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委会那扇掉了漆皮的木门半开着,昏黄的灯泡在门框上头晃悠悠地挂着,把门口两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歪歪斜斜。
何大强走到门口的时候,先听见了一个女人的声音。
不是本地口音,甚至不是中国人说话的那个味儿。
“请问……这里,有一位姓何的神医?”
声音里带着一股子硬邦邦的生涩劲儿,像是把每个字都嚼碎了再吐出来似的。
何大强脚步一顿,没有进去,而是在门口站住了。
透过半开的门缝,他看见赵含含坐在办公桌后面,对面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个瘦高的男人,三十岁左右,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一看就是个翻译。
另一个……
何大强的目光停住了。
那是个女人。
二十五六岁的样子,身量高挑,足有一米七出头。一头微微卷曲的栗色长发披散在肩头,五官深邃得像是用刀子一笔笔刻出来的。高挺的鼻梁,浅灰色的瞳孔,下巴微微扬着,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冷傲劲儿。
混血。
而且是那种混得极其精致的。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修身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件驼色的羊绒大衣,脚上踩着一双咖色的小高跟。这打扮放在省城也算雅致,放在荷花村这种地方,就跟把一朵洋牡丹插到了苞米地里一样突兀。
赵含含的表情有些为难。
“这位女士,我们村确实有姓何的,但神医什么的……”
“不用你来告诉我有没有。”混血女人打断了她,语气冷淡得像是在吩咐下人,“这是我从省城人民医院内科主任那里得到的确切信息,不可能有误。请你直接告诉我,他在哪里。”
赵含含的眉毛拧了一下。
她当村长以后,村里还没人敢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
翻译赶紧打圆场:“村长您别介意,我们艾米丽医生是伦敦大学皇家医学院的博士,性子比较直。”
“艾米丽?”赵含含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全名艾米丽·沈,中英混血。”翻译介绍道,“她的祖父是东南亚的华裔商人。”
何大强在门外听着,嘴角动了动。
伦敦大学皇家医学院的博士,大老远跑到荷花村来找他。看来省城那场寿宴的动静,传得比他想象中要远。
他正琢磨着要不要进去,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脚步声。
何大强侧身一看,两个身材魁梧的洋人走了过来。寸头、黑衣、耳麦,腰间鼓囊囊的,一看就是受过训练的私人保镖。
打头的那个挡在了何大强面前,用生硬的英文说了句什么。
何大强一个字没听懂,但意思他看明白了。
不让进。
何大强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解放鞋,又看了看对面保镖脚上锃亮的军靴,嘿了一声。
“让开。”
保镖没动。
何大强也没再说话。
他只是抬起眼皮看了那保镖一眼。
就一眼。
保镖的身子猛地一僵。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就好像面前站着的不是一个穿棉袄的农村青年,而是一头蹲在草丛里盯着猎物脖子的猛虎。那股子压迫感不是用肌肉堆出来的,而是从骨头缝里渗透出来的杀气。
保镖的喉结动了一下,本能地退了半步。
何大强从他身边走过去,推门进了村委会。
赵含含看见他,眼睛一亮。
“大强!你来了!”
那叫艾米丽的混血女人转过头,目光从何大强的棉袄扫到解放鞋,最后停在他被冷风吹得发红的脸上。
她的眉头拧了一下,转头用英文跟翻译嘀咕了两句。
翻译苦笑着翻译:“艾米丽医生说……这就是那位神医?”
“怎么了?”何大强随手拉了把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
“没什么。”翻译连忙摆手,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艾米丽医生觉得您看起来……太年轻了。”
何大强无所谓地哼了一声。
艾米丽盯着何大强看了几秒,然后主动开口,用那种硬邦邦的中文说道:“何先生,我代表我的雇主来请你出诊。报酬方面,你可以提任何条件。”
“出诊?给谁看病?”何大强问。
“病人在车上。”艾米丽说着侧身朝窗外抬了抬下巴,“我先说明情况。患者男性,七十八岁,东南亚华裔。两年前确诊为罕见的遗传性淀粉样变性,全球仅七百余例。我带他走遍了梅奥、克利夫兰、夏里特、约翰霍普金斯……”
她一口气报了七八个何大强听都没听过的名字。
“所有顶尖医疗中心的结论完全一致……无药可治。我来中国是最后的尝试,想看看你们中医是否有什么……民间偏方。”
艾米丽说“民间偏方”这四个字的时候,嘴角微微一撇。那意思很明显……她压根不信。
何大强没搭腔。
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朝外面看了一眼。
村委会门口停了两辆墨绿色的防弹越野车。后面那辆车的后门开着,车里的灯亮着,隐约能看见一个干瘦的老头半躺在特制的座椅上,旁边摆满了瓶瓶罐罐的药物和一台便携式的监护仪。
何大强眯了眯眼。
他没有看那些仪器,也没有看那些药瓶。他看的是老头的脸。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隔着一层车窗玻璃,他看见了老头面部皮肤下面那层淡淡的暗紫色……不是表皮的颜色,而是深层血管和脏腑投射出来的病相。
常人看不到这些。但何大强的修仙真气早就将他的五感强化到了远超凡人的层次,这种望诊之术,对他来说就跟看报纸上的大标题一样清楚。
何大强收回目光,转过身来。
“不用看了。”
艾米丽一愣:“什么?”
