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里枪口密集。五个红点落在叶正华的胸口、额头、喉结。
顾清平站在他面前。灰色风衣上沾了水泥灰。她低头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叶建国。
叶建国的身体已经停止了抽搐。紫斑从脖颈蔓延到脸颊。眼睛半睁着。嘴角还挂着那抹带血的笑。
“叶老师走了。”顾清平收回目光。语气像在确认一组实验数据。“可惜。公司本来还想请他做技术顾问。”
叶正华没看地上的尸体。
他抬起右手。
右手。
十分钟前还像一截枯木的右手。现在手指能动了。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伸展开。关节发出细碎的咔咔声。
病毒被抽干了。神经系统正在修复。
“顾主管。”叶正华活动着右手的手腕。“你刚才说,交出芯片,留全尸。”
“对。”
“芯片已经和我的DNA完成配对。数据写进了我的每一个细胞核里。”叶正华把右手举起来。对着顾清平张开五指。“一根头发,一滴唾沫,一片死皮——都是完整的源代码。”
顾清平的表情没变。
但她身后那五个特勤的枪口,集体往下压了一寸。
打死他,等于打碎一个装满硝化甘油的瓶子。数据会随着尸体的腐败而降解。公司花了三十年追的东西,一梭子弹就报废了。
“所以现在的问题不是你留不留我全尸。”叶正华放下手。“是你敢不敢碰我一根汗毛。”
顾清平的右手无意识地握了一下拳。又松开。
“叶先生。”顾清平的声音依然平稳。“您高估了自己的不可替代性。公司的基因提取技术可以在宿主死亡后四十八小时内,从任意组织样本中还原完整数据。”
“四十八小时?”叶正华笑了。“那你开枪。”
他把胸口敞开。风衣拉链拽到底。露出衬衫下面爬满烧伤水泡的皮肤。
“开枪之后你有四十八小时。但守护者协议的自毁倒计时只有三十分钟。我一死,协议向全球十七个镜像节点同时推送净化计划的全部数据。”
叶正华盯着顾清平的眼睛。
“公开的。免费的。全人类共享。”
“你们花了六十年垄断的东西,三十分钟之后就是wiki百科上的公开词条。”
地下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五个特勤的枪口彻底不动了。没人敢扣扳机。
顾清平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她的右手又握了一次拳。这次没松开。
“你在诈我。”顾清平说。“守护者协议的终端已经在东郊的爆炸中被摧毁了。你拿什么推送?”
“终端是硬件。协议是软件。”叶正华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现在它跑在我的神经元里。”
顾清平后退了半步。
这个动作极其细微。她自己都没意识到。
但叶正华捕捉到了。
她怕了。
地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
叶建国。
他还没死。
紫斑已经覆盖了全身。左眼的毛细血管全部爆裂,眼白变成一片殷红。但右手还在动。手指在水泥地上缓慢地刮着。
叶正华蹲下身。
叶建国的手指在地面上画了一个符号。不是字。是一串数字。
47.3814, 8.5295。
坐标。
苏黎世。
叶建国的手指停了。
他的右眼——唯一还能聚焦的那只眼睛——最后看了叶正华一眼。
嘴唇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
但口型很清楚。
“去。”
然后那只眼睛的光散了。
叶正华把那串坐标刻进脑子里。站起来。
他没有闭上叶建国的眼睛。
来不及了。也没必要矫情。
“顾主管。”叶正华转向顾清平。声音没有任何波动。“新条件。”
顾清平没说话。等着。
“第一。我和李震、马卫国,现在走出这个镇子。你的人后退五百米。”
“第二。叶建国的遗体,我带走。”
“第三——”叶正华走到顾清平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三十厘米。
他压低声音。低到只有顾清平能听见。
“公司总部在苏黎世。对吧?”
顾清平的瞳孔收缩了。
叶建国最后留下的坐标——她不知道叶建国画了什么,但叶正华一说苏黎世,她的反应就出卖了一切。
“我给公司总部三十天。”叶正华退后一步。“三十天之内,公司主动向国际刑警组织提交所有非法基因实验的记录。主动解散。主动清算。”
顾清平的嘴角抽了一下。
“超过三十天——”叶正华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全球直播。”
顾清平站在原地。她盯着叶正华看了整整五秒。
然后她转过身。对着五个特勤做了一个手势。
收枪。
特勤面面相觑。但训练刻进骨头里的服从战胜了犹豫。五支枪依次垂下。
“叶先生。”顾清平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您比您父亲更难对付。”
“我不是他。”叶正华弯腰。左手托住叶建国的肩,右手穿过他的腋下。“我是我妈的儿子。”
他把叶建国的尸体扛上肩膀。
李震从地上爬起来。鼻子在流血。他一瘸一拐地跟上来。
马卫国捡起被收走的配枪。没人拦他。
三个人。一具尸体。从被打穿的洞口爬出去。
清河镇的阳光很烈。
巷子里有人在晾衣服。远处传来集市叫卖的声音。
叶正华扛着父亲的尸体走在碎石路上。军靴踩在石子上。每一步都很重。
李震走在后面。他看着叶正华的后背。衬衫烧了半截,肋骨的形状隔着皮肤清晰可见。右肩上趴着一具满身紫斑的尸体。
“哥。”李震哑着声音。
叶正华没回头。
“他刚才最后看你的时候……”李震咽了一下。“他笑了。”
叶正华的脚步顿了一秒。
然后继续走。
越野车停在河堤边。马卫国拉开后备箱。冷藏柜还在。装着母亲遗体的冷藏柜。
叶正华把叶建国的遗体放在冷藏柜旁边。
父亲和母亲。隔了三十年。终于又挨在一起了。
叶正华关上后备箱。
坐进后座。
“去哪?”马卫国问。
叶正华闭上眼睛。脑子里那串坐标在反复跳动。47.3814, 8.5295。苏黎世。
“先找个地方。”叶正华说。“把他们葬了。”
马卫国发动引擎。越野车驶上河堤。融进公路车流里。
叶正华的口袋里,手机震动了一下。
不是守护者协议。
一条短信。
发件人:先生。
“叶先生。恭喜。公司华北区已向总部报告谈判失败。总部正在启动'断尾'程序。三十天太长了。他们只给自己留了七天。”
第二条短信紧跟着弹出来。
“另外,苏黎世那个坐标。叶老师给你的不是总部地址。”
“那是你母亲的衣冠冢。”
“叶老师三十年前就知道自己会死在她身边。他提前选好了墓地。”
叶正华攥着手机。
窗外的树影一帧一帧地往后退。
第三条短信。
“真正的总部坐标,在叶老师的左眼虹膜里。建议开棺前想清楚——您是要先葬他,还是先查他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