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氏低着头,看着自己被他圈在怀里的身子,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咬着嘴唇,拼命忍着,但眼泪不听使唤,唰唰唰地就流下来了。她不想哭的,不想在他面前哭。
夏武看见封氏哭了,一脸懵逼。
他说什么了?怎么就哭成这样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封氏的眼泪,脑子里突然转过弯来了。
想了一会突然明白了。
封氏刚刚和女儿团聚,没团聚几天就跟着他来了朝鲜。封氏找了十年的女儿,好不容易找到了,还没抱够呢,就被他拉到朝鲜来了。现在他还想让人家留在朝鲜几年。
难怪哭成这样。
就算是三级属下,对自己的命令无条件服从,可三级属下也有自己的性格和感情。封氏不是机器人,她是一个女人,是一个母亲。
可以没日没夜地替他处理公务,可以为了他的命令赴汤蹈火。但她也会想女儿,也会想家,也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一个人偷偷地哭。
更何况封氏还是他的女人。
算了。到时候再物色人来朝鲜吧。反正朝鲜这边的事也不是一天两天能做完的,慢慢来,不急。
“咳咳咳,是孤不对。忘记了考虑你的想法了。过几天,你和孤一起回去。”
封氏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她看着夏武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责备,没有不耐烦,只有一种真真切切的心疼。她的心一下子就软了,软得像是一滩水。
她拿起桌上的帕子,擦了擦眼泪,又擦了擦鼻子,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压下去。
“没事,殿下。”
她的声音还带着一点哭腔,但语气已经稳下来了。她看着夏武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里掏出来的。
“能为殿下分忧,是妾的荣幸。妾愿意任职朝鲜辅政大臣。”
她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肩膀松了下来。她放下笔,转过身,窝进夏武的怀里。
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像是一首安眠曲。她闭上眼睛,感受着他怀里的温度,感受着他手臂的重量,感受着那种让她迷恋的、久违了的、安全感。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封氏靠在夏武怀里,任由他抱着,脑子里像走马灯一样转过了这十几年的事。
十五岁那年,她嫁进了甄府。
十六岁,英莲出生。
十八岁,英莲丢了。
二十岁,夫君留下一封和离书,走了。没有说去哪里,没有说为什么,就那么走了。
后来哥哥说“妹你别急,哥帮你找外甥女”。却一去不回。
父亲怪她。说如果不是她丢了孩子,你哥哥就不会去找,也不会死。父亲把哥哥的死算在她头上,把所有的恨都撒在她身上。从那以后,她不再是父亲的女儿,而是封家的丫鬟。
洗衣、做饭、扫地、端茶倒水,什么活都干。她不敢说一个不字,因为她欠父亲的,欠哥哥的。
她一边在封家偿还对哥哥和父亲的愧疚,一边不放弃寻找女儿。她托人打听,贴寻人启事,求过很多人,也被很多人骗过。
有人拿了银子就跑了,有人随便抱个孩子来糊弄她,有人把她骗到偏僻的地方想害她。她什么都不怕,她只怕找不到英莲。
十年。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下来的。每一个夜晚,她都躺在床上,盯着黑漆漆的帐顶,想英莲现在多高了,胖了还是瘦了,有没有被人欺负,有没有吃饱饭,有没有想她。
想着想着就哭了,哭累了就睡着了,第二天醒来接着找。
如果不是这个小男人,她可能还在找,找到死都不会放弃。
是小男人把英莲送到她面前的。
一个太子,为什么要帮她找一个丢了的女儿?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个年轻人给了她第二条命。
后来她跟着他,从金陵到辽东,从辽东到朝鲜。她看着他打仗,看着他杀人,看着他没日没夜地处理公务。
他教她看文书,教她写批注,教她怎么分辨哪些是急办的、哪些是缓办的、哪些是留中待议的。
他给她的职务取了一个名字……秘书长。她说“妾不懂这些”,他说“孤教你,你学得会”。
她学得很快。不是因为她聪明,是因为她不想让他失望。
他相信她不只是个丢了孩子的疯女人,不只是个被夫君抛弃的弃妇。他相信她有能力,有脑子,有本事。这份信任,比什么都重。
现在这个小男人要她留在朝鲜。
她当然愿意。她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不是因为他下了命令,是因为他问了她……
“孤想让你留在朝鲜”,他说的是“孤想”,不是“孤命令”。他把她当人看,当女人看,当可以商量的人看。这在以前,她做梦都不敢想。
封氏把脸埋在夏武的怀里,闻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味,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
她不用再找了,不用再撑了,不用再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了。这个小男人会替她扛。她只要站在他身后,替他做她能做的事就行了。
庆幸自己有处理政务方面的天赋。庆幸自己能帮上他的忙。庆幸自己遇见了他。
夏武抱着封氏,下巴搁在她头顶上,闻着她头发上淡淡的桂花油味道,心里突然觉得很安静。
“封氏。”
“嗯。”
“在朝鲜别太累。孤会在派遣一批人来帮助你,这些人会无条件听你命令的。”
“嗯。”
“要是想英莲了,孤会让人给你送过来陪你。”
封氏在他怀里动了一下,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但嘴角是翘着的。
“殿下,妾不怕累。妾只怕殿下觉得妾没用。”
夏武低头看着她,伸手捏了捏她的脸。
“你怎么会没用?你是孤的秘书长,没有你,孤这些文书堆到明年都处理不完。”
“殿下就会哄妾开心。”
“孤说的是实话。”
夏武一本正经地点头,“你看你,才处理了一个时辰,这堆文书就少了一半。要是让孤自己来,怕是三天都弄不完。”
封氏被他逗得笑出了声,从他怀里坐起来,拿起笔,继续处理文书。
她的动作还是那么快,那么熟练,但脸上的红晕还没退,眼角的泪痕也还在,看着别有一番风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