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几十双眼睛,此刻齐刷刷地聚焦在站在会议桌中央的那个年轻人身上。
“王组长,针对易师傅的举报,你有什么话要说的吗?”
坐在长桌首位的季昌明忽然打破了沉默。
他手里端着搪瓷茶缸,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沫,看似漫不经心,实则目光如炬,在空中与王卫国做了一个极其短暂却意味深长的眼神交换。
在看到王卫国眼底那抹不仅没有丝毫慌乱、反而透着成竹在胸的淡定后,季昌明心里那块悬着的大石头算是彻底落了地。
他不动声色地向后靠了靠,身子陷进椅背里,这个细微的动作是在向全场传递一个信号:接下来的舞台,交给你了。
王卫国心领神会,他并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先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季昌明身上。
“季厂长,各位领导同志。”
王卫国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回荡,清朗而有力:“既然当着咱们厂这么多领导干部的面,又有咱们厂的‘资深’老师傅易中海同志实名举报,这事儿我要是不给大家伙儿掰扯清楚,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那确实是有些说不过去了。”
说到“资深”这两个字的时候,王卫国特意拖长了尾音,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讽刺。
与此同时,他目光像两把寒光闪闪的刀子,扎向了坐在一侧角落里的易中海。
易中海被这目光一刺,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他原以为王卫国面对这种大阵仗会惊慌失措,可眼前这个年轻人,镇定得让他感到害怕。
易中海下意识地想避开那道目光,但他很快意识到,现在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慌乱,眉头紧锁,露出一副痛心疾首、大义灭亲的悲壮模样。
“卫国同志啊……”易中海叹了一口气,声音沙哑且充满感情,“说起来,咱们都是住在一个大院里的街坊,我是看着你长大的。你也知道,我在院里一直把你当自家后辈看。要不是你这次做的这种事情实在是太过分、太离谱,完全违背了咱们工人的原则,我怎么会狠得下心,做出这种实名举报的事呢?”
说着,他还假惺惺地环视了一圈周围的领导,摊着手道:“对吧?咱们在座的各位,谁不愿意看着自家厂里、自家院里出一个有出息的好小伙子呀?我是为了你好,也是为了咱们厂的风气好啊!”
看着易中海这副猫哭耗子假慈悲的做派,王卫国
直接抬起手,有些不耐烦地摆了摆,打断了易中海的深情表演。
“行了,易师傅,这里是轧钢厂的会议室,不是四合院,你也用不着在这儿演这种‘为了我好’的戏码,大伙儿的时间都挺宝贵的。”
王卫国冷笑一声:“你口口声声说我在国产钻头项目上弄虚作假,说我和京科大的杨教授勾结,盗取他人成果来给自己贴金。请问,你可有什么实打实的证据?是有人亲眼看见了,还是你有书面材料?”
王卫国往前逼近了一步:“还是说,单凭你易中海这一张嘴,觉得你自己是七级工,就可以在会议室里,随意造谣污蔑一名正在为国家工业建设出力的技术干部?你把组织的纪律当什么了?”
这一连串的反问,如同连珠炮一般,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易中海明显一怔,张了张嘴,一时间竟被噎住了。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王卫国在保卫科都出动的情况下,居然还敢这么硬气地反咬一口!
与此同时,会议室里那些原本正襟危坐的领导干部们,脸上也都露出了意外的神色。
他们原本的剧本设想是:王卫国会急着辩解技术细节,或者向厂长求情。可没想到这年轻人脑子这么清楚,一下子就抓住了问题的命门——谁主张,谁举证!
是啊!
大家光顾着听这消息劲爆了,什么“弄虚作假”、“学术造假”,帽子扣得吓死人。
可冷静下来一想,这一切不都是易中海红口白牙说出来的吗?
证据呢?
要是没有证据,单凭一张嘴就能把一个刚立了大功的攻坚组组长拉来审查,那岂不是乱了套?
以后谁要是看谁不顺眼,随便举报一下,这工作还干不干了?
季昌明坐在上首,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眼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赞许。
这小子,脑瓜子是真灵,这就把球踢回去了。
凡事讲究事实,讲究证据。
现在不是王卫国需要拿出证据证明自己清白,而是作为举报人的易中海,必须拿出确凿的铁证。
否则,那就是诬告!
