们不是非跟他们合作不可。我们有选择，我们也可以跟荷兰人合作，也可以谁都不合作自己干。”
他写完最后一句，放下笔，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错别字，确认语气不软不硬，确认意思说清楚了。
然后把信纸折好，塞进一个新的牛皮纸信封里，从桌案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瓷瓶，拔开瓶塞，往封口处滴了几滴火漆。
“来人。”
帐帘掀开，一个暗卫无声无息地走进来，单膝跪下，双手举过头顶。夏武把信封递给他。
暗卫双手接过，恭敬地行了一礼，把信封贴身收好，转身退出大帐。帐帘落下来，遮住了外面的光线。
夏武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气。
……
神京贾府中。
“太医，宝玉怎么样了！”
太医收拾好银针，转过身来，对王夫人行了一礼，声音不紧不慢，带着几十年行医积累出来的沉稳。
“贾大人，贵府小公子没有什么大事，躺着休养半个月就可以了。
皮外伤不轻，但没有伤到骨头，也没有伤到内脏。老朽已经开了方子，按方抓药，每日一剂，连服七日就没什么事了。
这几日饮食清淡些，别让小公子吃辛辣油腻的东西，与下床走动。七日之后，可以下地慢慢活动。半个月之后，就没什么大碍了。”
这话一落，满屋子的人齐齐松了一口气。王夫人攥着贾宝玉的手松了松，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打在贾宝玉的手背上，她也不擦，就那么跪在榻前，肩膀一耸一耸地哭。
贾政站在门口，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绷着的肩膀往下塌了半寸，但很快又绷回去了。
贾政转过身，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鸳鸯，“鸳鸯，去告诉母亲，宝玉没事。”
“是，二老爷。”
鸳鸯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被贾政叫住了。
“让母亲不要担忧。就说太医说了，休养半个月就好，没什么大事。”
鸳鸯应了一声，快步出去了。
她的脚步声消失在回廊尽头，贾政收回目光，看了一眼榻上的贾宝玉，又看了一眼跪在榻前的王夫人，又看了一眼满屋子的人。
他的脸色很难看，不是担忧的那种难看，是那种“我恨不得再打他一顿”的难看。
他想起刚才老太太听见消息时的样子。小厮浑身是血地跑回来，说宝二爷在白塔寺被歹人所袭，昏迷不醒。
随行的小厮拼死护主，死了一个，其他几个都受了重伤。老太太听完这话，脸一下子就白了，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我的宝玉”，话没说完，人就往后倒过去了，幸亏鸳鸯眼疾手快扶住了，没摔在地上。
一屋子人鸡飞狗跳，掐人中的掐人中，拍背的拍背，灌热水的灌热水，折腾了好一会儿才醒过来。
老太太醒过来第一句话就是“宝玉呢？我的宝玉呢？”
贾政当时站在旁边，看着母亲那张苍白的脸，看着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来的泪水，心里又酸又痛又气。
气的是这个孽障，三天两头惹事，今天被打了，明天摔了，后天又不知道出什么幺蛾子。
老太太每次都被吓得半死。
现在太医说没什么大事。皮外伤。休养半个月就好。受的伤还没他以前打的重。
贾政看着榻上那个脸色苍白的儿子，手又痒了。他想把这个孽障从榻上拽起来，再打一顿。
不是因为他受了伤，是因为他让老太太担心了。老太太经得起几次这样吓？
王熙凤最会看眼色，一看贾政那张脸，就知道二叔又在憋火了。她赶紧开口，声音又脆又亮，把满屋子的沉闷砸开了一条缝。
“我就说，宝玉肯定没事！太医都说了，皮外伤，养养就好。二叔您别担心，老太太那边鸳鸯去说了，老太太知道宝玉没事，心就放下了。咱们都别在这儿杵着了，让宝玉好好休息。”
三春看贾宝玉没事，也待不住了。迎春拉了拉探春的袖子，探春点了点头，拽着惜春往外走。
三个人安安静静地出了门，一句话都没说。她们不是不关心贾宝玉，是习惯了。贾宝玉长这么大，被打了几十次了。
每年都要被贾政打几次，打得半死不活，趴在床上哼哼唧唧十天半个月，然后过不了多久就又活蹦乱跳了。
她们三人都习惯了。反正死不了，反正过几天就又生龙活虎了。与其在这儿干站着，不如回去安安静静待着。
太医收拾好药箱，背在肩上，看了一眼榻上的贾宝玉，又看了一眼贾政，装模作样无意感慨了一句。
他的声音不大，但满屋子的人都听见了。
“老朽行医几十年，还是第一次见贵府小公子这种体质的。老朽来贵府给小公子看皮外伤，也有几十次了。
明明小公子身体跟平常人差不多，但真的是……无与伦比。
每次无论多么重的皮肉伤，都能恢复，还没有后遗症。老朽行医这么多年，像小公子这样的体质，还是头一回见。
不管是之前贾大人打的还是这次皮肉伤，其他人多少要落下点毛病，不是阴天下雨骨头疼，就是伤口反反复复好不利索。
小公子倒好，每次十天半个月就没事，而且好了后就跟没事人一样，活蹦乱跳的，跟没受这么重的伤一样似的。”
王太医这句话一落，贾政的眼睛眯了一下。
下次这孽障再胡闹，自己是不是可以在打重一点，反正太医说了，打不死，恢复快，没后遗症。
他以前每次打宝玉，都还要掂量着，怕打坏了。现在好了，太医给了定心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