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昌明这话一出，王卫国的眼神顿时凝住了。
他放下手里的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等着下文。
“这次虽然说将那三名敌特现场击毙，可他们身上的一些身份特征，我们还是通过一番调查之后，查出来了消息。”
季昌明压低了声音，神色郑重，“那三人可以确定的是，从津门那边过来的。身上的信息也可以看出来，明显是做过刻意消除的。牙模、身上的衣物标记，都被处理过，一看就是老手。”
他说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继续道：“只不过我们当时第一时间就把厂里面的呼机使用记录，以及各项信件记录全部封锁拦截了。
李显光那小子办事利索，敌特刚死，他就让人把收发室、电话总机、邮件收发点全给封了，当天的记录一本没落下。”
说到这里，季昌明的嘴角露出一丝冷笑：“所以说第一时间就查出来了线索，在厂里面抓出来了两名内应。正是因为这两名内应提供消息，他们才可以精准地在卫国你住的南锣鼓巷那边找到你。”
王卫国眉头一皱：“两个人？是谁？”
“一个是后勤科的库房管理员，姓马，平时看着老实巴交的，谁也不注意他。”
季昌明说着，眼里闪过一丝寒光，“另一个是咱们厂收发室的，专门负责外来的信件和电报。这两人配合着，一个提供消息，一个负责传递，配合得还挺默契。”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你放心，这两人现在已经在保卫科审讯室里边待着了。李显光亲自审的，嘴硬得很，但扛不住证据确凿。现在已经开始交代了，后面应该还能挖出更多东西。”
杨见礼在旁边听着，心中也是暗暗惊讶。
他推了推眼镜，看着王卫国，目光里多了几分复杂的意味。
没想到，卫国这孩子担任攻坚科科长之后，承接了无缝钢管这个项目，居然会遇到了这么大的风险。
敌特摸到家里，动枪，内应……这一桩桩一件件，听着都让人后背发凉。
不过，杨见礼教授很快也就接受下来。
做科研的，对于这种事也见怪不怪了。
他已经算是好的了，像是前些年，国家刚建国的时候，一些局势还没有稳当，一些敌特分子甚至当街撞死一些知名的学者、研究员。
那时候，搞科研是真的要拿命去拼的。
总之，这些破坏分子一直都没有消停过。
越是你做出成绩的时候，他们越是要跳出来捣乱。
杨见礼叹了口气，开口道：“季厂长，能这么快揪出内应，保卫科的同志辛苦了。这些人藏在暗处，比明面上的敌人更难对付。”
季昌明点点头：“是啊，多亏李显光反应快。要不是他第一时间封锁所有通讯记录，那两人说不定已经跑了。”
他说着，又看向王卫国，语气郑重了几分：“卫国，这事虽然暂时告一段落，但你还是要多加小心。敌特不会只来一次，他们盯上你了，就一定会再找机会。保卫科那边会继续加强你的安保，你自己也要多留个心眼。”
王卫国点点头，神色平静：“我知道，季厂长。多谢您和保卫科的同志们。”
他顿了顿，又问：“那两名内应，交代出上线了吗？”
季昌明摇摇头：“还在审。嘴硬得很，但应该撑不了多久。李显光那人，你也是知道的，有的是办法让人开口。”
王卫国没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他端起茶杯，目光落在窗外的某个地方，眼神深邃，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
过了一会儿，杨见礼开口道：“季厂长，卫国这孩子现在做的项目，确实是国家急需的。敌特越是盯得紧，越说明我们走对了路。只要方向是对的，其他的困难，总能克服。”
季昌明闻言，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杨教授说得对。卫国，你听见了没有？杨教授这是在给你打气呢。”
王卫国回过神来，笑了笑：“杨教授的好意，我明白。放心吧，季厂长，杨教授，我不会被这点事吓住的。他们越是想捣乱，我越是要把无缝钢管搞出来。”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子不容动摇的坚定。
季昌明看着他，满意地点点头。
这孩子，他是看着一步步成长起来的，从普通技术员到攻坚科科长，从国产钻头到无缝钢管，每一步都走得扎实。
