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留香收起血水晶玉佩，视线落在地上的女尸上。
他低声说了一声对不起，转身走到床边暗格旁，从中拿出一个黑色细颈瓷瓶。
这玩意是老黄送的，叫做化骨粉，和前世的浓硫酸差不多。
魔教的势力盘根错节，哪怕在盛京城中也是无孔不入。
虽然有点对不住这位忠心耿耿的侍女，可沈留香还是决定将她出现的痕迹全都抹去。
很快，卧房之中恢复清洁，毫无破绽。
沈留香转身出门，大步走向隔壁厢房，也就是阿碧的卧房。
沈留香推开房门，厢房内点着油灯，却见阿碧躺在木板床上，双眼紧闭，呼吸匀称。
沈留香走上前为阿碧诊脉，发现阿碧被侍女击晕，难怪她始终没有出现。
侍女手法极为精准，使用巧劲截断了气血运行，并未伤及心肺。
沈留香抽回右手，并指如剑，点在阿碧眉心位置。
阿碧身体抽动，睫毛抖动两下，猛地睁开双眼，翻身坐起。
她双手死死抓着沈留香的手臂，目光之中满是恐惧之意。
“公子……”
“没事了。”
沈留香开口安抚，反握住阿碧的手背。
阿碧小脸煞白，大口喘气。
“世子，刚才奴婢正在整理床铺，窗户突然被风吹开，一道黑影窜进屋子。”
“奴婢刚张开嘴巴，后颈一阵痛感传遍全身，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沈留香点头，没有插话，拉开阿碧的双手，按住她的肩膀，让她靠在床栏上。
“阿碧，我要离开盛京城一趟，远赴西域。”
沈留香声音压得很低，阿碧却愣在原处，双眼睁大。
“西域大荒？我听说那里是魔教地盘啊，很危险的，公子爷去那里做什么？”
“救人。”
沈留香说着，从怀中掏出一本订好的册子，塞进阿碧手里。
“这是昆吾阁的商贾运作方案，我这些天刚写完的规划。”
阿碧双手捧着册子一看，只见薄薄的宣纸订成小册，封面上写着绝密两个墨字。
阿碧不解地看着沈留香，声音怯怯的。
公子，你为何……阿碧也不懂啊。
沈留香笑了笑，直视阿碧的眼睛，神色渐渐严肃起来。
“不懂可以学，我的阿碧聪明伶俐，我相信你一定比我做得更好。”
“林小姐说你最近研究商贾之道，很有心得，镇国侯府这些生意，我以后都会交给你，现在先从昆吾阁开始。”
沈留香说着，拉住了阿碧的小手，眼眸之中一片柔情。
“这是未来三年昆吾阁的发展计划，你用心记下了。”
“第一，你利用我新科会元的头衔，还有我沈留香的影响力，广发请帖，结交朝中六部官员，用银票铺路，打通各地州府的官场关系。”
“第二，一年时间内，我要你将昆吾阁分店开满江南三个富庶大州，大量聚敛白银。”
“第三，两年内商队向北进发，占据离阳边境的市场份额，逐步挤垮当地商户。”
“第四，三年之内，咱们的分店必须覆盖大赢王朝每一处州府，垄断玉石生意，扶持代理人，逐步暗暗向邻国侵蚀。”
阿碧瞪大了眼睛，看着沈留香手足无措。
“可是……世子爷，我只是一个小丫鬟，我怕我做不好。”
沈留香笑着在她的唇上轻轻吻了一口，神色很正经。
“你是我的女人，我说你能做好，你就能做好。”
“你放心，不止有我支持你，还有咱们的女帝陛下也会支持你，要人给人，要军队给军队，你放心大胆去做便是。”
阿碧激动得满脸绯红，目光却渐渐发亮，最后终于认真地点了点头。
“好，我答应公子爷，我一定会努力做好的。”
沈留香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又吻了她一口，转身就要出门。
阿碧突然呜咽起来，眼眶发红。
“公子爷，你……你去西域是不是很危险？你带上阿碧吧，阿碧可以服侍你。”
阿碧说着，眼眶通红，泪水在眼底打转，随时会掉下来。
沈留香叹了一口气，回头摸着她的秀发。
“西行路途险恶，你跟着只会丢了性命，留在这里，帮我守住镇国侯府的根基。”
沈留香柔声说着，拍了拍阿碧的肩膀，转身走出厢房，身后传来了阿碧的啜泣声。
次日清晨，太阳初升。
盛京城西郊的金圣湖面开阔，烟波浩渺，水汽在湖心凝结成白雾。随风飘荡。
一叶扁舟在湖心缓缓移动，老黄站在船尾，用力摇动手中的长橹，水流拍打船身。发出哗啦响声。
船头甲板上摆着一张矮桌，桌上放着一整套红泥烧制的茶具。
火炉里的木炭烧得通红，陶壶里的山泉水翻滚沸腾。白气升腾。
沈留香与林道韫相对而坐，中间隔着木桌。
林道韫穿着一身青色绸缎长裙，裙角绣着几朵荷花，头上插着一支素玉簪子。
她拿着一双木质茶夹，夹起几片茶叶放入杯中，动作娴静优雅。
