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目光落在外孙远去的背影上,孩子这么优秀,她这外祖母也甚感欣慰。
沈容与被沈伯如拉着,一路往骊山书院学子们聚集的地方走去。
那群年轻人跟在后头,一个个眼睛亮得惊人,恨不得现在就凑到师兄跟前问个明白。
可沈伯如在前面压着,谁也不敢造次。
到了一处开阔地,学子们自觉围成一圈,沈伯如在中间站定,沈容与便站在他身侧。
沈伯如环顾一圈,见众人都安静下来,这才开口:
“今次带你们来冬猎,不是让你们看热闹的。”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在场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冬猎,名为狩猎,实为观德。让你们见识皇家威仪,看看天子出行的气派,看看那些勋贵武将的风采——不是为了攀比,是为了激励你们向学之心。”
他顿了顿,目光从那些年轻的脸上一一扫过。
“读书人,不只要读圣贤书,还要知天下事。你们今日站在这里,看着那些骑射的人,心里怎么想?”
一个学子忍不住开口:“先生,我想学骑射。”
另一个接话:“我也想。”
沈伯如笑了笑,没接话,只是看向沈容与。
“容与,你来说说。”
沈容与的目光从那些学子脸上扫过,沉默了一瞬,才开口。
“读书人习六艺,不是为了争强好胜。”
他的声音淡淡的,却有一种让人安静下来的力量。
“射以观德。箭离弦的那一刻,你心里想的是什么,比你射中靶心更重要。”
他顿了顿。
“今日我射那三箭,不是为了让谁服气。只是想让你们看看,读书人也可以有这副筋骨。”
学子们安静地听着,有人若有所思,有人眼睛更亮了几分。
沈伯如在一旁点了点头,接过话头,就着这个话题往下说。
从射礼讲到君子六艺,从六艺讲到读书人的本分,又讲到今日所见所闻该如何化为己用。
沈容与在一旁听着,偶尔插上一两句,更多的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
说了许久,天色渐渐暗下来。
一个学子忽然开口:“先生,今晚不是有篝火晚会吗?我们能不能请沈师兄也来?”
沈伯如看向沈容与。
沈容与沉吟了一瞬,点了点头。
“好。”
众学子顿时兴奋起来,叽叽喳喳地开始讨论晚上的安排。
沈容与退后几步,朝元宝招了招手。
元宝凑过来。
“回去告诉夫人一声,今晚我回去得晚,不必等我。”
元宝应了一声,转身往营地跑去。
谢悠然从赛马场回来的时候,沈家营地这边甚是热闹。
远远就看见几顶帐篷前头摆着桌椅,几位头发花白的老夫人坐在一处,说说笑笑的,身边伺候的丫鬟婆子站了一圈。
沈老太太坐在正中间,面上带笑,正和旁边一位穿酱色褙子的老夫人说着什么。
谢悠然脚步微微一顿。
这几日老太太和勋贵中的老封君们偶有走动,她是知道的。
只是没想到今日都聚到沈家这边来了。
她收回目光,整了整衣襟,抬脚往那边走去。
走到近前,她先朝沈老太太福了福身:“祖母。”
沈老太太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落了落,面上带着一贯的温和。
“回来了?赛马场可热闹?”
谢悠然恭声应了,又朝在座的几位老夫人一一行礼。
她虽认不全,但礼数周全,态度恭敬,看不出半点差错。
几位老夫人打量着她,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也有几分淡淡的。
沈老太太面上始终带着笑,不时替她介绍一句“这是我那孙媳妇”,语气平常,看不出深浅。
谢悠然一一见过礼,又站着听了几句闲话,便适时告退了。
“祖母和几位老夫人慢聊,孙媳先告退了。”
沈老太太点了点头。
谢悠然转身离去,脚步稳稳的,始终没有回头。
等她走远了,几位老夫人这边倒是聊开了。
“这就是那位冲喜进来的孙媳妇?”穿酱色褙子的老夫人放下茶盏,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瞧着倒是个懂礼的。”
另一个穿深青色褙子的老夫人接话:“听说皇上还封了诰命?五品宜人?”
“可不是。”旁边一个瘦些的老夫人笑了笑,“这命倒是好。”
沈老太太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没接话。
旁边一位穿绛紫褙子的老夫人笑着开口:“老姐姐真是好福气,有一个如此出众的孙子。刚刚赛马场上那三箭,我可是听说了——满场喝彩,连那些武将都服了。有容与这样的孩子在,沈家又可保百年门楣了。”
这话说到沈老太太心坎里了。
她放下茶盏,面上的笑意深了几分。
“孩子自己争气罢了。”
“老姐姐这话可就谦虚了。”另一个穿石青褙子的老夫人接话。
“满京城谁不知道,沈家大公子是状元郎,是咱们这儿最出色的后生。
老姐姐有这样一个孙子,才是真正的老封君,咱们只有眼红的份。”
几位老夫人纷纷附和,一时间全是恭维的话。
沈老太太听着,眼角的笑纹都舒展开了。
她大儿子优秀,她的大孙子更优秀。
她这辈子,就是京城人人艳羡的老封君。
正说着,一位穿秋香色褙子的老夫人忽然叹了口气。
“不过说起来,大房子嗣确实不丰了些。容与那孩子身边,如今就一个正妻吧?”
这话一出,场面微微一顿。
那老夫人继续道:“那谢氏的身份……到底是低了些。虽说皇上封了诰命,可底子在那儿摆着。大家都知道沈家重情义,可这也太委屈容与了。”
她说着,看了看沈老太太的脸色,又补了一句:“我那孙子,虽说比不上容与,可身边也有两三个人了。人老了,不就是盼着多多开枝散叶吗?”
旁边一位穿宝蓝褙子的老夫人笑着接话:“说起这个,我那孙媳妇倒是争气。进门第二年就给我添了重孙,如今已经两个小子了。大的那个,都会叫曾祖母了。”
“哟,那可真是好福气!”
“可不是,我就指着这两个小子活了。”
几位老夫人笑着恭维,那宝蓝褙子的老夫人脸上的笑意掩都掩不住。
沈老太太端着茶盏,面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却没说什么。
一位一直没怎么开口的老夫人忽然往前探了探身子。
她穿着一身半旧的酱色褙子,瞧着家境不如在座几位,可那眼神却精明得很。
“老姐姐,容与如今房里几个人?”