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黛玉没听见，或者说听见了也没理。她满脑子都是秦姐姐。
从上次见面到现在，都快半个月了。
太子哥哥出征之后，秦姐姐隔三差五就派人来看她，送吃的、送玩的、送书、送药，每次来人都要叮嘱她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别胡思乱想。
她有时候觉得秦姐姐比她那个不靠谱的太子哥哥还靠谱……
太子哥哥几个月只会写信逗她，秦姐姐是实打实地管着她。
穿过回廊，绕过影壁，林府的大门就在前面了。门口停着两辆马车，前面那辆是林府的，青帷青帘，朴素低调。
后面那辆就不一样了……
车帷是秋香色的，上面绣着银线云纹，车顶四角坠着小小的铜铃，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地响。车帘半掀着，露出一张温柔的脸。
“秦姐姐！”
林黛玉松开晴雯的手，小跑着过去。她的身子弱，跑了几步就喘了，但还是不停，一直跑到马车跟前才站住，扶着车辕大口大口地吸气。
车帘被彻底掀开了，秦可卿探出半个身子来。她今天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干干净净的，像是一朵开在清晨的荷花。
她看见林黛玉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伸手就把她拉上了车。
“林妹妹，跑什么？看这汗。”
秦可卿掏出手帕，给林黛玉擦额头上的汗，动作又轻又柔，像是在擦一件容易碎的东西。
她的手指修长白皙，指尖微凉，按在林黛玉的额头上，带着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林黛玉乖乖地站着不动，任她擦，嘴角翘得老高。
“秦姐姐，我好想你。”
秦可卿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擦，嘴角也翘起来了。她的笑容跟林黛玉的不一样……
林黛玉是那种藏不住的、满心欢喜的笑，秦可卿是那种淡淡的、温温的笑，像是春天里慢慢化开的雪水。
“姐姐也想你。林妹妹看着又瘦了。”
她的语气带着一丝心疼，手指从林黛玉的额头移到脸颊上，轻轻捏了一下，“脸上都没肉了。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
林黛玉心虚地低下头，不说话。秦可卿叹了口气，把她拉进怀里，一只手揽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揉着她的头发，跟以前一模一样。
林黛玉把脸埋进秦可卿的肩窝里，闻着她身上那股熟悉的茉莉花香，眼睛突然有点酸。
她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抱过了。
母亲在世时，她每天晚上抱着母亲睡，母亲去了之后，也就南下时，秦姐姐偶尔晚上抱着自己。
回京后，她晚上害怕，就抱着被子睡。被子里没有温度，也不会揉她的头，更不会在她耳边轻声说“别怕，有姐姐在”。
“秦姐姐，”她的声音闷闷的，“太子哥哥什么时候回来？”
秦可卿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揉。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她也不知道。
太子殿下走的时候说一年左右，现在已经八个月了。朝鲜那边的消息一封一封地传回来，一会儿大捷，一会儿被围，一会儿又说大捷。
她的心跟着那些消息上上下下的，像是被人提着线在甩。
“快了。殿下打了胜仗，很快就回来了。”
林黛玉“嗯”了一声，没再问了。她信秦姐姐，秦姐姐说快了，那就快了。
晴雯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有点羡慕秦主子。
她也想抱着林小姐揉揉脑袋……
雪雁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攥着那条帕子，跑得气喘吁吁的。
她看见晴雯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凑过去小声说：
“夏姑娘，您要不先上马车？后面那辆是给随行的人坐的。”
不用了，我骑马来的，晴雯姿势潇洒的翻身上马，对自己带过来的人一抬手。这些人全部整齐翻身上马。
秦可卿带过来的十名太子卫，惊奇的看着晴雯一眼。
后面的马车比前面的小一些，但也收拾得很干净。车里有几个丫鬟，正叽叽喳喳地小声说话，看见晴雯这英姿飒爽的模样，一下子全安静了。
她们偷偷打量着这个高个子的女子，目光在她腰间的短刀和镖囊上转来转去，眼神里有好奇，也有一点点害怕。
没过一会儿，车帘被掀开了，一个穿着青色比甲的丫鬟探出头来，是秦可卿身边的翠缕。
她扫了一眼外面的人，目光落在晴雯身上，多看了两眼，然后说：“夏姑娘，秦主子请您过去说话。”
晴雯睁开眼睛，点了点头。前面那辆马车的车帘掀着，秦可卿坐在里面，林黛玉靠在她肩膀上，两只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但嘴角是翘着的。
“秦姐姐？”
秦可卿看着晴雯，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睁大眼睛看着。
“你是小鹊儿？？？”
晴雯有些尴尬，想起和柱子哥哥刚去东宫时，自己还和柱子哥叫了秦可卿娘。尴尬抱拳：
“是。秦姐姐，我是小鹊儿。”
秦可卿不可置信的看着面前女大十八变的小女孩，可她记得上次见面还不到一年啊！
晴雯被看的不太习惯，腰板还是挺得笔直，两只手握紧缰绳，跟刚才在林府里一模一样。
林黛玉靠在秦可卿肩膀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晴雯，她知道夏姐姐是太子哥哥属下，那肯定见过秦姐姐，应该不用自己介绍了。
“夏姐姐，你从小就练武吗？”
“林小姐，我练武不满一年。”
“不满一年？”
“嗯。”
“那我以后能不能和夏姐姐练武。”
林黛玉仰头看着她，眼里带着一种真真切切的羡慕，“我也想像你一样骑马。”
秦可卿轻轻敲了一下她的脑袋：“你身体养好在说骑马，也不怕骑马，被风刮跑了。”
“秦姐姐……”
林黛玉捂着脑袋，委屈巴巴地看她。秦可卿笑着把她搂回来，又揉了揉她的头。
晴雯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她从小没有娘，从来没有人这样揉过她的头。
她以为自己是习惯了的，但现在看着秦可卿揉林黛玉的头，她突然觉得自己的脑袋也有一点痒。
“秦姐姐，宝琴她们不来吗？”
“她们今天有事，来不了。宝琴说下次单独来看你。”
林黛玉“哦”了一声，有点失望，但很快又高兴起来……
有秦姐姐陪她，够了。
她把脸埋进秦可卿的肩窝里，闭上眼睛。
车轮咕噜咕噜地转着，马车晃晃悠悠的，像是一只摇篮。她的眼皮越来越沉，意识渐渐模糊。
秦可卿感觉到她的呼吸变得均匀了，低头看了一眼……睡着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把自己的披风解下来，盖在林黛玉身上。然后抬起头，看了马车外的晴雯一眼。
秦可卿没有打扰她，只是安静地坐着，一只手揽着林黛玉的肩膀，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