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还未亮，沉重的石门被缓缓推开，几名身穿黑衣的魔教高手走了进来。
他们面无表情，身上散发着冷冽气息。
为首一人走到沈留香面前，声音嘶哑。
“沈公子，请吧，天机大人已经等候多时了。”
沈留香睡了一觉，精神十足。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耸了耸肩膀。
“带路吧，别让天机那个老鳖登等急了。”
天机老人乃天下第一宗师，魔教左使兼代教主，身份何等尊崇，沈留香却拿他没有当回事。
几个黑衣高手的眼中闪过一丝怒意，但没有发作。
他们只是分列两旁，将沈留香夹在中间，押解着他走出了石室。
外面并非山顶，而是一条直接向下延伸的幽深地道。
地道完全由山体岩石开凿而成，台阶粗糙，两侧石壁上每隔十几步才插着一根火把。
火光昏黄，只能照亮脚下一小片区域，更远的地方则隐没在黑暗里。
一行人沉默地往下走，只有脚步声在空旷的地道中回响，显得格外清晰。
空气越来越阴冷，带着一股泥土和岩石的腥味，仿佛正一步步走向地府黄泉。
沈留香一边走，一边观察着两侧的石壁。
石壁上刻满了各种图腾和壁画，笔触古老而粗犷。
画的内容大同小异，全都是无数信徒跪在地上的场景。
他们五体投地，神态虔诚到了极点，朝着同一个方向膜拜。
而他们跪拜的对象，是一个高坐于王座之上的身影。
那身影被刻画得十分模糊，看不清具体的面容，只能看到一个伟岸的轮廓，散发着君临天下的无上威严。
一股压抑而邪异的气氛，随着这些壁画扑面而来。
沈留香心中了然，这画中人，想必就是大启王朝开国皇帝。
一行人不知道往下走了多久，地势越来越陡峭，空气中的寒意几乎要渗入骨髓。
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丝不同的亮光，那光芒比火把要明亮得多，带着一种奇异的金属光泽。
走出地道的瞬间，眼前豁然开朗。
这里却是一个无比巨大的地底洞窟，穹顶高得望不到头，火把照耀着无尽的黑暗。
洞窟的地面却异常平整，像是被巨力硬生生削平。
整个洞窟的中央，矗立着一个让人叹为观止的造物。
一只巨大的手掌从地面破土而出，向上托起。
这只巨手不知是用何种金属铸造，通体漆黑，表面泛着幽冷的光泽。
巨手栩栩如生，每一个指节，每一条掌纹都清晰可见，栩栩如生，仿佛是某个远古神魔的手掌。
巨手的掌心之上，平稳地放着八个直径约有一尺的青铜轮盘。
每一个轮盘的中心，都有一个小小的指针，有点像沈留香上一世的钟表。
轮盘的边缘被均匀地分成了八格，每一格都刻着一个古朴的卦象。
正是乾、坤、震、巽、坎、离、艮、兑。
八个轮盘，八组卦象，透着一股神秘玄奥的气息。
而在八个轮盘的中心，巨手的掌心位置有一个小小的金属架子，夹着一个造型极为精巧的黄金沙漏。
沙漏中的金色流沙静静地待在下半部分，仿佛已经沉睡了数百年。
在巨手的正前方，高达数十丈的山壁被削成了平整的石壁。
石壁之上，用古篆铭刻着十六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阴偶阳奇，爻自下起。
数始于坤，终至乾齐。
依序列卦，门启道移。
天机老人和苗凤凰，以及三大法王正静静地站在这座巨大机关的一旁。
巨大机关的下方，密密麻麻足足有数百教众跪在地上，单手抚住胸口。
所有人的神情都无比肃穆，眼神中带着一种狂热与紧张交织的复杂情绪。
看到沈留香被押解过来，天机老人干瘦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容。
“沈留香，这便是启帝陵墓的唯一入口。”
他伸出枯槁的手指，指向那只巨大的金属手掌。
“两百年来，我圣教历代高手都想解开此局，却无一人成功。”
天机老人的目光转向沈留香，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你只有一个时辰的时间。”
他指着那个黄金沙漏，冷冷地说道。
“一旦将沙漏倒置，破解便开始计时，沙漏中的流沙，就是你的催命符。”
