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震蹲在印刷厂角落里，手指在碎屏手机上飞快滑动。
屏幕裂纹把顾清平的照片切成三块。短发。灰色风衣。银链。照片是马卫国从警卫局内网调出来的，模糊得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查到了。"李震抬起头。"顾清平，1982年生。履历干净得不像话。北大生物系本科，剑桥基因工程博士，回国后进了中科院遗传研究所。2015年辞职，之后三年没有任何公开记录。"
"2018年重新出现。身份变成了一家叫'鸿鹄生物科技'的公司副总裁。公司注册地在开曼群岛。国内有七个子公司。全做基因检测和生物样本存储。"
叶正华靠在墙上。右臂的麻木已经过了肩胛骨，正往脖子根蔓延。他每呼吸一次，胸腔里那团灼热就往上窜一寸。
"和凤凰呢？"
李震摇头。"没有直接关联。但是——"他把手机屏幕转向叶正华。"鸿鹄生物的七个子公司里，有一个叫'凤凰再生医学实验室'。注册时间：2019年。法人代表：徐某。"
徐某。
先生姓徐。
叶正华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先生不仅是公司的特工。他在公司的商业版图里有实体。凤凰再生医学实验室——这个名字和守护者协议里的"凤凰程序"用了同一个词。
巧合？
不可能。
父亲设计凤凰程序的时间是1991年。先生注册这个实验室的时间是2019年。中间隔了二十八年。
先生知道凤凰程序的存在。他用这个名字注册实验室，是在给叶正华留线索。还是在给公司递投名状？
"实验室在哪？"叶正华问。
"燕京南五环外。昌平科技园区。B7栋。"李震顿了一下。"但是，三天前这个地址的工商信息被更新了。经营状态变成了'注销'。"
三天前。
正好是先生失联的那天。
马卫国从外面走进来。脸上的表情不好看。
"叶正华。赵霆死了。西山那边炸了锅。"
"消息怎么传出来的？"
"纪委系统的内部通报。赵霆在东郊废弃领事馆区执行公务时遭遇爆炸，当场殉职。"马卫国把配枪塞回腰间。"官方定性：恐怖袭击。"
恐怖袭击。
叶正华冷笑。先生一枪打穿赵霆胸口的画面还在眼前。现在变成恐怖袭击了。
公司在洗。
赵霆的死，被公司包装成了一场意外。先生杀人的痕迹被彻底抹掉。纪委系统里，赵霆成了因公殉职的英雄。
这意味着什么？
公司在国内的渗透深度，远超他的预估。能在二十四小时内改写纪委系统的官方通报，这不是靠钱能办到的。
"还有。"马卫国的声音压得更低。"西山干休所的封锁解除了。陈老将军和其他几个老首长已经被送回各自住处。但李震的通缉令没撤。"
叶正华看向李震。
李震咧嘴笑了一下。"习惯了。"
笑完，他的表情沉下来。"哥，你的胳膊——"
"没事。"
"你骗鬼呢。"李震站起来。走到叶正华面前。伸手按了一下叶正华的右肩。
叶正华的脸白了一瞬。没吭声。
"没知觉了。"李震的声音发颤。"从肩膀往下，全没了。对不对？"
叶正华没回答。
李震攥住他的左手。"凤凰程序到底是什么？"
"不知道。"叶正华说的是实话。"协议只给了一行说明。以身饲火。"
"以身饲火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李震死死盯着他。"你打算烧死自己？"
"我打算活着。"叶正华把左手从李震手里抽出来。"但如果活不了，芯片不能落在公司手里。"
印刷厂里安静了几秒。
马卫国打破沉默。"顾清平给的四十八小时，你真打算等？"
"不等。"叶正华从墙上直起身。右臂像一截枯木挂在胸前。"她说四十八小时给答复。但她今天就会动手。"
"怎么说？"
"她要请示总部。"叶正华往门口走。"但她根本不需要请示。她就是总部在华北的最高决策人。说请示，是在拖时间。"
"拖时间干什么？"
"布网。"叶正华站在卷帘门口。晨光已经变成了正午的白光。"她在巷口停了二十分钟。那辆车副驾驶上有信号干扰器。干扰半径至少五百米。"
"五百米内所有的电子信号全被压制了。包括天网的摄像头。"叶正华回头看着马卫国。"她不是来谈判的。她是来标定坐标的。"
马卫国愣了一下。然后脸色变了。
"走！现在就走！"
