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沈留香的不信任,天机老人先是一愣。
随即,他那张布满伤痕与褶皱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苦涩与自嘲。
他知道,自己又错了。
对沈留香这种人,任何感情牌都是徒劳的,他只相信利益,只相信握在手里的筹码。
“好,好一个沈留香啊。”
天机老人惨然一笑。
“死到临头,依旧不肯相信任何人。”
他浑浊的双眼直视着沈留香,那眼神中不再有任何算计,只剩下燃尽一切后的死灰。
“不管你相信与否,老夫此刻心中所想,只有一个念头。”
“那就是让赢烈帝,和他那支该死的蛊虫大军,被彻底毁灭!”
天机老人说到这里,声音陡然拔高。
“老夫一生的心血,穷尽毕生的谋划,都已经付诸东流,变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我唯一的指望,便是不让这滔天罪孽,从我的手上延续下去!”
“而你,或许是这个天下,唯一能和赢烈那个疯子对抗的人,所以,老夫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你救出去。”
沈留香一言不发,只是用那双深邃的眸子,死死盯着天机老人的眼睛。
他要从那双浑浊的眼瞳深处,分辨出哪怕一丝一毫的伪装与算计。
时间在黑暗中流逝,只有山风的呼啸声在牢房外回响。
许久。
沈留香这才慢悠悠地从石壁上坐直了身体,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好,我可以相信你的话,但我有一个条件。”
沈留香的语气很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我一个人走,没什么意思,楚青璇必须跟我一起离开。”
听到这句话,天机老人的脸色瞬间剧变。
他连连摇头,叹气。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沈留香,你疯了?楚青璇是圣女,是赢烈帝钦定的祭品!她是三日后‘天赐涅槃’大典上,用来告慰苍天最重要的人物!”
“赢烈帝和苗凤凰把她看得比自己的命都重。”
天机老人说到这里,看了沈留香一眼,继续说了下去。
“楚青璇被囚禁在坐忘峰峰顶的圣女宫,由苗凤凰亲自看守,周围高手如云,戒备森严,任何人包括老夫都不能进入。”
“别说是救她出来,就算是一只苍蝇,都休想飞进去!”
“你想带她走?这无异于痴人说梦!”
天机老人一口气说完,胸膛剧烈起伏,显得很是激动。
然而,沈留香听完他这一番话,脸上却没有任何波澜。
他只是轻笑一声,身子再次懒洋洋地靠回了石壁上,双腿交叠,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
他悠悠地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情绪。
“你走吧,我就当你没来过。”
“楚青璇是为我才落到这般田地,若她死了,我如何向赢凰交代?”
沈留香说着,撇了撇嘴,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再说了,我一个人孤零零地活着,也没什么劲儿。”
“还不如跟我的小青璇一起上路,黄泉路上也好做个伴,免得寂寞。”
天机老人直瞪瞪地看着沈留香,额角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干瘦的拳头死死攥紧。
这个小白脸真是疯狂啊。
都到了这等田地,居然还想着什么儿女情长,真的不要命了吗?
良久,天机老人才叹了一口气,紧绷的身体颓然松垮下来。
“好!老夫……答应你!”
“老夫想办法,一定想办法救她出来!”
听到这句承诺,沈留香的嘴角终于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他忍不住笑了,淡淡地开口
“其实我知道你救不了楚青璇,救她的事情,就不用你费心了。”
“本世子只是想试探一下你这老家伙的态度。”
沈留香笑眯眯地看着天机老人,眉毛一抖一抖的。
“我的女人,用不着别人救,老子自然有办法救她出去。”
天机老人惊愕地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小白脸。
这个家伙,被关在这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绝境之中,居然还已经想好了救出楚青璇的办法?
这……这还是人吗?
这简直就是个妖孽啊!
不等天机老人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沈留香已经开始以命令的口吻,直接给天机老人下令。
“现在,请你为我做几件事。”
“第一,想办法联系到潜伏在山下的老黄和季伯端,告诉他们,我还活着。”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给我准备一把小刀,不用太大,但必须是吹毛断发、削铁如泥的利刃。”
“第三,告诉他们,老子三日后就要被绑上火刑架烧死了,死前总得体面一点,让他们无论如何,也要给我弄一套像样的衣袍送上来,老子要风风光光地上路。”
沈留香顿了顿,似乎在构思自己上路时的造型。
“要月白色的锦缎长袍,料子要最好的江南云锦,上面不要多余的刺绣,素雅一点。我这人啊,视金钱如粪土,不喜欢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他说着,笑眯眯地看着天机老人,一脸认真。
“人死鸟朝天,不死万万年。这万一要是死不了呢?穿得帅一点,总没有坏处。”
沈留香说着,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顾影自怜地叹了一口气。
“最后替我解开穴道,你能做的,也就这些,其他的说给你听,你也做不了,是不是?”
天机老人:“……”
他忽然感觉自己这一生都白活了。
自己空有天下第一宗师之名,自诩算尽天下人心。
可到头来,在这种生死存亡的关头,自己能做的,竟然如此之少。
而眼前这个即将被烧死的小白脸,却在有条不紊地安排着一切,甚至连死的时候穿什么衣服都想好了。
活该被这个小白脸看不起啊。
天机老人苦笑一声,走上前去,伸出手指,在沈留香的身上飞快地点了几下。
一股暖流,瞬间从沈留香丹田升起,沿着淤塞的经脉,重新流转四肢百骸。
被封锁的真气,终于恢复了运转。
天机老人做完这一切,声音低沉。
“你说的第一和第二件事,老夫拼了这条老命,也会替你办到。但那套衣袍,难度极大,老夫只能尽力。”
“世子要的东西,老夫会在大典开始前一晚子时,想办法送到你这里。”
“届时,老夫也会在外面制造混乱,吸引魔教主力的注意,助你们趁乱逃离。”
他凝视着沈留香,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能否成功,就看你的手段和天意了。”
说完,天机老人不再停留,佝偻着身子,一步步走向牢门。
在即将踏出牢门的那一瞬间,他停下了脚步,却没有回头,声音里带着绝望与疲惫。
“沈留香,你说这个世上真有神罚吗?若是这世上真有神罚……”
“便让地龙翻身,神火焚世,将这罪恶滔天的坐忘峰,彻底烧成一片白地吧。”
地龙翻身!
神火焚世!
沈留香一个激灵,猛然抬起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