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我现在回去帮你切下来?”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裘天绝的语气还是那样的随意。
夜莺的动作,却是停顿了一下。
她放下茶杯,盯着裘荣泽那张阴沉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判断这话到底是客套还是认真的。
然后她笑了。
“咯咯咯”的笑了出来,笑的那叫一个花枝乱颤。
包打听站在旁边,表情一言难尽。他忽然觉得这间茶室里坐着的两个人,一个比一个不正常。
夜莺笑够了,用手背抹了一下眼角。
那双竖瞳再看向裘天绝的时候,里面的东西跟之前不一样了。
“算了吧。”她摆了摆手,语调懒洋洋的。“你自己的麻烦还没解决呢,别操心我的乐子了。”
裘天绝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拍。
他没追问“什么麻烦”。这个女人不会无的放矢。她既然主动提了,后面自然会交代。
他换了个方向。
手一翻,从储物空间里掏出了一样东西,搁在茶几上。
咔嗒。
那颗失去功能的机械眼球滚了半圈,停在茶杯旁边。
暗灰色的外壳上还残留着灵能切割留下的焦痕,内部的光学透镜已经碎了,但数据存储模块的位置还算完整。
“老板娘认识这玩意儿吗?”
夜莺低头看了一眼。
她没急着回答。修长的手指伸过去,两指一夹,把那颗眼球捏了起来,凑到眼前翻了翻。
指甲在眼球外壳上轻轻弹了一下。
她没回头,另一只手打了个响指。
豹女从门口无声地走了进来,脚掌踩在地面上几乎没发出任何声响。夜莺手腕一抖,那颗机械眼球划出一道弧线飞了过去,豹女单手接住。
“叫乐乐把里面的数据,全部拷出来。”
豹女点了下头,转身就走。
门在身后关上。
夜莺靠回椅背,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那双暗金色高筒靴的靴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
“袭击你的那个东西,叫'银灾'。”
“和普通的机械族不同。这帮家伙平时各干各的,单独行动,自成个体,彼此之间不存在网络联结。你查不到上线,也摸不着组织架构,因为根本就没有。”
她抬手给自己续了杯茶。
“他们活着只有一个目的——变强。怎么变?买。各种稀有金属、高能合金零件、甚至军用级别的纳米芯片,只要能强化自身,他们不挑。钱从哪来?接活儿。刺杀,护送,雇佣兵,什么来钱快干什么。”
茶水倒进杯子,热气腾上来,在那张脸前面散开。
“如果这个'银灾'跟你之前没有过节。”
她顿了一下,竖瞳对准了裘天绝。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有人挂了单,花钱买你的命。”
裘天绝没吱声。
他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念头,是古斯塔夫事件之后那个两千万星空币的悬赏。但这个想法冒出来不到半秒就被他自己否了。
不对。
他现在顶着的是裘荣泽的脸。从进入地下层到现在,他没有以裘天绝的身份出现过。两千万的悬赏对应的是他本来的面孔,和眼前这张脸搭不上边。
而且时间线也对不上。那个“银灾”的伏击点太精准了,不像是临时起意,更像是提前蹲好了位置等他经过。
那就是别的原因了。
裘天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这个问题暂时压了下去。等乐乐把眼球里的数据拷出来,答案自己会浮上来。没必要在信息不足的时候瞎猜。
“多谢老板娘提醒。”
他把茶杯放下,语气平平淡淡。
夜莺看了他两眼,嘴角往上弯了弯。眼前这人很有趣。被人花钱买命这种事搁在谁身上都得紧张一下,他倒好,一副毫不关心的样子。
