裘天绝深吸了一口气。
“古斯塔夫。”
小东西的磕头动作一僵,六只眼睛怯生生地往上瞟。
裘天绝没多说什么,朝前方的黑袍人阵线抬了抬下巴。
“先把活干完。”
古斯塔夫缩了缩脖子,老老实实地转过身去,六只眼睛重新对准了前方。
就在古斯塔夫认真起来的这一刻,变故来。
那个摇摇晃晃追着巨斧和飞刃两人跑的大号蓝色露娜,体内的能量突然失去了平衡。蓝色的光从它躯干的每一条缝隙里往外渗,身形在半秒之内又暴涨了整整一米。
三米半。
地面上的金属板材在它脚下被踩得跟锡纸一样。它的五官变得更崩了,整个就是噩梦级别的造物。
它不追那两个倒霉蛋了。
蓝色巨人的脑袋歪了一下,那双畸形的大眼珠子转了半圈,锁定了一个新的方向。
黑袍人的阵线。
它迈开步子,朝着人堆里最密集的区域直冲过去。
每一脚落下去,金属地面都在震。
阵线后方那个被巨斧黑袍人叫老大的星云境后期小头目,一口唾沫吐在地上,抹了把脸。
“废物。”
他扫了一眼周围那些还在围杀残兵的同伴,嗓门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刺。
“你们继续杀,赶紧收尾。那个东西我来。”
话落,脚底一蹬。
三道残影从原地炸开,身形掠过正往回跑的巨斧和飞刃两人。
经过的瞬间,巨斧黑袍人下意识偏了一下头,对上了小头目那双眼睛。他的后脖颈一阵发紧,脑袋立刻扭回去,看都不敢多看一眼。
飞刃黑袍人还被他拽在手里,两条腿在地上拖着,闷声闷气地问了一句:“他去干什么?”
“送死。”巨斧黑袍人说。
“……你认真的?”
“我哪次不认真。”
两人埋着头继续跑。
小头目的速度极快,三个闪身就拉到了蓝色巨人正面二十米的位置。他的双手已经在凝聚星云之力,两团灰白色的光球在掌心之间膨胀旋转,压缩到了极致。
蓝色巨人也看见了他。
“哞——!”
小头目的太阳穴跳了一下,但脚步没停。他的身形再次加速,整个人变成了一道灰白色的流光,直奔蓝色巨人的胸口。
然而就在这时。
另一侧。
一声嘶吼把半个仓储区的空气都撕开了。
“给我死!”
“死!死死死死——”
声音从奥利维尔和那个半步星河境交战的方向传来。那个黑袍人彻底疯了。
他不再留任何余地。
身上所有的星云之力在一瞬间全部透支式地释放出来。能量一股脑地往外倾倒,不计后果。
他的身体周围亮了起来。
无数光斑。
密密麻麻的银白色光斑浮在他周身三米范围内,像一群等待指令的萤火虫。每一个光斑里都凝聚着高度压缩的半步星河之力。
然后光斑开始闪。
第一个闪了一下,一道银白色的光线从中激射而出,穿过二十米的距离。
光斑的闪烁频率越来越快,到后面已经分不清先后顺序,所有光斑几乎同时亮起,上百道光线从不同角度交叉射出,在奥利维尔站立的那片空间里织出了一张光的牢笼。
奥利维尔在躲。
他的反应依然很快,速度拉到了极限。
但光线太多了。太密了。
噗。
左胸被穿了一个洞。
噗噗。
右肋两个。
噗噗噗噗——
密集的贯穿声连在一起,奥利维尔的身体在光线的夹击下被打成了筛子。每一道光穿过他的躯体时都带出一蓬血雾。
但这次不一样。
往常那些伤口,不管多大多深,血肉都会在一两秒内开始回填。
这一次,伤口没有愈合。
奥利维尔低头。
左胸的窟窿里,新生的肌肉纤维刚冒出来一点点,就被一股银白色的力量压了回去。那股力量附着在创口边缘,像烙铁一样灼烧着每一根试图生长的组织。
不止是阻止愈合。
从伤口里喷溅出来的血液,在离开身体的那一瞬间就被那股力量点燃了。暗红色的血在空中化为飞灰,还没落在地上就消失的干干净净。
奥利维尔站在原地,浑身上下大大小小百来个窟窿,没有一个在愈合。
换任何一个血族在这种状态下,心中也会畏惧。
然后黑袍人听到了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
