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建同志调任中纪委第四巡视组副组长。即日生效。”
宣布调令的人叫赵霆。中纪委副书记。昨天下午从外省空降。今天上午就坐在了专案组的主任位子上。
刘建站在会议室里。手里捏着调令。纸边被他的拇指捻出了褶子。
明升暗降。第四巡视组常年在外地跑。听着好听,实际上就是把人从核心圈子踢出去。
叶正华坐在角落。盯着赵霆的侧脸。
五十出头。平头。面相周正。说话不疾不徐。一双眼睛不大,但总在扫人。
老魏死了不到十二个小时。上面就派了新人下来接盘。速度快得不正常。
赵霆翻开面前的卷宗。推了推老花镜。
“魏宗贤暴毙一事,专案组会继续调查。但当务之急,是把所有涉案证据集中保管。”
他的目光从卷宗上方抬起来。落在叶正华身上。
“叶正华同志。听说账本原件目前还在你手里。”
叶正华没说话。
“组织上要求,所有涉案原件必须在二十四小时内移交专案组证据室。统一保管,统一鉴定。”
赵霆合上老花镜。放在桌面上。动作不紧不慢。
“这是规矩。”
叶正华的右臂抽了一下。
规矩。好一个规矩。老魏在秦城喝了一口水就死了。纸杯上军用级心肌诱发剂。监控断了三秒。凶手还没查出来。
现在让他把账本交出去?
交给谁?交到哪个“证据室”?会不会也“暴毙”?
叶正华站起身。
“赵书记。”
“账本原件涉及三十年前的绝密工程。最高元老已经做了特批。”
他从风衣内袋里抽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拍在会议桌上。
啪。
特批手令。盖着最高元老的私章。还有国务院保密办的附签。
“跨部门证据保全条例,第七条第三款。”叶正华的手指点在纸面上。“涉及国家特级机密的物证,在专案组完成分级鉴定前,由原始提交人保管。任何单一部门无权单方面调取。”
赵霆的手伸出去。要拿那张手令。
叶正华把纸抽了回来。
“您看一眼就行。原件我带走。”
赵霆的手悬在半空。
会议室里安静了三秒。
赵霆笑了。不是冷笑。是那种上级对下级“不懂事”的苦笑。
“叶正华同志,你是办案人员,不是证据保管员。这样做不合程序。”
“程序上没问题。”叶正华把手令塞回内袋。“最高元老的签批就是程序。”
赵霆看着他。笑容没了。
“我会再向上面请示。”赵霆把老花镜收进胸袋。“在此之前,希望你配合工作。”
叶正华没回话。转身往外走。
得快。赵霆说“请示”,就是要去找更大的令牌来压他。最高元老的手令不是永久的。有效期就标在落款旁边。七天。七天之内必须把账本的事彻底落地。
他推开会议室的门。
走廊里。水磨石地面反着日光灯的白光。皮鞋踩在上面,嗒嗒响。
叶正华低着头往电梯方向走。
前方有人迎面走来。
叶正华抬起头。
脚步钉死在原地。
金丝眼镜。藏青色羊绒大衣。手里捏着一块白色的丝角手帕。
先生。
魏宗贤的秘书。
在阿里雷达站的暗道里,被周院长的特战队黑头套罩住带走的那个人。
他现在穿着纪委大楼的临时通行证,手里抱着一叠文件夹,从赵霆办公室的方向走出来。
先生看到叶正华。
顿了一下。
然后,他点了点头。嘴角微微上扬。
温和。
叶正华的右手垂在身侧。指尖碰到折叠刀的刀柄。
先生侧身让路。从叶正华身边走过。羊绒大衣的袖口擦过叶正华的风衣。
走廊里残留着一丝清淡的古龙水味。
叶正华没回头。
他走进电梯。按下负一层。电梯门关上。
脑子里的齿轮开始转。
先生不是老魏的死忠。
如果他是老魏的人,被特战队抓了之后,不可能这么快出现在纪委大楼。更不可能成为赵霆的机要秘书。
除非他从一开始就不是老魏的人。
他是赵霆的钉子。
安插在魏宗贤身边。三年。五年。甚至更久。
叶正华的手指攥紧。
阿里雷达站。先生在暗道里挑拨陈锋。说周恒远骗了他。说陈锋的小队是弃子。
当时叶正华以为先生是在替老魏争取时间。
现在想想,先生是在制造混乱。让老魏的人和老鬼的人互相咬。让周恒远的人和所有人对立。
而真正坐收渔利的,是赵霆。
老魏的倒台。不是叶正华一个人干成的。赵霆在背后推了一把。甚至可能推了好几年。
叶正华在阿里搅浑水、闯国宾馆、拍账本——每一步都踩在赵霆想要的节奏上。
借刀杀人。
刀是他叶正华。
杀的是魏宗贤。
而赵霆干干净净地走出来,接了盘子。
老魏在秦城暴毙。纸杯上的心肌诱发剂。监控断电三秒。
那不是老魏残余势力的灭口。是赵霆的。
老魏嘴里含着的那张纸条——“欢迎来到深水区”。
老魏临死前已经明白了。杀他的不是叶正华,也不是周恒远。是他身边最信任的秘书背后的主人。
电梯到了负一层。
叶正华走出来。掏出备用手机。
找到马卫国的加密号码。拨出去。
响了两声。接通。
“马局长。”
“讲。”马卫国的声音带着疲惫。
“帮我查一个人。赵霆。中纪委副书记。”
马卫国那边沉默了一秒。
“查什么?”
“绝密履历。资金流。还有他的机要秘书,就是老魏身边那个先生,查他俩的关系。什么时候接上的线,走的什么渠道。”
“你动纪委副书记,你知道你在干什么?”
“我知道。”叶正华的声音没起伏。“老魏死在秦城。三秒断电。军用级毒药。你觉得这是老魏自己人干的?”
马卫国没说话。对讲机里只有电流声。
“走中央警卫局的内网。别留痕迹。”叶正华说。“七天。我只有七天。”
“我尽快。”
通讯切断。
叶正华把手机关机。拔出电池。
赵霆想要账本。但他不着急硬抢。他有的是办法。七天之后,最高元老的手令过期。到时候一纸调令就能把账本收走。
得在七天之内,把赵霆的底裤扒下来。
叶正华钻进停车场。拉开皮卡的车门。发动引擎。
二十分钟后。西郊安全屋。
叶正华把车停在巷子里。下车。拎着帆布包往里走。
走到门口。
脚步停了。
门开着。
不是被撬的。锁完好。是从里面打开的。
叶正华拔出折叠刀。贴着墙侧身进去。
客厅。
空的。
李震不在。
外骨骼的腿部组件靠在墙角。电池仓是空的。外骨骼旁边的椅子倒了。桌上的水杯还有半杯水。凉透了。
叶正华的视线扫过桌面。
一份红头文件摆在正中央。
盖着内阁大印。鲜红的章。
叶正华拿起来。
“关于李震同志接受组织审查的通知。”
“李震同志即日起调入西山特别干休所,接受封闭审查。审查期间,不得与任何外部人员接触。”
落款:赵霆。
日期:今天。
叶正华攥着那份调令。纸在手掌里发出细碎的声响。
赵霆动了李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