马卫国冲到越野车旁。拉开车门。
叶正华没动。
"哥？"李震看着他。
叶正华从口袋里掏出那枚芯片。放在掌心里看了三秒。然后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把芯片塞进了嘴里。
咽了下去。
李震瞪大了眼睛。
马卫国转过头，嘴巴张开又合上。
"现在她想要芯片，就得剖开我的肚子。"叶正华舔了舔嘴唇。树脂封装刮得喉咙生疼。"走。"
三个人上车。越野车冲出巷子。
叶正华靠在后座上。胸腔里的灼热感在加剧。他能感觉到芯片顺着食道滑进胃里。异物感很强。
手机屏幕亮了。
守护者协议推送。
"检测到核心芯片进入B样本体内。"
"芯片与宿主基因序列开始自动配对。"
"配对完成后，芯片数据将直接写入宿主DNA。"
"届时，芯片可被物理销毁。数据不可逆地存储于宿主细胞核内。"
"配对预计耗时：四十六小时。"
叶正华盯着最后一行字。
四十六小时。
他的身体崩溃倒计时：七十小时。
芯片配对需要四十六小时。
也就是说，如果他能撑过四十六小时，芯片的数据就会永久写进他的DNA。到那时候，就算他死了，一根头发、一滴血，都是完整的源代码。
但如果他在四十六小时之内死了——
芯片还在他胃里。谁剖开他，谁就拿到一切。
越野车在城南的老街区穿行。午后的阳光晒在车顶上。叶正华闭上眼睛。
顾清平给了四十八小时。
芯片配对需要四十六小时。
两个数字之间，只差两个小时。
这不是巧合。
顾清平知道芯片的配对时间。她给四十八小时，是算准了在配对完成之后两小时，亲自来收割。
但叶正华改变了规则。他把芯片吞了。现在配对已经开始了。
顾清平预设的剧本是：四十八小时后，叶正华交出芯片，公司拿到实物。
现在的剧本变成了：四十六小时后，数据写进DNA。芯片变成废铁。公司想要数据，就得要叶正华这个人。
活的叶正华。
手机再次震动。
不是协议推送。
一条短信。发件人：未知号码。
"叶先生，您吞芯片这件事，我三十秒前就知道了。别忘了，您体内还有我们的纳米追踪标记。胃酸环境下，芯片封装会在二十二小时内溶解。sincerely，顾清平。"
叶正华睁开眼。
二十二小时。
不是四十六小时。
芯片的树脂封装扛不住二十二小时的胃酸腐蚀。封装一旦溶解，裸露的电路会被胃酸烧毁。数据还没来得及写进DNA，芯片就先报废了。
他得在二十二小时之内，把芯片从胃里取出来。
或者——
让芯片在二十二小时之内完成配对。
协议说四十六小时。但那是在体外的配对速度。芯片现在泡在他的体液里，直接和他的细胞接触。速度会不会更快？
叶正华在手机上敲。
"协议。重新评估配对时间。芯片已进入宿主消化道。"
屏幕闪烁。
"重新计算中……"
"芯片与宿主体液直接接触。基因配对速度提升340%。"
"修正后配对时间：十三小时。"
十三小时。
叶正华呼出一口气。
十三小时完成配对。二十二小时封装溶解。
中间有九个小时的余量。
他只要活过十三个小时就够了。
但顾清平不会给他十三个小时。
她说三十秒前就知道了。她有纳米追踪。她现在正在调集人手。
叶正华把手机递给李震。
"帮我算。我们还有多少安全屋没暴露？"
李震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倒计时。十三小时。他的脸色灰了。
"一个。"李震说。"周院长留的那个。在清河镇。"
清河镇。
叶正华的母亲生前最后工作过的地方。
周院长——代号燕子——守了三十年的小镇。
从燕京到清河镇，开车四个小时。
四个小时到。在那里藏十三个小时。
来得及。
"马局长。上京藏高速。往西北。"
马卫国踩下油门。
越野车汇入车流。消失在正午的光影里。
叶正华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胃里的芯片在工作。他能感觉到一种极细微的、像电流一样的刺痒感，从腹部往四肢蔓延。
手机最后震了一下。
一条没有文字的短信。
只有一张图片。
叶正华点开。
图片是一张卫星地图的截图。清河镇。
镇子的四个方向，标注着四个红色的三角形图标。
军事符号。
包围阵型。
顾清平已经在清河镇等着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