“你说他两年前确诊?”何大强语气平淡。
“对。”
“说错了。他这个病至少有十五年了。”何大强双手揣进棉袄兜里,“前十三年一直是隐性携带,没有发作。两年前突然发病,是因为他吃了一味含有重碱的补药,激活了沉睡的变异基因。你们那些洋大夫只看了两年的表症,根子上的东西压根没摸着。”
艾米丽愣住了。
她瞪大了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你……你怎么知道他吃过重碱补药?你连脉都没号,连血液报告都没看……”
“不需要。”何大强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另外告诉你一件事……按他现在的恶化速度,活不过三天。”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水塘。
艾米丽的脸刷地白了。
然后,白色瞬间被愤怒的潮红取代。
“你在胡说八道!”艾米丽猛地上前一步,用英文爆了一句粗口,又切回中文,“你根本就没检查过病人,凭什么下这种结论?这是对患者的极度不负责任!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我是皇家医学院的……”
“你是哪个学院的跟我没关系。”何大强打断她,目光一沉,“三天。信不信由你。”
艾米丽气得浑身发抖。
赵含含坐在一旁,看看何大强又看看艾米丽,嘴角忍不住微微翘了一下。
这一幕,她见多了。
凡是头一回跟大强打交道的人,最后都会被他气得跳脚。但最后……无一例外,都会乖乖服软。
翻译赶紧走到艾米丽身边低声说了几句。艾米丽虽然气得不轻,但还是强忍着怒火转身走出了村委会。
几分钟后,门外传来一阵动静。
两个保镖抬着一张折叠担架走了进来,上面躺着那个干瘦的老头。
老头的脸色蜡黄,颧骨高高突出来,像是一层皮包着骨头。但他的眼睛却亮得吓人,像两盏快要燃尽却拼命挣扎着不肯灭的油灯。
“你就是何神医?”老头的中文竟然说得相当流利,带着一股子南洋腔调。
“不是什么神医。”何大强看了他一眼。
“我叫沈志坤。刚才你说的话,我在车里都听见了。”老头吃力地抬起一只手,朝身后摆了摆,“艾米丽跟了我三十年,脾气臭但是医术好。全世界三十九个专家会诊过的病,你隔着车窗看一眼就说出了原因……要么你是疯子,要么你是真有本事。”
何大强没说话。
沈志坤用力咳了两声,胸腔里发出一种像是撕裂纸张的声响。
“我这条命也就这样了。你开个价,无论多少,我全答应。”
何大强依旧揣着手,靠在椅背上。
“老先生,你的病我不看。”
沈志坤一怔。
艾米丽更是直接瞪大了眼睛。
“为什么?”翻译急了。
“没有为什么。”何大强站起来,把椅子往桌边一推,“不想看,就是不想看。含含,我先回了。”
赵含含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
何大强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村委会。
身后传来沈志坤急促的声音:“等等!你开个价!五十万美金!一百万!”
何大强连步子都没停一下。
棉袄的后摆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村道的黑暗中。
沈志坤半撑着身子看着那个消失的背影,浑浊的老眼里竟然闪过一丝光亮。
“追!跪着也要把他请回来!”
艾米丽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祖父,他明显就是个骗子!”
“骗子?”沈志坤剧烈咳嗽了两声,嘴角浮出一丝近乎疯癫的笑,“我那味补药的事,连你都不清楚。他一个从没见过我的乡下小子,隔着十几米就说了出来。你告诉我……这个世界上,哪个骗子有这种本事?”
艾米丽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回来了?吃宵夜不?给你留了碗挂面。”
“不吃了。”何大强在灶膛前坐下,烤着火搓了搓手。
“村委会那边什么事?”
“来了个洋人,说要找我看病。”何大强简单说了几句。
张雪兰手上的针一顿:“洋人也来找你看病?那你答应了?”
“没答应。”
张雪兰偏过头看着他,没多问。
她了解何大强。这个男人不愿意做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动。但他要是真想做一件事,挡都挡不住。
所以她只需要等就行了。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嘈杂的说话声。
紧接着,院门被重重拍响。
何大强皱了皱眉,走到院子里推开门,一群人黑压压地站在门口。两个保镖一左一右架着沈志坤,艾米丽站在后面,脸色铁青。
翻译满头大汗地跑上前。
“何先生!何先生!求您再考虑一下!沈老先生说了,五百万美金!只要您肯出手!”
何大强倚着门框,看了看沈志坤那张几乎看不出血色的脸。
“我家没有招待客人的茶。”他说完,把院门关上了。
门板合上的那一刻,沈志坤的脸上竟然没有愤怒,反而浮出了一丝释然的笑意。
“好。好一个何大强。”
他靠在保镖的手臂上,喃喃自语:“这世上还有钱买不到的东西……那就说明这东西是真的。”
艾米丽扶着祖父的胳膊往回走,嘴唇抿成一条线,一言不发。
就在她把老人重新安置到车上、弯腰去调监护仪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
沈志坤的身子猛地绷直,嘴巴大张。
一口乌黑的血从他喉咙里喷了出来,溅在艾米丽白色的毛衣上,像是墨汁泼在了宣纸上。
监护仪疯狂地尖叫起来。
“祖父!”艾米丽的尖叫声划破了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