她没再往这个话题上多聊,直接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走吧。”
她回头看着裘天绝。
“你不是想看东西?我带你去看看。”
裘天绝和包打听对视了一眼,跟了上去。
三个人穿过茶室后面的几间房间。
走到最里面的时候,一扇门出现在了面前。
舱门。标准的军用级别气密舱门,铰链结构、锁定销、应急手动释放装置,一样不少。门板上的编号虽然被打磨掉了,但焊接工艺和合金材质的规格,裘天绝一眼就认了出来。
这是从主力舰上拆下来的。
夜莺走到舱门前,在侧面的控制面板上输入了一串密码。生物识别扫描亮了一下绿光,读取了她的虹膜和指纹。
咔——
舱门锁定销弹开的声音沉闷而厚重。
两扇厚达半米的合金门板向两侧缓缓滑开,一股干燥的、经过温湿度调控的空气扑面而来。通道内的照明灯从近到远依次亮起,一盏接一盏,把整条甬道照得通透。
裘天绝迈步走了进去。
甬道不长,大概二十几米,尽头连着一个开阔的仓储空间。
当他走出甬道,看到里面全貌的那一刻。
脚步停了。
仓库的规模超出了他的预期。层高至少八米,面积少说有三四百平,四面墙壁上嵌着恒温恒湿的环境调控设备。地面被划分成了整齐的区域,每个区域里摆放着不同类型的物品。
但这些都不是让他停下脚步的原因。
他的目光,在进入仓库的第一秒,就锁定了一个东西。
右侧靠墙的位置。一面透明的玻璃容器,内壁贴着防静电涂层,顶部装有微型能量屏蔽罩。容器正中央,一个拇指大小的金属支架托举着一块碎片。
碎片不大,巴掌大小。
铸融神山碎片。
又是一枚。
裘天绝的瞳孔收缩了一瞬。
他没动声色。
裘天绝的视线只在那面玻璃容器上滑了不到半秒,就移开了。
他顺势扫了一圈仓库。
东西不少。
左侧靠墙的货架上,摆着七八件大小不一的物件,有的裹在防辐射布里,有的泡在某种淡绿色的液体中,形态各异。其中一块黑色的结晶体他多看了两眼——质地和虚空矿脉里的暗能晶有几分相似,但色泽更深,表面还有细密的裂纹在缓慢愈合。活的。
不过他没停。
脚步往前迈了几步,径直走向了整个仓库里最显眼的东西。
想不注意都难。
那个展柜占了仓库将近四分之一的面积,三十多米长,通体透明,顶部和底座都嵌着恒温循环装置,侧面的数据面板上跳动着温度、湿度、能量波动三组读数,精度控制到了小数点后两位。
展柜里面,躺着一个白色的茧。
不是普通的白。是那种带着微微珠光质感的乳白色,在恒温灯光的照射下,表面会随着角度的变化折出一层极浅的虹光。
茧体巨大。差不多二十八米。
粗估直径在七到八米之间,整体呈长椭圆形,两端略微收窄。
外壁上的纹路极其规整,一圈套一圈,层层叠压,每一道纹路之间的间距几乎完全一致,精密得不像是生物自然形成的产物。
裘天绝的脚步慢下来。
他走到展柜跟前,抬手搭在玻璃面上,低头往里看。
茧体的表面有一层极薄的膜状物质,贴合在纹路之上,隐约能看到膜层下面有暗色的脉络走向,像是血管,又不完全是,更接近某种能量传输管道的分布结构。
已经干涸了。
那些脉络的末端呈现出萎缩的状态,颜色灰暗,失去了活性。
裘天绝眯了眯眼。
他正准备调动鉴定能力,身后的脚步声先到了。
“看上这个了?”
夜莺的声音从背后飘过来,带着点得意。
裘天绝没回头。“什么东西?”
他问得很随意,手还搭在玻璃上,一副顺嘴一问的样子。但耳朵已经竖起来了。
夜莺走到展柜另一侧。
“虫族的东西。”
她伸手拍了拍展柜外壁,指甲在玻璃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当年从一颗虫族废弃的孵化星上捡回来的,运回来的时候费了老大劲,光运输费就烧了两个亿。”
她绕着展柜走了几步,目光落在茧体萎缩的脉络上,语气里混着惋惜和无奈。
“虫族的孵化技术,整个星际联盟研究了上百年,到现在也没人能完全复现。更别提这个茧的等级”
她停住脚,扭头看向裘天绝。
“贝斯坦女王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