沈留香没有以往的嬉皮笑脸，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林道韫，眼神复杂。
林道韫放下茶夹，拿起陶壶，沸水注入茶杯。
她倒满一杯清茶，把茶杯推到沈留香面前，抬头询问。
“你今日神色不对，眉头紧锁，是不是有心事？”
沈留香端起茶杯，轻轻啜了一口茶水，放下杯子。
“我要离开盛京，去西域。”
林道韫倒茶的动作顿时一滞，茶水溢出杯口，滴在桌面上，汇成水洼。
她放下陶壶，看着沈留香，也不说话，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沈留香叹了一口气，讲述起与楚青璇的过往，一五一十，没有半点隐瞒。
“那日第一次遇见楚青璇，她出现在一座瀑布之上，和女帝陛下动手……”
沈留香将如何遇到楚青璇，包括京城再见，江南之行一直说到金门关平叛的一路陪伴，两人之间的相互算计，亦敌亦友的点点滴滴。
说到最后，沈留香看着桌面的水洼，仿佛又看到了楚青璇绝美妖媚的脸。
“前往混乱之地那一日，她选择放我离开。”
“她给了我三尸脑神丹的解药，又把魔教绝密蛊经送给我，最后她承受自身功法的反噬，耗费全身真气替我化解了七阴截脉手。”
林道韫静坐在原地，一言不发，一方丝绸手帕捏在手心，手指骨节发白。
沈留香叹了一口气，语气悠悠的。
“她立下军令状擒我回去，最后关头却保了我的命，自己回到魔教总坛请罪。”
“她没有完成杀我的军令状，下个月月圆之夜，她要被绑上祭坛，承受圣火焚身之刑，活活烧死祭天。”
沈留香说着，抬起头，直视林道韫的双眼。
“这不是一笔风月债，这是一条沉甸甸的人命债。”
“我沈留香再怎么废物纨绔，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女子为我而死。”
“我绝不能看着她死，我要去救她回来，哪怕踏平整座魔教圣坛。”
林道韫捏着手帕，低头看着身侧的湖面，湖水倒映着她的影子。
她的眼泪控制不住地涌出眼角，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青色裙摆上，留下深色水渍。
林道韫心中泛起一阵酸楚，其中更夹杂着心痛和不舍，甚至还有一丝对楚青璇遭遇的同情和敬意。
林道韫十分清楚沈留香的为人，这个怕死怕疼的小白脸，其实从来都不是贪生怕死的懦夫。
沈留香行事荒诞，睚眦必报，但他重情重义，同样有恩必还，有情必偿。
如果林道韫出言劝沈留香不要去魔教总坛，反倒是会让沈留香重新审视林道韫的为人风骨了。
林道韫心中想着，伸出双手盖在沈留香的右手上。
两人手指相交，掌心温热相贴。
林道韫的双眸恢复明亮。语气透着一股决绝之意。
“道韫不懂江湖上的仇杀恩怨，只知君子一诺，重于泰山。”
林道韫眼眸之中柔情闪动，凝视着沈留香的面容。
“你去吧，不用顾忌我，无论耗费多久，无论生或死，我都会在这盛京城内，守着镇国侯府，等你回来。”
沈留香胸腔之中涌动起一股热血，直冲咽喉。
他跨过矮几，一把将林道韫拉进怀里，双臂收紧，勒住她的纤腰。
“道韫，你真好，我沈留香此生有你，今生无憾了。”
林道韫下巴搁在沈留香的肩膀上，双手抱着沈留香，闭上眼睛聆听他胸腔传来的跳动声。
两人不再言语，静静相拥在一起，千言万语全部化作这无声的动作。
湖面清风吹拂，带动两人的长发和衣摆。
船艄后面的老黄，忍不住擦了擦眼角，骂骂咧咧。
“这风也真特么怪，专门往老子的眼角戳啊，妈了个屁的。”
许久之后，林道韫从沈留香的怀抱中退开半步。
她伸出修长的手指，理平沈留香领口的褶皱，轻轻拍打衣服上的水汽。
“西域此行无比凶险。你千万小心。”
林道韫低声叮嘱，眼波流转。
“阿碧那边的商贾之事，你无需操心，我会帮她。”
“父亲与外公那边，我会找借口为你周旋，但是……你千万要活着回来啊，你死了，我也不独活。”
林道韫说着说着，眼眶又红了，珠泪欲滴。
沈留香心中感动，轻轻一吻林道韫的唇儿。
“我沈留香得妻如此，夫复何求？一切多谢你啦。”
扁舟靠近岸边码头，沈留香下船，护送林道韫坐上相府的马车，然后直接向黑兵台而去。
城南一座黑色的官邸，朱漆大门两边狮子耸立，这便是大赢王朝最神秘可怕的黑兵台。
要避开魔教布下的无数眼线，到达魔教总坛，一举击垮魔教总部，没有黑兵台总督阎鄂的配合可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