一时间,会议室里的风向悄然发生了变化。
几十道目光纷纷调转方向,带着审视和质疑,齐刷刷地落在了易中海身上。
坐在季昌明左手边的李怀德,原本正翘着二郎腿,满脸冷笑地等着看王卫国出丑。
他甚至都已经想好了待会儿怎么落井下石,怎么把王卫国踩进泥里永世不得翻身。
却没想到,王卫国仅仅用了一番话,就直接把矛头对准了易中海,还成功引起了大家的共鸣。
李怀德眼神闪烁,心里有些不爽,暗骂易中海是个废物,关键时刻掉链子。
但他毕竟是副厂长,这时候不好直接跳出来当枪使,只能隐晦地咳嗽了一声,给了易中海一个警告的眼神。
易中海接收到信号,后背顿时冒出一层冷汗。
但他毕竟是在大风大浪里混过来的老油条,短暂的慌乱之后,很快就稳住了阵脚。
“咳咳。”
易中海清了清嗓子,脸色一沉,声音变得更加低沉厚重:“王卫国同志,你不用拿话来激我。我既然敢实名举报,敢拿我的工级和名誉做担保,自然是有我自己的把握和逻辑的!”
他站起身来,面向在座的众人,开始了他的反击:“别的不谈,在座的有不少都是搞技术出身的一线领导,还有各车间的主任。大家心里都清楚,工业技术这东西,它是有积累的,是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的,绝不可能从石头缝里蹦出来,更不可能闭门造车!”
易中海指着王卫国,语气变得激昂:“王卫国同志来到咱们轧钢厂这么长时间,他的底细大家有目共睹。据我所知,王组长过去可是只有初中毕业的文化水平!虽然在夜校学了点东西,但那才几天?”
“这种文化水平,真的能够做出连咱们厂总工都挠头的顶尖科研成果吗?”
易中海越说越觉得自己占理,声音也越来越大:“国产钻头和苏式钻头的技术差距有多大,大家心里都有数。过去咱们连仿制都费劲,多少专家都没攻克。现在一下子提升这么大一截,不仅追平甚至反超!你们告诉我,这是一个初中生能干出来的事儿吗?反正我易中海是不信的!这不符合科学规律!”
此话一出,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了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不得不说,易中海这个切入点找得太刁钻、太毒辣了。
在这个年代,大家对学历、资历还是有着天然的迷信。
初中毕业直接搞出世界级水平的钻头?
这听起来确实有点像天方夜谭,确实有些“难以置信”。
之前大家沉浸在成功的喜悦中,没往深处想。
现在被易中海这么直白地捅破这层窗户纸,不少人心里也开始犯嘀咕:是啊,这太玄乎了点吧?
“有点道理啊……初中生搞科研,确实没听说过。”
“是啊,那苏式钻头可是老大哥几十年的结晶,咱们这么容易就超了?”
当然,也有部分实干派对此不以为然,小声反驳道:“初中毕业怎么了?搞技术看的是脑子和手艺,又不是看那张纸!咱们厂多少八级工大字不识一筐,照样能造精密零件!”
眼看舆论开始分化,甚至有了倒向易中海的趋势,季昌明适时开口了。
他放下茶杯,语气带着几分不悦:“易师傅,你说这话可就有失偏颇了。咱们是无产阶级工厂,怎么能搞学历歧视那一套?有文化的同志贡献大,这我们承认。但咱们也不能一棍子打死低学历的同志。有些同志虽然学历不高,但肯钻研、有天赋,不比某些大学生差!王卫国同志能做出成绩,那是咱们轧钢厂的骄傲,怎么到你嘴里,反而成了怀疑的罪证了?”
听到季昌明这番明显的偏袒之词,易中海心里一紧。
他知道,这是季厂长在给王卫国站台。
但他早有准备,并没有慌张,而是顺着话茬说道:“季厂长,您说得有道理,咱们确实不能唯学历论。不过……凡事总得讲究个实事求是吧?”
易中海话锋一转,抛出了他精心准备的第二个杀手锏:“学历咱们暂且不论,就拿时间来说吧!王卫国同志在院里是什么情况我最清楚。从国产钻头改良立项到现在,满打满算也就个把月时间吧?”
“这么短短的时间,就算他是天才,也不可能从零开始,构建出一套如此完善、复杂的钻头改良体系吧?”