“如果在沙漏漏尽之前，你未能转动指针，将八个轮盘的卦象排列正确，或者序列有任何一处错漏，就会触发自毁机关装置。”
天机老人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疯狂。
“到那时，皇陵大门将彻底永久封死，再无开启的可能！”
他的目光如鹰隼般死死盯着沈留香。
“届时，老夫对你的承诺也将一并作废，你和楚青璇的下场，你自己应该很清楚。”
随着他话音落下，整个洞窟的气氛瞬间紧张之意。
所有魔教高手的目光都聚焦在沈留香的身上，充满了审视与逼迫。
然而，面对这足以让任何人都心神崩溃的压力，沈留香的内心却毫无波澜。
他甚至觉得有点想笑。
他的目光扫过那十六个古篆大字，嘴角微微上扬。
阴偶阳奇，爻自下起？
这在古人看来是神鬼莫测的天机之语，在他这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现代人眼中，简直就是一道送分题。
阴为偶，阳为奇。
卦象的爻，不就是断开的阴爻和连贯的阳爻吗？
这不就是他前世再熟悉不过的二进制编码？
阴爻为0，阳爻为1。
爻自下起，就是说卦象要从最下面的一根爻开始算起，代表着二进制的从低位到高位。
数始于坤，终至乾齐。
坤卦，三爻皆为阴爻，那就是000，代表数字0。
艮卦，最下一爻为阳，上面两爻为阴，那就是001，代表数字1。
坎卦，中爻为阳，上下为阴，那就是010，代表数字2。
巽卦，下两爻为阳，上爻为阴，那就是011，代表数字3。
……
一直到乾卦，三爻皆为阳爻，那就是111，代表数字7。
所谓的八卦序列，根本不是什么深奥的阵法，只是要求他按照0到7的顺序，转动指针，对准坤、艮、坎、巽、震、离、兑、乾这八个卦象罢了。
困扰了魔教两百年的绝世难题，就这么简单？
事实上，这一道机关难题在沈留香看来简单，对这个时代的人，却是难如登天。
二进制的研究，源自易经八卦，然而却十分模糊，玄之又玄。
在沈留香的上一世，二进制的研究一直到17世纪，德国哲学家兼数学家戈特弗里德·威廉·莱布尼茨，才系统性地阐述了二进制算术的规则，但也只是规则而已。
19世纪中叶，英国数学家乔治·布尔发明了布尔代数，才算是为二进制从数学走向逻辑计算架起了桥梁。
一直到20世纪，被誉为现代计算机之父的天才约翰·冯诺依曼，提出了冯·诺依曼结构，才把二进制从一种抽象的数学哲学，彻底转变为构建现代信息世界的原子。
制造这个机关的人，自然不懂二进制，但他能引入易经八卦的原理，制造这么复杂的机关，在这个时代简直就是旷世奇才啊。
沈留香心中冷笑，脸上却不动声色。
在天机老人和所有魔教徒紧张到快要窒息的注视下，沈留香缓缓迈步，走到了那只巨大的金属手掌前。
他伸出手，没有丝毫的犹豫，将那个黄金沙漏猛地倒置了过来。
哗啦。
金色的流沙穿过中间窄小的孔洞，开始淅淅沥沥地向下流淌。
计时，正式开始！
洞窟内的气氛瞬间绷紧到了极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沈留香。
所有人都以为沈留香会立刻冲向那些青铜轮盘，争分夺秒地开始破解。
这可关系着他的小命啊。
然而，沈留香的举动，却让所有人大跌眼镜。
他没有去看那些轮盘，甚至连碰都没有碰一下。
他转过身，背对着机关，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看向天机老人。
“老鳖登，开启陵墓之前，我有个问题。”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洞窟中回荡，显得异常清晰。
天机老人眉头一皱，眼中杀机一闪而逝。
“你还有时间问问题？”
沈留香完全无视了他语气中的威胁，悠然自得地开口。
“你费尽心机，布下这么大的一个局，甚至不惜让苗凤凰这样的高手去扮演一个可怜孤女，就是为了把我骗到这里来。”
“我想知道，这启帝之墓里面，究竟藏着什么？”
他顿了顿，嘴角的嘲讽意味更浓了。
“总不至于，就是一些黄白之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