奥利维尔仰起头,脖子上的肌肉因为侧腹的伤口缺失了一大块支撑组织而显得格外扭曲。
但他在笑。笑得眼角都在抽。
“爽。”
他吐出一个字。
“太爽了。”
黑袍人的眉头拧在了一起。
奥利维尔的双臂张开,任由那些光线继续在他身上打洞。又是两道贯穿,一道从左臂穿过,另一道削掉了右耳。
他连躲都不躲了。
“就是这种感觉。”
他的声音拔高,带着一股癫狂的兴奋。
“痛,真的痛。疼到骨头缝里去了。好久没痛的这么爽过了。”
他的眼睛在变。
猩红色的瞳孔深处,细小的血丝开始出现。
那些血丝在他虹膜的纹路里蔓延、交织、编结,以一种极其有序的方式排列成某种图案。
一朵血色的荆棘花纹,在他左眼的虹膜深处成型。
花瓣层层叠叠,荆棘缠绕花茎,每一根刺上都挂着一滴凝而不落的血珠。
佛耶琉斯家族的血脉烙印。
十三圣族各有各的标记。有的刻在心脏上,有的长在脊椎里,有的藏在骨髓的最深处,需要特定的仪式才能激活。唯独佛耶琉斯一脉,印在眼睛中。
原因很简单。
他们家族的初代始祖说过一句话——
“荆棘会在血液中成长,亦在痛苦中绽放。”
这句话传了不知道多少万年。刻在了每一代继承者的基因里,刻在了他们的血液里,刻在了他们从出生那一刻就注定要承受的宿命里。
初代始祖用自己的眼睛见证了血族从蛮荒走向文明的全部历程。他说,眼睛是最诚实的器官,它不会骗人。心脏会停跳,脊椎会断裂,骨髓会枯竭,但只要你还睁着眼,你就还在看,还在记,还在活着。
所以佛耶琉斯一脉的血脉烙印,永远刻在瞳孔里。
你得亲眼看着自己的痛苦。
你得亲眼看着荆棘从自己的血肉中长出来。
不许闭眼。不许逃避。
这是代价,也是馈赠。
奥利维尔的呼吸变得滚烫。
每一口气从嘴里呼出来都带着肉眼可见的热蒸气。体温在飙升,血液的温度在飙升。
胸口那些还没愈合的窟窿里,不再往外喷血了。
一缕缕暗红色的丝线。从每一个创口边缘钻出来,细如发丝,韧如钢筋。
那些丝线没有往回长。没有去修补伤口。
而是朝着体外延伸。
一寸。
两寸。
三寸。
从胸口,从手臂,从肋下,从每一处被光线贯穿的地方,血色的藤蔓破体而出。
奥利维尔低头看着自己。
那些藤蔓带着倒刺,带着细密的绒毛,带着从他体内抽取出来的鲜血作为养分,在空气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
疼。
随着血藤的增长,痛苦开始蔓延。
他笑了。
笑得比刚才更放肆。
因为痛苦越深,荆棘就长得越快。这是佛耶琉斯家族的铁律。
无冕血藤。
如果是以前,他绝不敢动这个念头。
半步星河。连星河境界的门槛都没正式迈过去,就想觉醒完整的血脉力量?这在十三圣族的历史上没有先例。最早觉醒无冕血藤的继承者,实力最低也是星空境,那还是天赋异禀到被载入族谱的狠角色。
他算什么?
一个被流放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落魄继承者,血脉稀薄到连自家老祖宗的坟头都不敢去磕头。按照正常的轨迹,他这辈子能重新回到半步星河就算烧高香。无冕血藤这四个字,连做梦都不敢想。
但那是以前。
从主人把鲜血圣杯交到他手里的那个晚上开始,一切都变了。
鲜血圣杯。整个血族的至高圣器。里面封存的神秘力量。足以让一个濒临灭绝的血族分支重新接上与祖先之间断裂的脐带。
他把圣杯贴在额头上的那一夜,圣杯里的力量渗进了他的身体。那股力量沿着血管逆流而上,所过之处,稀薄的血脉被点燃。
在那一夜。他的身体,他的血脉,他的一切,都得到了改变。
而无冕血藤的觉醒,就是蜕变的第一步。
也是最关键的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