易中海环视四周,语气笃定:“这其中涉及到大量的数学计算、材料实验、数据分析。要是背后没有一个成熟的团队,没有一个高水平的导师指点迷津甚至直接代笔,光靠他一个人单打独斗?我看是够呛!”
这一招可谓是逻辑闭环。
易中海的意思很明确:就算你王卫国是天才,但你没有三头六臂,时间不够用啊!这种巨大的工作量,一个人怎么可能在短时间内完成?
所以结论只有一个:你背后有人!你的成果是别人的!
接着,易中海顺理成章地把祸水引向了那个关键人物:“所以我严重怀疑,这背后肯定是有京科大的杨见礼教授以及他的学生在帮忙。甚至于,大部分核心成果都是杨教授团队研究出来的,只不过最后为了给王卫国镀金,才把功劳安在了他头上!这才是事实的真相!”
这番话说完,会议室里的风向彻底变了。
如果说之前关于学历的质疑还有点片面,那么这个关于“时间”和“工作量”的质疑,可是实打实的切中要害。
正如易中海所说,要实事求是。
那么大的工程量,他一个人真的能完成吗?
再联想到最近传闻王卫国和杨教授走得很近,还在夜校频繁接触……这其中的猫腻,似乎已经呼之欲出了。
一时间,会议室里所有人看向王卫国的目光,从刚才的疑惑,变成了审视、打量,甚至是怀疑。
李怀德一直在观察着局势,见火候差不多了,他嘴角那一抹冷笑终于变成了得意的弧度。
“唉……”
李怀德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易师傅这话说的,倒是有几分道理啊。王组长的能力嘛,大家以前也认可,毕竟是季厂长慧眼识珠推荐的。只不过……这人力有时而穷,而且王组长还这么年轻,实在是不应该这么急功近利、贪功冒进啊!”
说到这,他还特意摇了摇头,仿佛对轧钢厂出了这么个“好苗子”却走了歪路而感到无比痛心。
这番话,无疑是落井下石,直接给定性为“贪功冒进”了。
这副虚伪的模样落在季昌明眼中,让他心里一阵冷笑。
不过季昌明并没有急着和李怀德掰扯,反而是将目光投向了王卫国。
他之所以大张旗鼓地让保卫科把人带过来,就是要借这个场合,让王卫国当着全厂领导班子的面,彻底粉碎这些质疑。
只有在最猛烈的炮火中站住脚,王卫国的威信才能真正树立起来。
王卫国感受到了季昌明的目光,微微点头。
面对满屋子的质疑声,面对李怀德和易中海那得意的嘴脸,王卫国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往前大大方方地迈了一步,站在了会议室的最中央。
他环视全场,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令人捉摸不透的遗憾:
“说起来……这件事,我本来并没有打算告诉大家的。”
王卫国这一开口,全场顿时一愣。
什么意思?
“没打算告诉大家”?这是要认怂了?
听这口气,好像是被易中海说中了痛处,准备承认了?
李怀德那一派的人听了,心里简直乐开了花。果然是毛头小子,被人一诈就露馅了!
这是准备主动交代争取宽大处理?
易中海更是激动得手都在发抖,眼神里闪烁着狂喜。
只要王卫国一认,他在厂里的名声不仅能恢复,还能成为揭露造假的英雄,下半辈子有着落了!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王卫国要低头认罪,易中海和李怀德准备举杯相庆的时候,王卫国话锋陡然一转!
他猛地抬起头,声音拔高了八度,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强大自信,瞬间震慑全场:
“易师傅刚刚那番话,听起来逻辑严密,头头是道。可实际上——完全是无稽之谈!是彻头彻尾的荒谬之论!”
王卫国伸出一根手指,直指易中海,气势如虹:
“关于国产钻头研究的整个流程,我可以拿我的人格,拿我的党性担保!其中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工作,包括核心理论推导、合金配比模型、热处理工艺曲线,全部都是我一个人,在无数个深夜里,独自推导出来的!”
“至于证据?”
王卫国冷笑一声,眼神扫过易中海那张僵住的脸:“我办公室的保险柜里,锁着整整两大摞、几百张从立项第一天起画的所有手稿、计算草图和实验记录!每一张上面都有日期!”
“至于杨见礼教授和他的学生,他们的确给予了帮助,但更多的是在后期的数据验证环节。和易师傅口中所谓的‘大部分都是他们的功劳’相比,这简直是一派胡言,是含血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