有这样的心性，不愁干不成大事。
“行，那我不多说了。”
季昌明站起身，“保卫科那边再有进展，我会第一时间让人通知你。你们继续忙吧，我还有个会要开。”
王卫国和杨见礼也站起来，送季昌明出门。
走到门口，季昌明又回过头，拍了拍王卫国的肩膀：“卫国，保重。”
王卫国点点头：“季厂长慢走。”
季昌明带着那两个办事员离开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
王卫国站在门口，望着季昌明消失的方向，沉默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到办公室。
杨见礼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见他回来，开口道：“卫国，这件事，你怎么看？”
王卫国在他对面坐下，沉吟片刻，道：“杨教授，我觉得这事还没完。那两个内应只是小角色，背后肯定还有人。敌特能这么快得到消息，说明他们在厂里不止这两个眼线。”
杨见礼点点头，赞许地看着他：“你能这么想，很好。做科研的人，不光要有脑子，还得有心眼。你在这方面，倒是比我想象的成熟。”
他说着，顿了顿，又道：“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既然保卫科已经动起来了，他们就会一查到底。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把无缝钢管搞出来。这才是对那些敌特最好的回击。”
王卫国笑了笑：“杨教授说得对。咱们继续吧，刚才那个参数问题，还没讨论完呢。”
……
傍晚时分，王卫国从攻坚大楼下班。
夕阳的余晖洒在厂区的道路上，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橘红色。
远处车间的机器声还在轰鸣，但已经比白天稀疏了许多，下班的工人们三三两两地往厂门口走，有说有笑的。
白天与杨教授的一番交流，让杨见礼也深受触动。
两人聊了很久，从无缝钢管的技术难点，到国内外的研究现状，再到未来的发展方向，越聊越投机。
最后杨见礼主动提出，这几日回京科大那边交接一下教学情况，抽一个月的时间来轧钢厂这边，帮王卫国一块进行无缝钢管的研究改造。
对此王卫国自然是欣然接受，热烈欢迎。
毕竟人多力量大，尤其还是杨教授这样的资深教授，无论是理论指导还是实践经验，对于他们攻坚科研究无缝钢管都是有好处的。
有杨教授坐镇，他心里也更踏实。
从攻坚大楼回去的时候，王卫国先去食堂打了两份饭菜。
食堂的大师傅见他来了，特意多给打了些菜，还笑着说：“王科长，听说你们攻坚科出成绩了？恭喜恭喜啊！”
王卫国笑着道了谢，拎着饭盒往新住所走。
等到新住所的时候，他确实看见屋里面的灯还是亮着的，昏黄的灯光透过窗户纸透出来，在这渐暗的暮色里显得格外温暖。
同时还能听见隐隐约约的交谈声音，是小霜和秋叶，偶尔传来一两声轻笑。
等走近之后，他敲了敲门：“小霜。”
没一会的功夫，门被打开，开门的却是冉秋叶。
她系着围裙，袖子挽到手肘，脸上还带着几分笑意，显然是刚在屋里做什么。
“秋叶？还没回去呢？”
王卫国有些意外。他以为冉秋叶白天陪陪小霜，下午就会回去的，没想到这会儿还在。
虽是这么说着，可王卫国却是将手里带着的两份饭菜拿了出来，在她眼前晃了晃：“晚上就在家里吃吧。”
一听这话，冉秋叶脸色稍红，嗔道：“什么家里，还没结婚呢。”
尽管这么说，可那脸上闪过的幸福之色，却是掩也掩不住。
她接过饭盒，侧身让王卫国进来，嘴上还在嘟囔：“就会瞎说。”
见状，王卫国只是嘿嘿一笑，也不争辩。
屋里，王霜正坐在小板凳上看小人书，见哥哥回来，抬起头叫了一声“哥哥”，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看。小丫头今天精神好多了，脸上也有了血色，看来秋叶陪了一天，确实管用。
几人将饭菜摆在桌上，围坐在一起吃了起来。
冉秋叶一边吃一边问王卫国今天的情况，王卫国挑了些能说的说了，说实验很顺利，说杨教授要过来帮忙，说得冉秋叶脸上也露出笑容。
吃完之后，冉秋叶自觉地将饭盒拿过去，想要洗漱。
王卫国想要拦住她，让她歇着，毕竟人家是客人。
冉秋叶却说：“以后迟早都是要做家务的嘛。”
这话说得自然，说完自己倒先红了脸。
见状，王卫国也就没再阻拦，由着她去忙活。
他坐在凳子上，看着冉秋叶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这姑娘，是真的好。
他忍不住夸道：“秋叶，真贤惠。”
冉秋叶回头瞪了他一眼，嘴角却翘得高高的。
等到这一切做完之后，王霜这个小电灯泡非常有自觉性，抱着小人书，说了句“哥哥姐姐我困了”，就躲到卧室里边去了，还把门给带上了。
王卫国和冉秋叶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
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煤油灯的光昏黄而温暖。
两人坐在凳子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聊小霜，聊工作，聊以后的事。
说着说着，气氛就变得温柔起来。
王卫国伸手揽住冉秋叶的肩膀，冉秋叶靠在他身上，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待了一会儿。
过了一会儿，冉秋叶抬起头，脸上带着几分担忧，轻声道：“卫国，真不会有事吗？我今天听说了，那敌特的事……还有内应……要不然咱们不研究了？”
虽说这么说着，冉秋叶知道研究这些就是王卫国的事业，可她还是太担心王卫国了。
今天听人说的时候，她心里一直揪着，怕得不行。
要是卫国出了什么事，她可怎么办？
见状，王卫国则是耐心地说：“没事的，秋叶。保卫科这边现在保护着我，安全没问题的。而且他们越是不让我搞这个，我越是要把这个搞成了。只有这样，才是对他们的回击。”
他的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子坚定。
冉秋叶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的光让她心安。
她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点点头：“那你一定要小心。”
“放心。”王卫国笑了笑，握紧了她的手。
冉秋叶被说动了，同时对王卫国的精神越发地佩服。这个男人，是真有担当的。
两人又是一番温存，直到夜色渐深，冉秋叶才起身告辞。
王卫国送她到门口，看着她消失在夜色里，这才转身回屋。
屋里，煤油灯还亮着，小霜的卧室门紧闭，传来均匀的呼吸声。王卫国坐在凳子上，发了一会儿呆，然后站起身，走到桌边，翻开白天没看完的图纸。
夜色漫长，但时间宝贵。
……
一连数日，再没意外发生。
日子仿佛回到了正轨。
每天清晨，王卫国从厂区的平房里醒来，洗漱完毕，去食堂打饭，然后到攻坚大楼上班。
傍晚下班，再去食堂打饭，带回屋里和王霜一起吃。
偶尔冉秋叶会过来，陪陪小霜，等王卫国回来一起吃饭，待到天黑再回去。
这种平淡的日子，反而让人觉得安心。
杨教授在京科大那边的任务也都安排下去了，他把手头的课程交给了助教，又开了几个会交代清楚，便收拾行李搬了过来。
在季昌明的安排下，直接在轧钢厂这边给杨见礼分配了一间职工宿舍，就离王卫国住的地方不远。
这也算是两人当了一回邻居。
自此有了杨教授的加入，攻坚科这边对于无缝钢管的研究进度也就愈发地加速。
每天办公室里都有激烈的讨论，车间里都有忙碌的身影。
王卫国有时候抛出来的问题和方向，经常也能让杨教授眼前一亮。
而杨教授扎实的理论基础以及深厚的功底，又能让王卫国在不经意间恍然大悟，一些困扰他许久的问题迎刃而解。
就这么的，时间一晃，半个月过去了。
这半个月里，实验又进行了三轮。
每一轮的数据都在优化，第三轮的结果比第一轮又提升了将近十个百分点。
虽然没有第一次那么惊艳，但这种稳步提升的势头，更让人心里踏实。
这一天，王卫国早上起床，窗外天刚蒙蒙亮。
他披上衣服，正准备去洗漱，门外却忽然传来敲门声。
“谁啊？”他一边问，一边往门口走。
“是卫国吗？”
一听这声音，王卫国眼前一跳，连忙去开门。
门打开，门外站着两个人——冉风正和叶羽。
“冉伯伯、叶阿姨！”
王卫国又惊又喜，“您二位怎么来了？这一大早的……”
他连忙侧身，将二老请进了屋里。
心里却有些纳闷，这两位平时都在城里住着，怎么一大早就跑到厂里来了？
冉风正穿着一身半新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意。
叶羽则穿着一件素净的棉袄，围着条灰色围巾，手里还提着个布兜，看着像是装了什么东西。
“这不是听秋叶说，你在外面遇到了什么危险吗？”
冉风正一边往里走，一边打量着屋里的陈设，“而且又说你现在整天在轧钢厂加班，我们也不敢打扰你，只能趁着今天休息的时间，大早上的来找你，免得耽误了你的工作。”
他说着，在凳子上坐下，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齐，墙上挂着几张图纸，桌上摆着几本书，角落里还有个小书架。
叶羽也跟着坐下，把布兜放在桌上，看着王卫国，眼里满是关切：“卫国，你没事吧？我听秋叶说，那些坏人还动了枪？吓得我一晚上没睡着。”
说起这话的时候，冉风正也是感慨万千。
在听说了王卫国现在在轧钢厂里面的地位之后，尤其是那次遇袭之后，冉风正心中多少还是有些佩服的。
卫国这么一个年轻小伙子，能有这份能力以及这份勇气，着实不简单。
换了一般人，遇到这种事怕是早就吓得不敢干了，他倒好，愣是跟没事人似的，该干嘛干嘛。
倒是叶羽在听了这些事情之后，反倒是升起一股担忧，她怕这事会不会影响到女儿。
因此她还拿这个事和老冉商量过，意思是想劝劝王卫国，要不换个安稳点的工作？
然而冉风正听完之后却是严厉呵斥：“你懂什么？像卫国这样的小伙子，如此有能力，如此有担当，就算是遇到了危险，也应该是小两口**协力一起去扛，而不是一个人直接跑了。你要是去说这种话，那不是寒了人家的心吗？”
很显然，冉风正因为王卫国的这一系列表现，对这个未来的女婿越发地看重了。
有本事，有胆识，还有担当，这样的年轻人，现在可不好找。
王卫国给二老倒了茶，笑着安慰道：“叶阿姨，您别担心。那事已经过去了，保卫科的同志处理得很及时，我和小霜都没事。现在厂里给我安排了新的住处，还有专门的保卫人员，安全得很。”
叶羽听了，稍稍松了口气，但还是叮嘱道：“那你可得小心，千万小心。”
“放心吧，叶阿姨。”王卫国点点头。
寒暄了几句之后，冉风正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卫国啊，我和你叶阿姨今天过来，就是要说一说你和小冉的婚事的。”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红纸包，放在桌上，推到王卫国面前。
王卫国一听这话，眼皮子都跳了跳。
都说这上门提亲提亲的，都该当女婿的去丈母娘家提亲，哪有说老丈人和丈母娘上他家来的？
这倒好，人家两口子亲自上门，还带着红包，这让他这个当小辈的怎么好意思？
故而王卫国倒是有些不好意思，连连摆手：“冉伯伯、叶阿姨，这个……这怎么使得？按理说应该是我上门去提亲的，怎么反倒让您二老跑一趟？”
他说着，脸都有些微微发烫。
虽说他平时在厂里办事干脆利落，可碰上这种事，到底还是年轻人，有些抹不开面。
冉风正他们似乎是看出来了王卫国的情绪，于是笑着道：“还是那句话，卫国，我和你叶阿姨都不是什么迂腐的人，咱们也不用这么见外。这钱啊，就当以后给你俩小两口过日子用的。我俩整天在学校里也花不着什么钱，留着也是留着。”
他说着，把那个红纸包又往王卫国面前推了推，眼里满是慈爱。
叶羽也在一旁附和道：“就是就是，卫国你就收下吧。咱们都是一家人了，还讲究那些虚礼做什么？”
王卫国看着二老真诚的眼神，心里头涌起一股暖意。
他知道，这是二老对他的认可，也是对他的信任。
冉风正接着道：“就是啊，这婚礼咱们是不是要定一下了？就算不用大办特办，你们俩小两口走个流程也成，也好让你俩踏实呀。总不能一直这么拖着，对吧？”
能说出这话，显然已经意味着冉风正这两口子对王卫国已经是完全的认可了。
在他们眼里，王卫国就是自家人了，不用再端着那些虚架子。
见状，王卫国先是一怔，旋即便坚定地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郑重其事地看着二老，语气认真道：“冉伯伯、叶阿姨，既然你们这么说，我自然也是要表态一下的。这样吧，就这周，我跟秋叶就把婚礼给办了。”
他顿了顿，又道：“到时候也不是随便走流程。我把季厂长，还有杨教授他们也给请过来，还有厂里边的工友也一块过来，咱们好好热闹热闹。虽说不能大操大办，但该有的礼数一样都不能少，不能让秋叶委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